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吳戒看來,這是何等淒美的一幕。二十個筆劃優美的字在空中飄著,組成美麗的篇章,從劍先生的指尖,向言成虎等人飛去。就像是神仙造出來的幻影,淒美的沒有絲毫煙火氣。
但在言成虎看來,這些字的每一個筆劃,都是一招劍式。二十個字共二百零四劃(請以繁體字計算),就是二百零四式。這些劍式同時發動,同時達到威力最大時,相互糾纏在一起,竟似結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彼此牽連牢不可分,化成一式龐大之極的劍招,轟然砸下。
這一式乃劍先生將書法融入劍招,獨創出來的。由人而施展出來的劍招,絕不可能如此繁複,也就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威力。亦因此,這一招絕非普通人所能擋住。
劍招的每一式都威力極大。“白”字的第二式乃是一劃,這一劃從上而下筆直揮下,中間絕無停頓,充滿著一往直前有去無回的氣勢。劍痕亦因此長達二十多丈,其中蘊含的威勢,真有開天裂地之能。另外的二百零三式也不遑多讓,相互交叉在一起,組成一張繁複密集的劍網,向十三人鋪天蓋地壓了下來。
這一劍,絕非人力所能抗!
言成虎臉色嚴峻之極。他素聞劍先生乃是江南有名的高手,本做了萬全的準備才來此,但仍沒想到,劍先生一出手的威勢竟然如斯!但唐軍百戰百勝,言成虎從戎日久,自然也養成了百戰百勝的信心,雖面強敵,但夷然不懼,他緊盯著凌空壓下的劍痕,突然,身子拔空而起。
他竟向劍網上筆直撞了上去!
劍先生目光訝然地閃了閃。這些劍痕的威勢,他自然清楚無比。先前他用以臨空書寫的那柄劍,乃是一柄名劍,是死在他手下的一名高手所煉。此劍經那位高手日夜淬煉,精氣內蘊,幾乎含有那位高手一半的修為。他方才手指經過劍身,運用他獨特的噬劍之法,將劍中精氣全都噬出,隨即毫無保留地化為這二百零四式劍招。所以,這些劍招所形成的每一道劍痕,都凌厲無比,絕非人身所能抗的住的。言成虎雖然也是個高手,但肉體之強總是有限,隻要未到凝結靈骨真髓的境界,全身骨骼未曾重新修煉過,就絕無法擋住這些劍痕,隻要一絲劍痕著體,就會立即被切為兩段。
言成虎這與自殺無異!
哪知言成虎快要觸到劍痕上時,突然,十二道刀光拔地而起,強橫無比地擋在了言成虎身前,硬生生地將劍痕衝開了一個缺口。言成虎從缺口中飛身而上,反而變成了他在劍痕之上了!
言成虎身子猛然一頓,左足倏然抬起,竟比頭還高,然後,轟然踏下!一股強猛的威壓從他的左足上發出,言成虎左足戰靴上雕著一隻虎頭,此時,竟化成一隻丈余高的透明猛虎,狂嘯著壓下!
劍先生臉色驟然一變。
這下變成言成虎追著劍痕打了。這些劍痕充滿了一往直前的凌厲氣勢,任什麽擋在前方都能斬裂。但若從後方追襲,就變得脆弱多了。言成虎這一踏宛如泰山壓頂一般,一隻左足竟似將整個小院都踏入其中,若讓他壓實,整個院子都會化為齏粉!
但劍先生並未驚慌。他對自己的劍招很有信心。言成虎這一擊雖然威力奇大,但這些劍痕去勢極快,言成虎擊到這些劍痕之前,這些劍痕就會落到那十二人身上,將這十二人斬成碎片。他也沒有奢望將這些人全都殺死,隻要這十二人中有幾人驚慌躲閃,他就會立即將劍招集中到這幾人身上,先殺幾人再說!
哪知那十二個被劍網籠罩的人,竟全都神色沉靜,完全不避不閃,似乎就算劍痕落到他們身上,他們都不在乎。劍先生的眉峰挑了挑,言成虎左足凝成的虎形,已猛烈地踏在了劍網上。劍痕驟然一沉,向中間凹下,將猛虎圈在中間,隨即向中心劈斬而去。猛虎身上立即出現了幾條深邃之極的傷痕,但它一聲怒嘯,猛然往前一撲,一陣真氣衝撞的劇烈波動在小院裡炸開,這隻凌厲之極的劍網竟被言成虎硬生生地踏破一個大洞,剩余的劍痕暴雨般落在空地上,斬出幾尺深的溝壑,但那十二個人卻正處在大洞中,幾乎沒有受到傷害。唯有一人的左臂被劍痕劃到,血濺出一尺多遠的,但他臉色竟連變都不變,刀鋒般的目光,仍緊緊盯在劍先生的臉上。
劍先生聳然動容。
先前言成虎拔地飛起之時,若是那十二人的刀招有絲毫軟弱,斬不開劍痕,他早就死於非命了。而若是言成虎這一踏踏不破劍網,這十二人也早就無一幸免。
無論言成虎還是這十二人,都對對方絕對信任。言成虎絕對信任這十二人能斬開劍痕,這十二人也絕對信任言成虎能踏破劍網。他們甘願將性命交托給對方。
而且,言成虎絕對沒跟十二人商量過,這十二人也並不知道言成虎的戰術。劍先生的打法太奇妙,他相信言成虎在找到自己之前,應該沒有預案。但是,言成虎才一拔地而起,十二人就立即出劍斬擊劍痕,言成虎跟這十二人宛如心有靈犀一般,彼此配合嚴絲合縫,沒有半點阻隔。
這是經過多少浴血生死之戰,才能達到了默契?
劍先生坐直了身子。這樣的對手,值得他尊敬。
言成虎跟十二人眼中也露出了尊敬之色。
劍先生的招數凌厲之極,揮灑從容之極,已逼得他們使出了全力才勉強破解了。方才若是十二人出劍稍微少了半分力道,或者言成虎的踏足功力弱上半點,他們早就濺血小院了。
但是,他們心中卻沒有半點畏懼。他們是大唐百戰百勝的鐵兵,在他們手上,多少強大的敵人都敗亡了,這使得他們無論面對什麽樣的敵人,都有必勝的信心。
雙方雖然才交手了一招,但這一招驚心動魄之極,看的屋內的吳戒與夭紅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吳戒眼中露出興奮之色,他從未見過如此高的高手交鋒,這麽刺激的場景,真是太難得了!
但夭紅眼中卻閃過一抹憂慮。劍先生與言成虎,都有拚命之意。他們究竟是為什麽拚命呢?這件事必定重要之極,但他們拚命的目標,似乎隻是吳戒而已。這個賣栗子的臭小廝,又怎麽值得他們拚命?
劍先生瞳孔逐漸收縮。
“很好。”
“很好。”
“很好。”
每說一個“很好”,他就隨之做一個動作。
第一個“很好”,他站了起來。劍先生雖然相貌青矍,身形略瘦,但極為高大,這一站起來,竟比言成虎還要高。言成虎突然有種錯覺,劍先生已化身成一柄利劍,插在他面前。這柄利劍業已出鞘!
第二個“很好”,劍先生將小壺放在了桌上。
第三個“很好”,劍先生袍袖猛然一拂,他身後兩名僮子捧著的劍匣突然打開,兩柄精光射眼的寶劍驟然彈了出來,被劍先生以噬劍之法點在劍身上,亦同時化為兩點刺目之極的精華,劍先生長吟之聲再度響了起來。
“P沙漠垂。宿昔秉良弓。負⒉睢?叵移譜蟮摹S野l摧月支。仰手接w猱。俯身散R蹄。狡捷^猴猿。”
長吟聲中,左右雙手食指凌空飛舞,將這八句詩寫了出來。左手草書,狂放恣肆,右手隸書,古拙凝厚。隨著劍先生雙手往中間一合,兩種風格迥然不同的書法劍痕融合在一起,竟相互補合,將彼此的缺陷全都遮蓋了起來。滿空劍痕飛縱,卻又予人一種完美和諧之感。
言成虎一凜。他知道,若是讓劍先生從容施展完這一招,他們十三人恐怕就沒有活路了!他身子猛然動了。
一動就在九天之上!
言成虎躍在劍先生上空,左足凝千鈞之力,猛然向劍先生凌空砸了下來!
劍先生雙手往裡微曲,再往外一放,兩種雜糅在一起的劍痕,呈爆炸之勢,向言成虎猛衝了過去。滿空淡白色的劍痕,從劍先生雙掌筆直往上延伸到言成虎的身前,就像是一朵綻放在劍鋒上的菊。
言成虎一聲暴喝,透明的虎形再度出現,卻比方才那隻足足大了一倍,轟然撞在了菊鋒上。與此同時,另外十二士兵亦突然動了,分左右各六名,閃電般向劍先生夾擊而去!
刀鋒,閃動著,冰冷無比地向劍先生斬去。
十二名士兵所用的刀,完全一樣。寬大,厚重,刀鋒銳利,正是唐軍縱橫天下的陌刀。這種刀連馬都能劈開,劍先生瘦削的身材,更是經不起一斬。何況,他的雙手都被言成虎纏住,已無法再招架這十二柄刀。
劍先生猛然一聲長嘯!
整個小院中,竟然亮起了劍一般的光芒!
小院的地面上,竟出現了無數細小的劍痕,縱橫撇捺,勾結成無數字。這十二人,就像是踏在無數劍鋒上一般!
以十二人的心智堅韌,也不由得一陣慌亂,刀勢不由得一轉,斬向地面上的這些劍痕。
這些劍痕卻突然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言成虎的虎形跟劍先生的怒放劍痕斬在一起,言成虎虎形被斬的支離破碎,身上染滿血跡,但劍先生的劍痕,也全被撞碎。
言成虎落在地上,臉色卻變了。
若是這座小院中全都布滿了劍先生的劍痕,那他們實在沒有任何勝機!
劍先生雙袖垂下,儀態蕭然之極。
“我已在此小院呆了四天。每天隻做三件事:品茶,^香,寫字。我總共寫了三千八百七十二個字,用盡我我藏的八十六柄名劍。”
“你們,就站在我的劍上。”
劍先生淡淡說,整個小院突然大放光明。
劍痕,自院牆上出現。
劍痕,自大樹上出現。
劍痕,自地面上出現。
劍痕,自天空中出現。
密密麻麻冷冽無比的劍痕,將整個小院籠罩,隻要往中間一合,就能斬掉侵入院子中的任何人!
這座小院,已變成了一座劍陣。劍先生的劍陣。
吳戒看的興奮極了。
劍先生真是太厲害了!舉重若輕瀟灑無比就將強敵打了個灰飛煙滅,這正是吳戒所想象的高手風范。而劍先生融書法而入劍招的劍術,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他好想也修煉劍術!他好想也成為劍先生這樣的高手,以後誰敢再說他炒的栗子不好吃,他就寫個“死”字往對方額頭上一貼,把他斬成十七八塊!
劍術,修行者,這兩個陌生的詞匯,從此走入了吳戒的世界裡,並深深地扎下了根。在這個人命賤如狗的亂世裡,一個少年,突然見到了一束光。
那束光,是從劍身上映出的。那束光,讓他看到了一個美麗之極的世界。
吳戒擦擦嘴,抹掉流下的口水。窗外的戰鬥,進行到白熱化的程度,無論言成虎還是劍先生,都一幅要發大招的樣子,他可不想漏過任何一個細節。
突然,一個柔和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蕭太子。”
吳戒一驚。屋裡面竟然還有別人?他吃驚地轉過頭,就見一人身著一襲儒衫,笑容滿面地望著他。見他聞聲轉身,那人似乎印證了心中所想,笑容更燦爛,長長一揖:“大唐行軍總管兼行軍長史李靖門下清客張不如,拜見蕭太子。”
吳戒愣了愣,說:“蕭太子?誰叫蕭太子?”
張不如臉上笑容不變:“您就不要否認了,您若不是蕭太子,還有誰是蕭太子?”
吳戒哈哈大笑:“我叫吳戒,怎麽會是蕭太子?你認錯人了。”
張不如緩緩搖頭:“我們訪之確鑿,怎會認錯?您若不是蕭太子無衍,身上怎會穿著文龍禦衣?龍乃天子之征,平民誤穿可是要殺頭的。您雖然穿在裡面,外面用一件尋常長衫掩蓋,但又怎能瞞得過我?”
吳戒又愣了愣。
文龍禦衣?那是什麽東西?
這之中一定有什麽誤會,他隱隱覺得非常不妙,突然想起一事,辯解說:“我的確不是蕭太子,這衣服是夭紅姐送給我的,不信你問她!”
張不如:“哦?那你脖上所掛的這塊玉牌呢?難道也是她送的?”
吳戒點頭:“不錯。”
張不如哈哈大笑:“你可知道此玉出自昆山正峰,傳說中間似龍的痕跡乃是真龍留下的精髓,從商代一直保存到如今,被梁王蕭銑也就是你父王得到,認為是龍興之征,命人雕成玉牌,貼身收藏。後立你為太子後,將玉牌傳給你。這塊玉牌不說價值連城,買下這座紅杏樓總綽綽有余。若要買夭紅這樣的名妓,也不知能買幾十幾百個,她又怎有資格送給你?”
吳戒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他料不到一塊小小玉牌,竟會有如此大的來歷!
但這塊玉牌跟衣服的確是夭紅送給他的,他轉身去看夭紅,哪知夭紅也已經嚇得臉色蒼白,說不出話來。
張不如:“你還想抵賴嗎?再給你看一物。”
他從懷中取出一幅畫卷,打開來,上面畫了一人。張不如:“此乃蕭梁宮廷畫師所畫的太子像,你看看,像不像你?”
吳戒只看了一眼,差點跳了起來。
那張畫像上的人,長的跟他太像了!眉眼幾乎完全一致,就跟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般。隻是吳戒自由沒得到什麽好的教育,有點嬉皮笑臉賊眉鼠目的,而畫像上人則神態雍容氣度森嚴。不過就算如此,兩人的相似度也達到了90%。
吳戒像是兜頭被澆了一盆冷水,徹骨冰冷!
他有種極為不祥的預感,似乎什麽恐怖之極的事情,即將發生在他身上了!
張不如卻把那幅畫卷輕輕一彈, 倏然,一道隱秘之極的勁力從畫卷上漾起,一閃化成一道粗長之極的繩索,將吳戒緊緊纏縛了起來。張不如揚聲大叫:“言統領,已經捉住蕭太子了,收兵吧!”
小院中言成虎跟劍先生正鬥得劍拔弩張,聽到他的話,言成虎大喜,劍先生卻一凜。
言成虎往後踏了一步,跟十二士兵連成一體。
“劍先生,後會有期!”
劍先生卻發出一聲清嘯:“今日誰都不能離開這個小院!”
他袍袖一拂,又一柄劍從匣中彈出,飛躍空中,被他噬成精芒。劍先生促指一彈,精芒飛入地下。猛地,整個小院亮了起來。無數劍痕組成的字跡從房屋、大樹、地面、牆壁上浮出,滾滾湧湧的,向劍先生撲了過來。在劍先生身周布散成一道純由劍痕組成的浪濤,將劍先生裹著,向屋子裡衝去。
張不如眉頭皺了皺:“劍先生,我此次奉總管之命前來,帶了一件他親自煉製的靈符。若是你還要抵抗,隻怕要死在此處。”
說著,他手一翻,那張繪著蕭太子的畫像,突然光芒大熾,帶著萬道光芒,就像是一枚小太陽一般冉冉升起。一時強烈的光芒充滿了屋內,吳戒跟夭紅都不由得閉上了眼睛,不敢觀看。
熾烈的光芒將整個屋子燒的都像是透明一般,光芒透出,無形無質,但照在劍先生的劍痕上,那些劍痕,竟變得狂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