吳戒唉聲歎氣地回了家。仇沒有報成,錢卻沒了。
但想到夭紅臨別時似有情似無情的眼波,想到她盈盈一握的細足,宜嗔宜喜的嬌靨,軟玉呢喃的溫香,倒也不是一無所獲。他呆呆坐在自己的破房子裡傻笑了半天,猛然跳了起來:“我要賺錢!我要賺錢!”
賺到了錢,就可以再去找夭紅,這次他一定要好好報報仇……
想到此處,吳戒心中一片火熱,乾勁十足,運起鐵砂掌,一連炒了三大鍋栗子,心中的火方才消了些,坐在地上呼哧呼哧直喘氣。
小堅爬上來,坐在他的膝蓋上。它也吃的溜飽,跟吳戒一起喘氣。
吳戒:“小堅,你說咱們什麽時候才能再攢足十兩銀子啊?”
小堅觸須都懶得舞動一下。吃的太飽了,根本就不想活動。
吳戒:“小堅,你就不能動動腦筋幫我想想?”
小堅用慵懶的背影拒絕了他。廢話,動腦筋也是活動啊。
人一有了動力,乾起活來就有勁頭多了。第二天還沒等梅掌櫃來催,吳戒跟小堅就早早起床,準備好賣栗子了。昨天晚上吳戒幾乎沒合眼,把家裡所有的柴火棒都找出來,才算明白,他每天攢兩錢銀子,總共要攢五十天,也就是不到兩個月,就能再攢足十兩銀子,澆成大錠,就可以再去找夭紅了。本少爺睚眥必報,說要報仇就要報到底。這是吳戒的原則,原則可不能廢,所以,錢一定要攢。
吳戒:“小堅啊,你可要多吃多拉啊,咱家的報仇大計,可就全靠你了。”
小堅頭埋在一顆栗子裡面,肥碩的屁股動了動,用以回答。意思是說:看哥這胖屁股,你還怕屎少了嗎?
今天的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壞,跟往常差不多。到了中午的時候,吳戒已經把昨晚炒好的三大鍋栗子全都賣完了。這幾乎相當於以前半個月的營業額。把梅掌櫃樂得啊,整天抱著那本《生意神經》跟神經了似的。吳戒稍微收拾了一下攤,準備再炒三鍋,下午好賣。
街上的人很多,偶爾還會摻雜著幾個受傷的士兵。聽說本國跟唐的戰鬥進行的很激烈。吳戒想不明白,唐隔得那麽遠,為什麽非要來江陵滅蕭梁?大家和和氣氣的不是挺好?街上的人也想不明白,隻好吃糖炒栗子。趕緊多吃點吧,也不知明天還有沒有命吃。
正在他收拾好東西準備走的時候,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了起來:“哈哈,教我找到你了。”
吳戒有些納悶,這個聲音曾經聽過,但是又想不起來是誰。他轉過頭去,就見一個裹滿綾羅綢緞的胖子正對著他淫笑。吳戒熱情地打招呼:“胖公子,是你啊?”
他的反應,倒是讓胖公子有些意外:“你見了本公子怎麽這麽高興?”
吳戒:“因為我們是熟人啊!我們在紅杏樓不是就認識了嗎?”
他的邏輯讓胖公子思考了良久才明白,但胖公子顯然不領情:“什麽認識!紅杏樓的帳還沒跟你算呢!你竟敢假冒……”
他還是沒敢把那個名字說出來,頓了頓。吳戒殷切地望著他。這讓胖公子覺得自己呵斥他的氣勢更衰了,不由得惱羞成怒:“小的們,給我把他的攤子砸了!”
他手下一幫惡仆一擁而上,可憐吳戒的栗子攤本來就沒幾件家什,乒乒乓乓就被砸個稀爛。吳戒怪叫:“你做什麽?”
胖公子冷冷一笑,轉頭卻立即換上一副諂媚之極的面孔,堆笑說:“師叔,您看他跟那人是不是真的很像?侄兒沒有說謊吧?”
他身旁站著一個相貌青矍的中年人,一看就是不苟言笑的那種人。他一身青衣,右手中指上戴著一個長長的鐵扳指。他一直沒有說話,隻盯著吳戒不住地看。聽到胖公子問話,他也沒開口,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時,小攤上的所有東西都已經砸過了。惡仆們見沒什麽可砸的了,其中一人抄起凳子,向吳戒砸了過去。中年人眉毛幾不可察地皺了皺,手指輕輕一劃,似是大書法家臨空模擬了一筆得意之作,惡仆手中的凳子驟然斷成兩截。胖公子料不到中年人竟會出手,一呆剛要說話,中年人身影微微一晃,已從原地消失,再出現時,已站在吳戒面前。那些惡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仍在砸著,中年人手指又是臨空劃了劃,仿佛以空為紙,寫了幾筆書法,儀態閑適,溫文爾雅,不帶絲毫煙火氣。他離那些惡仆很遠,劃出的這幾筆也並非對著惡仆,但那些惡仆全都慘叫著倒在了地上。
胖公子嚇得臉色都變了,期期艾艾地說:“師叔,您這是……”
中年人惜字如金:“滾。”
胖公子不敢反口,慌忙帶著惡仆們溜走了。好在中年人還是手下留情,那些惡仆受傷並不重。
吳戒大感意外,他跟這個中年人可真是素昧平生從不相識,今天確確實實是第一次見面,但是中年人卻似乎與胖公子頗有淵源,中年人為什麽卻幫他揍胖公子的人呢?
難道……
他輕輕拉了拉中年人的衣袖:“難道您就是我失散多年的爹?”
以中年人這麽矜持的人,十年讀書十年養氣又十年練劍,自詡泰山崩於眼前亦不改色,聽到這句話,都驚得差點一巴掌拍死他。
“你……你想多了!”
吳戒撓了撓頭:“那難道是你見我骨骼清奇,想收我做徒弟?”
“……你還是想多了。”
這下吳戒可真猜不到了。
中年人:“我救你並無特別緣由,我救你只因我要救你。”
吳戒又撓了撓頭,這話他聽不懂。
中年人轉身離去,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吳戒:“那你總該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吧?”
“劍先生。”
中午吳戒用鐵砂掌炒栗子的時候,想起劍先生手指輕彈就將惡仆擊倒在地的情形,不由得興奮起來,嘿嘿哈兮地拿栗子練著功。要是劍先生肯收自己做徒弟,別的不說,就傳授真正的鐵砂掌,炒栗子不怕燙不怕累,那一天得能炒多少栗子?能賺多少錢?那不是想去找夭紅就去找?想怎麽報仇就怎麽報?
吳戒想到美處,又開始全身火熱。他仰天大叫:“我要學劍術!我要修仙!我要做神仙!”
江陵雖然隻是蕭梁的首都,隋末群雄並起,蕭梁並不算個多大的國家,但畢竟是首都不是?偶爾也有修仙者路過,演化出無數傳說。吳戒從小就對這些傳說極為向往。傳說中修仙者能禦劍飛行,千裡取人首級。又能點石成金,居住在瓊樓玉宇中。那豈不是不用買房買車,什麽時候想要錢花了,就找塊石頭一點,拿著去金鋪就行了?吳戒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記住兩件事:第一,一定要找塊全天下最大的石頭,把它點成金子;第二,凡是修仙者的金子,都不要!
就在吳戒奮力炒栗子兼且YY未來的美好生活時,紅杏樓裡迎來了一位奇特的客人。
他一身青衣,清瘦的身形飄然出塵,一看就是跟紅杏樓根本不會有交集的那種人。但他恰恰來到了這裡,不但來了,而且還筆直向樓深處走去。
他的身側兩丈之內,就像是有一堵牆擋著一樣,沒有人能靠近。迎門的夥計見到他,剛想上來招呼,就像是撞到牆上一樣,彈了出去。青衣人筆直向裡走,一路上所有遇到他的人,全都被一股大力推著,跌了開去。
如果吳戒在此,就會認的出來,他就是那位劍先生。
劍先生徑直走進夭紅的房間,她的房裡本還有一位客人,在對夭紅動手動腳,夭紅滿臉厭煩,卻又無可奈何。劍先生才一進來,那位客人就一聲驚叫,被一股無形的力量丟出了窗子。但劍先生身側的無形壁障,卻對夭紅一點影響都沒有。
夭紅滿面驚容,慌忙站了起來,想對他笑一笑,但見劍先生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她不敢冒犯,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瓜子遞了出去。
“您……您吃瓜子。”
劍先生面容一肅。
夭紅立即產生一種錯覺,面前站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株生長在絕崖峭壁上的青松,孤高峭立,落落寡合,使人隻能仰望,很難接近。她可沒接過這樣的客人,不知道該怎麽跟他打交道。
劍先生:“聽說你跟一個叫吳戒的賣糖炒栗子的關系挺好?”
夭紅怔了半晌,才將這個“叫吳戒的”“賣糖炒栗子的”跟上次拿著十兩銀子來報仇的毛頭小夥子聯系在一起。
“他叫吳戒啊。”
這是夭紅第一個念頭。
“我跟他關系挺好嗎?”
這是她的第二個念頭。
她想跟劍先生說他們也僅僅隻是見過幾面而已,但是劍先生目光凌厲地望著她,不容她否認,夭紅隻好點點頭。
反正她這個職業,跟任何一個客人關系都挺好的。
劍先生:“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把他接到這裡來,留住他。”
夭紅怔了怔。
“留多久?”
劍先生眉峰挑了挑,難得地臉上露出一絲蕭索之容。
“留到我死。”
他的話讓夭紅很震驚,但劍先生的神情卻一點都不像是開玩笑。
“城東南,柳樹下。”
劍先生靜靜地掃了夭紅一眼,這一眼讓她如墮冰窟。
城東南,柳樹下,有一戶人家。
雖然她身在風塵,但她一樣有家人,有在乎的人。
她在乎的人,就在城東南,柳樹下。
劍先生說的很含蓄,但是夭紅卻知道,這句話代表著什麽意義。以劍先生剛才表現出來的聲勢,她絲毫不懷疑劍先生就是傳說中的修道者。修道者的力量有多麽大,夭紅就隻能靠想象了。在劍先生面前,她就跟一個煮熟的雞卵一樣脆弱。
劍先生伸手,他手上有一枚玉佩。隨著他手輕輕一拂,玉佩上閃過一陣光芒,一幅影像顯現出來。
那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小院,再熟悉不過的人。但在那個小院周圍,隱約可見一枚枚透明的小劍懸浮著。
夭紅臉色大變。
劍先生淡淡道:“隻要你完成我的吩咐,我就將這枚玉佩交給你。”
他再不多說一個字,飄然離去。
夭紅慢慢坐下來,臉色蒼白之極。
那一柄柄透明的小劍,顯然蘊含著極大的惡意,在監控著那戶人家。她毫不懷疑,隻要劍先生一動念,這些小劍就會將那戶人家斬成齏粉。這是她萬萬不可接受的。
把吳戒接過來,留住他。
似乎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啊,他不過是個賣栗子的臭小廝,值得劍先生如此在乎嗎?
這次他可以好好報仇了……
這是夭紅的第三個念頭。
對這些發生在暗處的事情懵然無覺的吳戒,仍然在奮力賣著糖炒栗子,攢著每天的兩錢銀子。人有奔頭其實是很幸福的,吳戒每天吃不飽穿不暖睡不夠,但以後他想起來的時候,卻覺得這段時間非常快樂。因為他的辛苦是有目的的,因而是有意義的。他那時心裡什麽都不想,就隻想著每賣一天糖炒栗子,就能攢下兩錢銀子。攢夠了五十天的,就能去找夭紅報一次仇。
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簡單,所以幸福。
江陵城中的人的生活也都簡單,所以幸福。
戰事已進行到白熱化的程度,時常可以見到裝滿士兵的大船從江上經過,鬥志昂揚地開赴前線,然後破破爛爛地帶著一船傷兵回來。城中的傷兵也漸漸多了起來,他們臉上盡是絕望與悲傷,但是江陵城中的百姓卻不明白他們的絕望與悲傷意味著什麽。他們猜到可能會打敗仗,因為唐是那麽強大。但是,敗了又如何呢?他們不過是從一個國家換為另一個國家,從一個皇帝換為另一個皇帝,從被一撥人統治換為被另一波人統治。反正總要有國家,總要有皇帝,總要被統治,他們並不是很關心國家是蕭梁還是李唐,當皇帝的是蕭銑還是李世民,統治他們的是山東舊族還是關隴貴族。所以他們簡單,所以幸福。所以他們更關心的是能不能吃到好吃的糖炒栗子,而不關心國家是不是會打敗仗。所以,吳戒也就簡單,所以幸福。
這就是在這個風雲湧動的大時代,吳戒能夠獲得小小的簡單的幸福的原因。
當然,他不知道,由於劍先生對紅杏樓的造訪,他的小小的簡單的幸福就被打破了。他並不知道暗處那個殺意十足的威脅,所以,當他看到夭紅從轎子裡走下來,站在他的攤前時,他隻感到了驚喜。
“你怎麽會來這裡?”
他在前襟上抹著手上的炭灰,大聲嚷嚷著。十足的一副樣。
夭紅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又看了他一遍,確認他就是個臭賣栗子的,在這個城市中其實跟旁邊那隻一直伺機偷幾隻栗子吃的野狗沒什麽兩樣,她納悶劍先生為什麽會那麽看重他,卻莫名地放下心來。
他越是無足輕重,劍先生的吩咐就越不會傷害到他。這讓夭紅消除了心理壓力,嫣然一笑:“我為什麽不能到這裡來?”
她用玉指撚起一枚栗子,想要嘗嘗,卻又覺得栗子太髒了,於是放下。
“我這次請你是去我那兒玩的。上次有些對不住你,你幫我擋住了胖公子,我卻收你的錢還趕你走,這次是專程請你陪不是的。 ”
她誠懇地望著吳戒。吳戒大喜,剛想蹦上轎子,卻突然想到一事:“但是,我沒有錢了,你那裡那麽貴,我可去不起。”
夭紅笑了:“這次不收你的錢!”
吳戒:“真的?”
夭紅:“真的!你到底來不來?”
吳戒大喜過望,一疊聲地說:“來來來,誰不來就是灰孫子!”
他哪裡還管什麽攤子,直接蹦上轎子跟夭紅同坐,四名轎夫抬起轎子,吆喝著向紅杏樓走去。那些顧客見紅杏樓的頭牌居然來請吳戒,都感到嘖嘖稱奇,滿臉欣慕地望著吳戒。吳戒哪裡受過這種待遇,以往轎夫見了他都罵一聲狗一樣的小廝,把他一腳踹開,但這次卻是他坐在轎子裡,轎夫隻能抬著他!他樂得臉都扭曲了,就跟坐雲似的,就算夭紅把他抬到斷頭台上去,他都不在乎。
梅掌櫃衝著轎子追了過來:“吳戒!吳戒!你不能走!”
吳戒從轎子裡探頭出來:“掌櫃的,我去玩去了。你不用擔心栗子的事情,我這次去,可是相當於賺了十兩銀子呢!咱們這攤子擺一天,能賺十兩嗎?賺不了!你不一直跟我說做事情要利益當先,放著這麽大個利益在面前,我不能不做如此選擇啊!”
梅掌櫃追不上轎夫的飛快步伐,聲音越來越遠。遙遙地隻聽到他憤怒地喊叫:“吳戒,你這個沒良心的,跟這麽漂亮的姑娘約會也不叫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