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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豪》第32章 上流社會(上)
  翌日清晨,侍中府內淨水灑掃門庭,後苑內,上好的熏香釋放著嫋嫋青煙,白瓷壺內冰著南方的甘醴,錦墊鋪地,時鮮瓜果盛列於杯盤。

  苑內聚著三五群貴族子弟,皆輕衣緩帶,寬袍大袖,雍容優雅,或高談闊論,口若懸河,或矯首昂視,目空一切,卓然不群,或旁征博引,據典數經,或妙語連珠,清談玄奧,莫知所雲,亦有些許吃了五石散的年青貴族,玉山傾頹,衣衫散亂,放蕩不羈,看樣子是在“散丹”。五石散是魏晉時期用五種礦物粉末製成的中藥,現在服用五石散已經成為名士們的時尚。此藥服用後可以讓人性情亢奮,渾身燥熱,飄飄欲仙,其實跟現代的yao頭丸挺像,必須不斷疾走來發散藥力,稱之為散丹。

  王猛和劉廣平大早起就被擾了清夢,被逼著沐浴熏香更衣,從頭到腳收拾個乾淨利落,劉廣平在穿越前早邋遢慣了,他在穿越前,有時候一加班就是連著一個月,洗澡都顧不上,逐漸養成了不愛洗澡的習慣。他對這些沐浴熏香的戲碼實在接受不了,更要命的是還要齋戒,簡直要了他的親命,不過照徐侍中的說法,本來應該齋戒三日,只因宴會在即,才隻好齋戒一頓,劉廣平肚子餓得難受,隻好四處看看引開注意力。

  他心裡在暗暗抱怨,昨天見了侍中徐統,他就想推辭掉今日的宴會邀請。徐統看他相貌平常,髮型怪異,本來以為王猛狂放不羈,結交的也是楚狂人一流的人物,誰知幾番交談下來,發現他談吐也無甚亮點,自然暗暗不悅,劉廣平想拒絕參加,正中他的下懷。但王猛卻一力邀約,劉廣平剛承他相助,自然不好拒絕,徐統愛屋及烏,隻好勉強答應。

  俗話說,人是衣裳馬是鞍。劉廣平這才發現,王猛整個像換了一個人。他今日寬袍廣袖,錦帶絲履,雖然皮膚黝黑,不符合這個時代的審美觀,也許在士族子弟眼裡,他不過是個不脫粗俗的窮小子,但在劉廣平看來,不由得暗暗讚歎。王猛肌肉飽滿,身材挺拔,劍眉疏朗,虎目中常射出奕奕神光,雖然年紀尚輕,但舉止穩重,神情堅毅,用後世的的標準來看,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陽光帥哥。再加上他思維敏捷,談吐犀利,舉手投足間自有一派瀟灑,比之昨日衣衫襤褸的形象,自有雲泥之別。

  相形之下,劉廣平就差多了。他雖身材高大,但吃虧就吃虧在高大上,遍尋侍中府上,居然找不到合適的衣服,現做也來不及,只能找了一件最大的禮服穿上,他頭髮剛長長一點,冠不能冠,只能隨便用頭巾包裹一下,在這個時代裡顯得十分怪異,以前他雖說也是短發,但交往的額無非也是些中下層人物,或是石頭這種不拘禮節的胡人,他並不顯得突兀,現在忽然置身於最講究繁文縟節的漢人士大夫的圈子裡,用王猛的話說,所見者盡是些外面穿的是絲綢,裡面穿的是好絲綢的人物,不由得顯得有些局促不安。又正值夏日,東晉時期絲綢工藝已經十分高超,他穿的細紗大袍,十分輕薄,讓他穿的如緊身衣一樣,只剩兩個袖子蕩來蕩去,不知何處安放,莫要說比苑中風度翩翩的王孫貴族,就是比之體面的仆人也有所不及,跟在氣定神閑的王猛身邊,活脫脫一個跟班。倒是引得侍中府往來穿梭的美婢吃吃的掩嘴而笑,有些風騷大膽的走過他身邊時,還在他身上擰上一把,不過劉廣平對這豔福,卻是哭笑不得。

  兩人進來時,徐統正端著酒杯跟三五個老者談論,一見王猛,立刻向幾個老者告罪,拋下眾人,向他們二人走來。廊下樂師以為貴客來臨,登時鍾樂齊鳴,黃鍾莊重,古琴高致,彰顯了主人和賓客高貴的身份,本來自行其是的賓客目光一下子匯聚到了王猛和劉廣平兩人身上,更有善舞者也隨樂起舞。劉廣平幾乎被嚇了一跳,他只聽過“鍾鳴鼎食之家”,哪想過吃飯還有這等排場,乍一見這種陣勢,不禁震驚不已。他偷瞥了一眼王猛,看他神色不動,只是嘴角掛著他標志性的略帶戲謔的微笑。這才定定心神,強忍住內心的震撼。

  徐統穿越眾人,行至二人面前,挽住王猛的手臂,故意高聲笑道:“王郎今日賞光,足令蓬蓽生輝。”

  王猛本來昨天就住在他的府上,他卻裝作今日才知王猛要來,看來是有心要抬舉王猛。果然眾人都竊竊私語,猜測著二人的身份。

  王猛微微一笑:“侍中見召,焉敢不至?”徐統從旁邊的侍女盤中取過一隻玉杯,親為王猛斟滿,雙手送與王猛,湊近低聲說道:“吾今日之舉,足以榮郎君否?”

  王猛神色不動:“侍中能安蒼生,濟天下,王猛方覺尊榮無比。”徐統不以為忤,反而高聲說道:“猛也猛也,高明英邁,真天下奇才也。”話音未落,旁邊早有書記將此句提筆記下,苑中的年青貴族更是一片騷動,喧嘩聲更大了,這樣的禮遇,這樣的評價給一個看起來是寒門的年青人,以前還從未有過。

  徐統交遊廣泛,在朝野素有知人之稱,侍中之職,又是天子近臣,往往三公才能加銜侍中。徐統雖非三公,然地位超然,後趙自石勒恢復九品中正製,九品的評定於士人至關重要。但石趙卻並不常設中正官,所以在朝高官的讚譽十分重要。徐統為天王侍中,又有知人之譽,經他稱讚的人鮮有不居上品者。就是高門士族子弟,很多也是求他一讚而不可得。青年才俊能得徐統金口一讚,日後朝中評定品級時,足以升一到兩個品級,在這個“下品無勢族,上品無寒士”的時代,尤其對於寒門子弟而言,簡直就是鯉魚躍龍門了,何況是這樣的美詞。今日徐統宴請賓客,之所以這麽熱鬧,就是因為很多受邀的賓客帶了自家的子弟來,希望能跟徐統攀上關系,得他金口一讚。

  王猛卻只是略略躬身,表示謝意,但並不置一言。苑中的很多少年郎見狀,都憤憤不平,不由得對他又羨又恨,躍躍欲試,想要與王猛一較高下。

  徐統抬手示意,侍女將一隻斟滿的酒杯遞與劉廣平。徐統欠身說道:“我為王郎引見幾位名士,劉郎請自便。”劉廣平連忙按著昨天學到的禮節笨拙地施禮:“徐公請自便。”他的動作自然引來了幾個豪門子弟的嗤笑,連帶著對王猛也看輕了。

  徐統引著王猛在滿苑青年才俊的欽羨的目光注視下走向上座。劉廣平被安排至角落裡花叢旁的一個坐席,領他就坐的侍女看著只有十三四歲的模樣,大概第一次經歷這等場面,還漲紅著臉一個勁兒的道歉:“今天實在是客人太多,連角落都安排滿了,郎君權且將就一下。”劉廣平怡然而坐,並不覺得有何不妥,他不善言辭,跟小姑娘更是無話,只是善意的笑笑。

  他鄰坐的一個青年卻正發著悶氣:“侍中府上難道沒有好酒嗎,我等好歹也是客人,連酒都是酸的?”他的朋友是個胖乎乎的矮子,正慢聲細語地勸著他:“哎呀,張兄,你不要發怒了,咱們這種寒門子弟,能坐在這裡,已經是十分榮幸了,若是自尋煩惱,被趕出去也是有的,那時候可就真的絕了進身之階。”

  此時的士族和庶族之間,有著明顯的分野,甚至到了座不同席的地步,如這個胖子所說,他們能跟這些高門士族的子弟坐到一起,都是有幸了。劉廣平雖然看不懂這個時代的規矩,但是大概能感覺到明顯的差別待遇,上座的自然是豪門顯貴,連食器、酒水、飯食都是上好的,就連服侍的侍女都是府中的佼佼者。

  這些安排在角落裡的,自然就都是寒門小族的子弟,本來千方百計,靠著僅有的人脈擠進這個宴會,胸中都有那麽一點一鳴驚人的希冀,誰知還是沒有嶄露頭角的機會,也難怪他們有怨言,這樣的機會他們一生中碰到的可能只有這麽一次。

  劉廣平卻不以為然,他本不想引人注目,他感覺與這場合格格不入,若不是陪著王猛同來,早都逃之夭夭了。他樂得呆在這個角落裡,省得去跟這些鼻孔看人的貴族們虛偽客套。

  他施施然坐了下來,給自己斟上一盞酒,到這個世界上他還沒有喝過酒,隻覺得入口甘酸,只是略略有點酒精度,並沒有說的那麽難喝,倒是有幾分像米酒,不過比啤酒要酸,大夏天的猛一入口,覺得倒是分外暢快,遂咕咚咕咚把一盞酒全倒了進去,隻覺得涼意沁人心脾,他本來不擅長飲酒,不過這所謂的酒度數太低,他喝著倒是正好。

  想到陪王猛參加完這個宴會,就可以帶人回莊園操練人馬,胸中一塊石頭落地,不由得頓生快意,於是自斟自飲,又到了一盞酒一飲而盡。

  “兄台真是海量呀!”劉廣平正舒服的抹著嘴,耳畔傳來一個奉承的聲音。他抬眼望去,看到剛才那個矮胖子正對自己躬身施禮,趕緊回了個禮。

  “兄台與那位王兄聯袂而來,必是高人雅士,不知郡望何處?。”劉廣平看他年紀有三十上下,左臉上生了一個肉瘊,說話時口口聲聲呼自己為兄,謙卑至極,正不知該怎麽答對他。卻被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打斷了思路:“陶宸,你不看他也被安排到末席,想借他攀龍附鳳,都是白費心機。”原來正是那個發怒的張姓男子。

  劉廣平皺了皺眉,心道這人真是吃了槍藥,但他不想破壞自己的心情,於是拎著酒壺笑道:“這位兄台說的沒錯,在下既非高門士族,也不是什麽高人,隻想混點酒喝,兩位請自便。”說完便不理他們,自顧自飲酒。倆人討了個沒趣,那個張姓男子覺得臉上掛不住,登時就發作起來:“賊子敢爾?我張洛出自清河張氏,乃是黃帝苗裔,你是從哪裡來的土犬泥豚,居然敢這麽跟我說話?”劉廣平萬沒想到他居然如此憤怒,只見他須髯戟張,怒目圓睜,手指點向自己,顯然已是怒不可遏。

  劉廣平雖然覺得好笑,好端端惹了這麽個主,想來必然是這個張某覺得自己受了冷遇,要來自己這裡找補,正待辯解。忽聽得苑內又是鍾樂大作,一個白淨的侍從,邁進苑內,朗聲高頌:“河東柳耆攜子柳琚、侄柳琪赴宴。”但見一個儒雅的老者帶著兩個豐神俊朗的英俊文士出現在苑門處,一樣的羽扇綸巾,一樣的眉飛入鬢,一樣的風度翩翩,一樣的風神秀逸,不同的是,柳琚身體柔弱,柳琪身姿挺拔,若不細看竟然分不出兩人,不由得令人見之忘俗。

  眾賓客齊刷刷把目光投向柳氏三人,柳耆曾為前朝司徒,位列三公,在士大夫中享有極高聲望,其長女為石虎當下最寵愛的妃子,才色絕倫,對石虎頗有影響力;更不用說,兩子均與太子過從甚密,現今太子總攬國政,柳家一時炙手可熱。聽聞柳家次女,才色更甚乃姐,滿堂的青年才俊,難免心中不心生綺念,能被柳耆看中,覓得佳偶,可謂權色兼收,豈不是一樁佳話。這下連方才故作放浪形骸的世家子弟也趕緊斂衣正冠,把腰板挺直,希望能博得青眼。所以柳氏三人甫一進苑,宛如群鳥歸林,除了鍾樂,竟一時四下無聲。

  劉廣平眼睛都瞪圓了,雖然他今天完全是一個晉朝文士的打扮,但他相信自己不會看錯。

  上次見他還不過是柳琚的貼身隨從,雖然不知道他怎麽會變成柳耆的侄子,但看樣子他混的還不錯,這總歸是好事,畢竟柳家據黃胖子說,是有名的望族,柳維騏不會吃虧。

  “維騏”,他一時忘情,高聲叫道,鍾樂戛然而止,滿苑賓客都大吃一驚,都循聲望向劉廣平。張洛更是冷哼一聲:“小門小戶出身就是不懂規矩,為了巴結柳家連禮儀都忘了。”柳琪卻如背上挨了一鞭子似的,渾身打了一個激靈,這聲音他在熟悉不過,他回頭望去,只見劉廣平正分開眾人,向他走來,他隻覺心頭一熱,正要迎上前去。耳畔卻傳來柳耆低沉的聲音:“今天是大場面,不要丟了柳家的身份。”他才猛省,是呀,今天是大場面,柳家也許不會因為他的失禮,對目前炙手可熱的聲勢有多少影響,然而,對於他柳維騏而言,柳琪這個名字以後不會在柳家出現,多半他會再次淪為下人,不,甚至連下人也不是,多半會被趕出柳家。他在這世界上奮鬥來的一切都化為烏有。想到此,他下定決心,一定畢竟要把眼下的戲完美的做完,至於劉廣平,沒關系,等他在柳家站穩腳跟,一定會想法幫他弄個差事,兄弟畢竟是兄弟。

  一念及此,他定定心神,回復了鎮定自如的心態,優雅地隨著柳氏父子微笑點頭致意。 劉廣平想湊過來看個清楚,但徐統已經親自把三人迎入上座,向三人介紹鄴都的名士,劉廣平看那柳琪只是遠遠回頭看了一眼,就沒有再理自己,他不禁疑竇頓起,難道真是看錯了。

  他有些失落,看三人被一群貴族包圍,他有些悻悻的返回座位,旁邊的張洛不放棄任何機會幸災樂禍:“想攀附高枝,也不看看自己身份。”劉廣平隻覺意興闌珊,根本就懶得搭理他。

  柳琪三人被介紹了幾個重要的士族,寒暄已畢,方才坐定。柳耆看左右無人,方才沉聲問道:“琪兒,那人是誰?”

  “這。。。。。。”柳琪正怕他問起,他還沒有想好托詞。柳耆看他支支吾吾,神色不安,更加懷疑,聲音中帶了一絲嚴厲:“你什麽時候結交了外姓子弟?”

  “柳琪不敢,他是。。。他是。。。”

  “他是孩兒上次在五家巷荒唐時認識的,爹你也知道是一個壯士救了我,此人正是他,孩兒當時讓柳琪去酬謝他,誰知居然在這裡遇見他。”柳琚看柳琪被父親追問,以為他是怕事情敗露,不願談起,心下大為感動,遂出言為他解圍。

  “哦,原來如此,”柳耆撚須沉吟,面色有些緩和,“既如此,柳琪,你且去會會他,看他想要什麽,別讓他亂說話,反壞了琚兒的名聲。

  柳琪這才松了一口氣,連忙躬身稱諾。他壓抑內心的狂喜,拎了一壺好酒故意放慢腳步,向末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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