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此一劫,梁蕭的內功更進一層,不僅已得《紫府元宗》的神髓,更有超越之勢。他口說手比,講述所悟心法,花曉霜亦曾鑽研過《紫府元宗》,兼之精通醫理,聞言別有妙悟,沉吟說:“蕭哥哥,聽你一說,似乎真的有用!”梁蕭知她言不輕發,喜道:“此話當真?”花曉霜道:“這個法子,好比峰回路轉、別有洞天。倘若融入醫道,從今往後,不知能救多少人呢!”她越說越喜,雙頰生暈,好似清淺的潭水上蕩起微微的漣漪。。
月余時光,梁蕭只見她鬱鬱寡歡,這喜態頭一遭見到。再瞧柳鶯鶯,心又向下一沉。三人俱不言語,沿山道又走一程,忽聽下方傳來刀兵相交之聲。低頭望去,百十名元軍正追逐幾名宋人,雙方且戰且走,鑽入蚩尤林中。
三人暗叫不好,果不其然,霧中接連傳來慘叫。三人死裡逃生,聽到叫聲,感同身受。梁蕭心想不可見死不救,花曉霜也取下鐵匣,拿出《神農典》,翻到一頁,指著上面一株小草,說道:“這是旱魃草。此草處高向陽,與蚩尤樹相生共長。燃燒此草,能生異香,克制蚩尤樹的怪霧。”
柳鶯鶯斜眼一瞅,“旱魃草”色澤淡黃,形態纖弱,不由譏諷道:“這麽細小的草兒,能成什麽事?”花曉霜道:“萬物各有其能,也有其不能。好比蒼鷹不能涉水,遊魚不能飛翔。‘旱魃草’雖然細小,卻能克制這萬毒之王。”柳鶯鶯見她面對自己談吐從容,了無先時的窘態,心中老大不快,隻恨她言之有理,反駁不得。
梁蕭道:“這裡毗鄰蚩尤林,地勢甚高,大家分頭找找,也許可以尋到。”三人分頭尋找,花曉霜忽叫:“在這兒!”伸手從崖縫間拔出一株鵝黃色的小草,一尺長短,莖生六葉,兩枚葉片抱一顆紅果,與《神農典》所繪一般無二。
梁蕭也在近旁覓到三株旱魃草,綁於枯木點燃,又折一根木棒,攀岩而下,深入怪霧。二女放心不下,緊隨其後,火把中異香飄散,濃霧遇火散開,毒物四處竄逃。梁蕭行了數十步,沿途可見屍首,心想:“到底延誤了時辰,怕是沒有活人了。”忽聽遠處傳來細微低吟,循聲尋去,走了十來步,前方撲了兩人,大半身子已被毒蛇爬滿。不待梁蕭走近,群蛇紛紛散開,露出二人身子,卻是宋人裝束。
梁蕭上前觸摸,但覺二人還沒斷氣,只是面皮瘀腫,不辨容貌。花曉霜伸手探脈,說道:“他們被毒蜂蟄傷,逃到這兒昏厥如死,逃過蛇蠍噬咬。”梁蕭見火把燃燒過半,再過一會兒,勢必燃盡,便說:“出林再說。”
他將火把交與柳鶯鶯,自己挾起二人,退出林外,又讓花曉霜留下看護,另采更多旱魃草,扎成一隻火把,與柳鶯鶯深入霧中。找了一會兒,不見活人,反身出林,只見那兩名宋人已經蘇醒,臉上的瘀腫也消退了許多。梁蕭正面一瞧,微微吃驚,其中一人竟是何嵩陽,另一人卻是未及弱冠的少年。
花曉霜見二人出林,便道:“他們好多了。”梁蕭正要開口,何嵩陽支撐起來,啞聲道:“幾位恩公相救之德,何某沒齒不忘。”梁蕭聽他說話客氣,心中奇怪,定神細看,發現他被毒蜂蟄傷眼皮,雙眼腫脹,不能視物。梁蕭心頭一動,壓低嗓子問:“你們為何會被元人追殺?”他故意掩飾,何嵩陽更加無從分辨,如實道:“不瞞恩公,區區何嵩陽,江湖上也小有名氣,這位是靳文靳公子。我二人本是雲殊雲大俠的部下,這次從崖山突圍出來,四處召集救兵,怎料一無所獲,反被元人一路追殺。”
梁蕭奇道:“宋軍在崖山?”何嵩陽慘笑道:“大宋快到頭了!原本雲大俠屢敗韃子水師,韃子被逼無奈,專程自北邊調兵增援。兩軍對陣,正在緊要關頭,那些王八蛋官兒卻來害他。有人跟韃子私通,將城池獻了,有人心懷嫉妒,怕雲大俠成功,專扯他的膀子,還不讓他入朝見駕。唉,雲大俠孤掌難鳴,連吃幾個敗仗,退到了崖山海上。”
梁蕭皺眉道:“入朝見駕,大宋還有皇帝?”何嵩陽道:“有的,如今也被困在崖山。”梁蕭衝口而出:“益王還是廣王?”何嵩陽心生疑惑:“此人怎知聖上早年封號?”忽地向後一縮,挽住靳文歎道:“至於益王廣王,我便不知了!”
梁蕭看他神情,情知再也問不出真話,便道:“先出山再說!”扶起二人一同出山,到了山前路口,說道,“此地向東可上官道,如今元人勢大,此去有死無生,你們不妨尋地隱蔽,躲上幾日。”靳文雙眼雖能視物,但卻不識梁蕭,千恩萬謝,扶著何嵩陽向西走去。
三人轉回官道,還沒走近,忽見前方擱了數具屍首,均是宋元士卒。梁蕭一驚,使輕功趕至官道,大路上也躺了幾具屍體,鋼刀斷矛四處散落,只是不見花生的影子。梁蕭心往下沉,銳聲高叫:“花生,花生……”叫到第二聲,嗓子微微嘶啞了。
正焦急,忽聽道旁樹叢窸窣作響,鑽出一個圓乎乎的光腦袋,賊眼溜溜,不是花生是誰。梁蕭見狀松了一口氣,二女隨後趕來,見狀不勝驚喜。花生見了三人,大聲說:“你們去了好久,俺還以為你們把俺忘了呢!”牽著胭脂、快雪,背了行李走出樹叢。
梁蕭問道:“怎麽回事?”花生苦著臉道:“俺坐得好好的,忽然來了許多凶巴巴的人。俺一害怕,牽著馬呀驢的躲到樹林裡,就看他們砍呀殺的,死了好多人,流了好多血。俺趴在林子裡,大氣也不敢出。”
梁蕭歎了口氣,拍了拍花生的肩頭:“虧你機警,躲得及時。”花曉霜也誇了花生幾句。花生心中得意,撓著光頭呵呵直笑,忽又想起一事,轉頭對柳鶯鶯道:“你的馬可真凶,比你還凶!”柳鶯鶯秀眉一挑,怒道:“小賊禿,你敢罵我?”花生道:“俺不是罵你,俺說的都是真話。剛才俺拉它,被它踢在這裡。”他指了指臀部,“還有蹄子印呢,你不信,俺脫給你瞧。”說罷要解褲帶。柳鶯鶯臉漲通紅,怒道:“瞧你個鬼,你……你敢脫褲子,我……我就殺了你!”
花生見她惱怒,納悶道:“這麽說,你信俺了?”柳鶯鶯一怔,若說不信,小賊禿便脫褲子;若是說信,豈非自承很凶?一時無言以對,心中不勝氣悶。
她氣了一會兒,忽見梁蕭坐在道邊,抬頭望天,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不由問道:“小色鬼,你想什麽?”梁蕭道:“我從山上下來,始終想著一件事。”柳鶯鶯道:“三日後的事麽?”她心想梁蕭必是為取舍之事煩憂。
梁蕭搖頭歎道:“鶯鶯,一個孩子叫過我叔叔,如今又有性命之危,換了你,你怎麽做?”柳鶯鶯不假思索道:“那還用說?當是奮力相救。”梁蕭微微點頭。柳鶯鶯嗔道:“你古古怪怪的,怎麽說起這個?”梁蕭一拂衣衫,起身道:“鶯鶯,我將曉霜托付給你,請你好好照看於她。”
柳鶯鶯見他神色嚴厲,全無嬉戲之態,呆了呆,不由怒道:“我為什麽要照看她?我恨不能殺了她才好!”梁蕭一怔,心想:“我糊塗了,她怎麽看顧曉霜?”再瞧花生傻兮兮的樣子,心中更覺煩惱,忽聽花曉霜顫聲道:“蕭哥哥,你……你真的討厭我了……”梁蕭見她眉眼通紅,心知一言不當,又要惹她垂淚,隻好歎道:“鶯鶯,曉霜,那個叫我叔叔的孩子身處絕境,他向我叩過頭,我也曾答應保他周全。男子漢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言而無信?更何況……”他胸中一痛,緩緩說,“他能活到今天,全賴我妹子阿雪舍命換來。不能將這孩子救出,我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她?”說到後面幾句,聲音微微發抖。
柳鶯鶯微微冷笑,揚聲道:“這好辦,我跟你一起去救人。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梁蕭一愣,花曉霜也說:“柳姊姊說得對。”她語聲柔和,眉間卻有一股決絕之氣。
二人妙目閃亮, 梁蕭不堪凝注,心虛道:“也罷,不過,凡事要聽我吩咐。”二女聽了,暗暗松了口氣。梁蕭又問花生:“你去不去?”
花生不明所以,摸摸光頭道:“你們去哪兒,俺就去哪兒!”柳鶯鶯一指頭戳中他的光頭,笑道:“算你小禿驢說了句人話,你不去,哼,我一萬個瞧不起你!”花生摸頭咧嘴,憨憨直笑。梁蕭卻知此行凶險,若得是人相助,可多幾成勝算,他心中快慰,也是微微含笑,點了點頭。
計議已定,方要啟程,梁蕭心念忽動,對三人說:“你們在此等我。”不由分說,快步進山。三人等了半個時辰,也不見他回來。柳鶯鶯心中驚疑:“他獨自行險去了?”越想越急,一跌足,正要進山,忽見遠方山巒間濃煙滾滾,衝天而起。正在驚疑,梁蕭大步流星,奔了回來。她喜不自勝,迎上嗔道:“小色鬼,你上哪兒去了?”一把揪過,狠狠打了一拳。
梁蕭捂著肩頭痛處,笑道:“我去蚩尤林了。”花曉霜怪道:“又去做什麽?”梁蕭道:“我放了一把火,將那鳥林子燒了。醜老鬼害我不淺,也算是討個公道!”柳鶯鶯喜道:“好呀,不能討回本錢,討點兒利息也不壞。”花曉霜望見濃煙,歎道:“蚩尤樹天下奇木,就是滅絕,太也可惜了!”梁蕭冷冷道:“誘殺萬千生靈,以成一己之私。如此歹毒物事,留之何益?”花曉霜低頭不語,心中的遺憾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