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著襤褸的流浪漢們聚集在一座廢棄工廠的空地中，這是漂流都市中為數不多沒有地熱的地方，也是為數不多允許流浪漢們睡覺的地方。他們自發的撿來廢紙板和舊報紙堆在空地中心，燃起一個火堆。火焰在空氣中徒然的劈啪作響，卻並沒怎麽提高空地的溫度，流浪漢們依舊被凍得無法入眠。

　　永夜之海的夜晚太冷了。

　　傑克也蹲在這群流浪漢中間，一邊搓著手一邊在心裡默默歎氣。

　　半日前，他剛與瑞德分開之時還對自己在這個都市中的生活充滿了期待。五枚銀幣在手，意味著至少一個月之內可以有吃住的地方。在這一個月之內他可以利用自己在經濟學院中學到的知識，去應聘一些商鋪的會計職位。隻要他要求的工資不高，找工作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座大型漂流都市的整個水上城區都是對外封閉的。所有上城區居民都有市議會發放的身份證，沒有身份證的傑克在碼頭通往市區的檢查站就被警察攔了下來。被鑒定為身份不明的外來人士後，警察帶著他走入一個通往水下城的階梯。看到階梯入口七八名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就知道自己將要去的不是什麽好地方。

　　果不其然，這座漂流都市的水下城區與上城區截然不同，是個徹徹底底的無法地帶。如果說上城區是個陽光明媚的天堂，下城區就是個永無天日昏天暗地的地獄。盡管也有一些穿著紫色警察製服的人在街上遊蕩，卻看不到他們在維護治安，反而和一群吸毒的癮君子混在一起。

　　傑克明白自己的處境後立刻找了個無人小巷將衣服撕得破破爛爛，布包則是背在背後，上面披上一塊路邊撿到的爛布，裝成了流浪者的一員。畢竟如果在這種地方被人發現身上有值錢的東西，傑克這條小命也就算交代了，而偽裝成乞丐就不會有人打他的注意。不過說實話，他現在的處境也和乞丐流浪漢沒什麽分別。

　　「好冷啊...」蹲坐在傑克身旁的流浪漢用憔悴的聲音抱怨。

　　這個男人胡子拉碴，看臉上的皺紋起碼有四五十歲，眼窩深陷，眼圈黑的發紫，擺明了是個癮君子。他吸了吸鼻涕，開始吐沫橫飛的批判起市議會來。

　　「該死的市議會拋棄了我們！下城區的居民難道就不是人了嗎！我們也應該有溫暖的地方睡覺才對！」

　　「除了這裡，下城區其他地方也有地熱吧?」傑克用冷淡的聲音回了一句。

　　「小孩子懂什麽，要是去集市裡睡覺不被市議會的看門狗打斷腿才怪！」

　　「難道說下城區隻有集市和廢墟?」

　　「我看你這小子是外地人吧，居然問這種問題。」邋遢男人瞥了傑克一眼，眼中閃過一道異色，但很快就掩蓋了過去。傑克本來就對他沒什麽興趣，也就沒注意到。

　　「我原來所住的漂流都市被一頭巨大海獸摧毀了，我是漂流到這裡來的。」

　　「哼，不願意說來歷就算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編個謊話都不會。」

　　聽到男人完全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話，傑克也隻默默無語。如果不是他親身經歷，也不會相信世界上能有將整個漂流都市拖進海底的猛獸，而且在冰冷徹骨的永夜之海上漂流也不是人類能做到的。

　　「總之我確實是外地人，您能給我講講這座漂流都市的情況嗎?」

　　「告訴你這小子也不是不行，但總得給我點好處吧。」

　　「我要是還能給得起好處，也不會淪落到這裡。」

　　傑克面不改色的扯謊，他的五枚銀幣還好好的在布包裡放著，和這群一窮二白的流浪漢相比可算得上富豪了。

　　「這倒也是。」邋遢男上下打量了傑克一番，「你這小子年紀輕輕，應該賣得了力氣。我最近接到一個活兒，需要苦力，你要是肯乾的話我就給你介紹介紹這座城，還能讓你吃飽不餓，怎麽樣?」

　　你這種人還能接到活兒?――傑克心裡這麽想，嘴上可沒這麽說。他猶豫了一下，覺得答應邋遢男有利無弊，同樣是窮的叮當響，這男人還能看上自己什麽不成?比起了解這座城信息的重要性，付出一點苦力根本不算什麽。

　　「我答應你。」

　　「痛快！看你年紀不大，倒是曉得人情世故。今天算你找對人了，要是你在這下城區問別人，可休想問到什麽有用的情報！下城區的大多數人都是在這兒出生在這兒死，沒有身份證明，一輩子也去不了上城區。而我不同，我年輕的時候可是上城區居民，後來被人誣陷入獄，才流放到下城區來的，知道的比其他人可多了去了。」

　　邋遢男人說的風生水起，好像自己在上城區時混的多好一樣。但傑克看這人囂張的樣子就知道他在上城區的時候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至於什麽被人誣陷入獄，信他才有鬼。多半是自己買賣毒品被人發現，才流放下來的。

　　「先告訴你這座漂流都市的名字吧！嘿嘿，不是我吹牛，這座都市在整個永夜之海都大大有名。凡是碰到我們的其他漂流都市，要麽乖乖交一筆保護費，要麽就等著城毀人亡，周邊資源也被一掃而空！」

　　聽邋遢男的口氣，他似乎覺得自己就是這座城市的主人，自豪之情溢於言表。傑克對此人的厚顏無恥已經徹底無奈了，倒也懶得理他。

　　「到底叫什麽呢?」

　　「破海城！」

　　「...從沒聽過這樣的名字。」

　　「少見多怪。破海城的市議會最早是一個姓左的天使家族建立的，漂流都市的名字自然也按他們的規矩起。傳說現在左氏家族族長是一個千年一遇的四翼大天使，他能赤手空拳打死一頭金冠海獸！」

　　天使！傑克聽到這個名字眉毛挑了一下。他的家鄉索多瑪是個人類小城，根本沒有異族人存在，他對這些異族的認知隻建立在書本上。

　　按一些百科全書上的說法，東西南北四大洋中起碼有百種以上的智慧種族，而人數較多的三大族分別為「人類」「繆斯」與「天使」。其中人類繁殖能力比較強，是數量最多的種族。繆斯族智慧超群，引領著四大洋的科技發展，據說漂流都市和海潮防護罩最早就是繆斯人設計的。而天使族則是壽命遠超人類，軀體之強堪比凶暴海獸，因此盡管人數較少，依然躋身進入三大種族之一。

　　普通的天使背生雙翼，這種翅膀與鳥類的不同，並不能讓天使飛起來，反而類似於一種天生的武器。每根天使翅膀上的羽毛都比合金還要堅韌鋒利，翅膀合攏起來能擋住火器射擊，扇開去則可以輕易將幾百斤重的鐵塊擊飛。而邋遢男口中所說的四翼大天使則要比普通天使還要強大，不僅背生一高一矮兩對翅膀，強壯的軀體更是能生撕鐵冠以上的強大海獸。

　　不過這些強大的天使想也知道是上城區居民，與被迫流浪在下城區的傑克壓根兒扯不上關系，他也就不去在意了。

　　「上城區嘛，主要住著水手、商人、技師和雇傭兵，簡單地說就是有工作的體面人。下城區可就不同了，這裡本是作為應急避難所被開發的，但計劃執行到一半就擱淺了。由於破海城擄掠的外城人越來越多，這裡轉而變成了關押外城人的大監獄。這一關可好，隨著時間推移，下城區的囚犯數量已經無法控制，上城區的大老爺們懶得管理這裡，乾脆把各個路口派警察一封，任由下城區的人自生自滅起來。」

　　「還有這樣的事...」

　　「不過那也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下城區的外地人總不能真的等死吧?他們於是想盡辦法與上城區聯系，希望和對方換取水電和食物。」

　　「他們都一無所有了，還能用什麽來換?」

　　邋遢男人聽了傑克的問題，詭異一笑。

　　「當然是――女人和毒品。在戒備森嚴的上城區乾這兩行可是重罪，但那些常年出海寂寞難耐的水手們也需要發泄的渠道啊！於是市議會便和下城區的大佬們達成了一個協議，下城區負責提供『娛樂』給水手和傭兵，上城區則給下城區提供生活必需品。這麽一來，上下城區的分工就完成了。男人靠拳頭，女人靠身體，這下城區就這麽發展了起來。過了幾百年，據說現在管理下城區的大佬們權利已經不下於我們頭頂那些大老爺啦。 」

　　「也就是說，下城區全是娼^與賣毒品的地方。」

　　「聰明！當然也有販賣貨物的集市，下城區的居民也得生活嘛。我們這些沒人管的流浪漢可就慘嘍，昨天上街乞討時還被人踢了一腳，日子是越來越難過了。」

　　傑克是越聽越驚訝，他在索多瑪時可從沒聽過這樣的事情。議會居然允許娼^和販賣毒品正當化?不過再一想邋遢男之前所說的話，這破海城與其說是個漂流都市，倒不如說是一艘海盜船，專靠搶佔其他漂流都市的資源來牟利，能乾出這種事也不奇怪了。

　　傑克心裡長歎了一口氣，心知自己如果想要在這下城區活下去，也隻有去娼^碰碰運氣，他可沒聽說過哪個賣毒品的還需要會計師。對傑克這樣天生性格淡漠的人來說，道德倫理根本是無所謂的事情。他此刻的目標就是努力在下城區活下去，然後想辦法找到姐姐，再順帶著打聽一下有沒有人聽說過一頭能把漂流都市拆成廢鐵的海怪。

　　「在下城區有什麽忌諱嗎?」

　　為了以防萬一，傑克還是小心的問了一句。他要是不小心說了句錯話而被人盯上，那可就冤枉死了。

　　「忌諱?嘿嘿，忌諱沒有，建議倒有一個，而且放之四大洋皆準。」

　　邋遢男怪笑著拍了拍傑克的肩膀。

　　「低三下四，猥瑣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