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山路上,秋風瑟瑟,一個小男孩兒吃著身邊男人塞給自己的糖,“叔叔,我們要去哪裡啊?”
“不要叫我叔叔,以後叫我爹!”
“爹?”小男孩兒皺著眉頭,“不要,我有爹爹的!”
男人冷笑,“不叫爹的話小心我打你屁股啊!”
“才不怕呢,我爺爺可厲害了,到時候一定饒不了你!”小男孩兒挺著胸脯得意洋洋地說著。
“你爺爺可不會管你咯,他巴不得把你扔出來呢。”
“不會的!”
“那你倒是說說,他為什麽總罰你練功啊?”
小男孩兒低頭不說話了,雖然他討厭練功,但是從來不覺得爺爺對自己不好,“那是因為爺爺希望我以後做一個有用的大人!”
“小笨蛋,只有你才會受騙,因為你爺爺根本不喜歡你!”
一陣風吹過來,沙子吹進了小男孩兒的眼裡,他的眼睛一下就紅了,眼淚刷地掉了下來。
“丟死人了,像是你這樣只會哭鼻子的家夥怎麽做有用的大人?”
聽到這話,本來已經忍不住要大哭的男孩兒突然憋住了嘴,將哭腔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我會做有用的大人的!”
男人聳聳肩膀,“隨便你吧,反正不管做不做有用的大人,你爺爺都不會要你了!”
“胡說!”
這就是逆鱗童年的記憶,他一直不願想起來自己是端木家的人,但是一旦將那些塵封的記憶挖掘出來,揚起的塵埃就勢不可擋。原來自己之所以心甘情願地連句原因都不問就跟著喬顛三一起拿端木家當做自己的仇人是因為自己一直記得幼年時不快的記憶,這麽多年自欺欺人以為已經忘記,卻始終埋藏在心中,就好像是大海,看似平靜的海面下面是自己無法想象的波濤洶湧。
“你爹娘找了你好多年,直到現在都還沒有音訊。”端木玄戊的聲音顯得有些蒼老。
逆鱗別過頭去不看端木玄戊,對於這些事情他懶得聽也懶得理,混亂的思緒在他的腦海中糾纏,不是他不記得,是他不願讓自己記得,咬著牙盯著自己的腳尖,“不要和我說這些事情。”
端木玄戊皺了皺眉毛,眼睛中再也沒有矍鑠的神采,他歎了口氣,“你這樣又是何必呢。”
“我說了,端木家是我們的仇人,我只聽三爹的。”
玄戊轉過頭看著喬顛三,倒也不覺得怨恨,只是苦笑著,事實上自己在好幾年前就知道了逆鱗在喬顛三手上,不然的話,憑他端木玄戊的勢力,不信把整個江湖翻個天都找不到自己的孫子,但是端木玄戊遠遠看了看逆鱗之後竟然鬼使神差地就將這孫子留在喬顛三的身邊。現在想想看,還真是老糊塗了,“還是老三辦法高明,我的孫子轉眼就變到你麾下的人了。”
喬顛三抿嘴一言不發,他什麽都不想說,關於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這麽多年了,雖然現在看到逆鱗這副樣子,喬顛三竟然也開始後悔自己當年的舉動,但是已經太晚了,事到如今根本沒有補救的辦法。
端木玄戊歎了口氣,“既然這樣,我們暫且先放下其他的事情不說,逆鱗,我今天找你來是有件重要的事情,你們也看到了,九麒麟的人現在除了在外辦事的五面蜀和小妹之外都已經聚齊在這裡,我是有大事兒要商量。”
逆鱗平靜著自己的內心,“那就請端木大人和三爹商量好了,逆鱗還有其他事情,暫且先退下。”
語氣倒是恭恭敬敬,但是這話怎麽聽讓人怎麽覺得不高興,尤其是喬顛三——他和逆鱗生活了這麽多年,平日裡山莊有什麽大事小情都是他這個少主人在裡面跑前跑後,今天這副樣子倒真是讓人不高興,“逆鱗你站住,這是九麒麟的事情,作為綦鱗山莊的少主人,你怎麽能走?”
“既然是九麒麟的事情,就讓幾位叔叔伯伯商量好了。”逆鱗語氣堅決轉身就走,喬顛三都驚訝地長大了嘴巴,這孩子已經好多年沒有這麽逆反過了。
端木玄戊嚴肅的聲音在逆鱗的背後響了起來,“我要說翔鳶的事情,我知道你討厭我這個爺爺,但是翔鳶是你的妹妹,小時候你最疼她,難道現在都忘了麽?”
逆鱗原本堅決的腳步在聽到“妹妹”兩個字之後也遲疑了,自己對端木翔鳶的好感並不是沒有由來的,那是因為體內流著的骨血,雖然痛恨端木家人,卻怎麽都不能對端木翔鳶下手,不僅如此,本來本著奪取麒麟金牌的目的才靠近了端木翔鳶,卻忍不住幾次三番地幫助她。
所有看似沒有原因的事情下面原來都隱藏著一個自己不願翻出來的緣故,逆鱗咬著嘴唇,“我的妹妹我會自己想辦法,不勞端木大人費心。”
“哼,原來老三就是這樣教育你的?讓你一個人一意孤行?翔鳶現在身處的危險是你無法想象的地步,我們的人晚了一步,不然就能將翔鳶救回來,可是現在翔鳶已經被他們帶到了皇城,這樣下去,翔鳶被朵吉姝掌握在手心中,十有八九會遭遇不測。”
逆鱗冷笑一聲,“所以你就找到了十三那種狗東西來幫忙?”
“是你誤會十三了,他這兩年會變成這個樣子都是我的安排,湘王多疑,只有借用朵吉姝對他的愛慕之心才能將我們的人穩穩安插在他們身邊。”
“借用?”雖然是為了自己的目的,但這樣的詞語還是讓逆鱗感到可笑,“明明就是利用!”
“怎麽說都好,現在事情就是這樣的,”端木玄戊點點頭,逆鱗對自己的抵觸讓他萬分心痛,不過好在這個孩子對翔鳶還是有感情的,“我不會讓江山就這樣垮掉,為此,我和你的幾個叔叔伯伯付出了你想象不到的努力。”
真是天大的諷刺。逆鱗在心中這樣想著,“身為九麒麟的大當家居然是為朝廷做事的人,真是讓逆鱗萬萬沒有想到,如果被江湖上的人知道了,不知道他們會怎麽想,說不定會當做笑話來看吧?”
就在逆鱗冷笑的時候,臉上突然挨了重重一巴掌。
端木玄戊也愣了,他沒想到喬顛三居然會動手。
逆鱗咬著牙看著喬顛三,“三爹!”
“夠了,”喬顛三淡然說著,“你和端木家的事情稍後再說,她端木翔鳶是十三的老婆,十三是你四爹的乾兒子,就這樣吧,先商量了救人的事情再說。”
玄戊滿意地點點頭,喬顛三的改變讓他安心了許多,但是喬顛三卻冷笑著瞥了他一眼,“現在還不到你笑的時候,別以為之前的事情我都忘了,只是看在翔鳶的面子上先暫時不計較你的事情,你不是喜歡躲著我麽?這次救出翔鳶之後我們好好地玩一次捉迷藏。”
三人緩緩往議事廳走去,每個人心中都有著自己的心思,最為煩亂的大概就是逆鱗,他和端木玄戊他們比起來畢竟還是年幼,遇到事情的時候承受能力自然也不如他們,尤其是關於自己的身世,不由得感覺腳下的步伐都異常沉重。
看到端木玄戊信步走入議事廳,所有人都站起身來,“大哥!”
所有人都想不起來到底有多久沒有見到過端木玄戊了,當年九麒麟遇到了太多事情,內憂外患不說,又突然知道了端木玄戊身為捕頭的身份。黑白畢竟不能兩立,九麒麟因為端木玄戊的緣故起了很大的爭分,導致這個名震江湖的組織就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各奔東西。
這段時間雖然恢復了走動,但是也只是得到端木玄戊書信上的往來,今日一見不由得萬分親切,之前的怨恨全然不在,留下的只有當年對端木玄戊的敬重和崇拜。
十三不禁感歎起來——自幼就知道這個端木大人不是一般人,但是真正能夠在黑白兩道都有那麽多人願意真心跟隨的人,幾百年間估計也出不來那麽一位。
常言道人無完人,可是像是端木玄戊這樣的人大概是神一般的存在吧。
微微頷首招呼之後,端木玄戊坐在了主座上,逆鱗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麽這麽多年從來沒有人坐過那個位置,就算是掌管著綦鱗山莊的顛三倒四加上自己都沒有人去坐那個位置。因為當他看到端木玄戊坐在那裡的時候才感覺到有些位置真的是為了某一個人而存在。
端木玄戊正襟危坐不怒自威,“過多的客套話我就不說了,近日來已經把大半事情交代給了大家,目前看來只有老三老四還不太清楚了。”
韓倒四坐在一旁,他對端木玄戊倒沒有什麽特殊的喜愛或是憎恨,無非是因為這些年都跟喬顛三在一起所以並沒有聯系端木玄戊而已,只是逆鱗和十三都發覺韓倒四今天很清醒,和一個正常人無異,完全不像是平日裡瘋瘋癲癲的他,難不成這些年來的瘋癲都是裝出來的?
“我要說的事情大家大概也已經猜到了, 玄戊的孫女翔鳶現在在湘王手上……”
楊六指打斷了端木玄戊的話,自始至終,他可以算是玄戊最忠誠的跟隨者了,“大哥放心,我們萬死不辭也要幫大哥將翔鳶救出來。”
“玄戊先在這裡謝過大家,但是想要拜托大家的不只是翔鳶的事情,玄戊這陣子一直在江湖上奔走,現在國不成國,這樣的形勢大家也已經看到了,玄戊想要做的就是把江山再扶持起來,這裡需要大家的幫助……”
說到要救端木翔鳶的時候,每個人眼中都是義不容辭的神色,但是一說到要為國家……所有人都低下了頭各懷心事。
端木玄戊已經猜到了這樣的情況,畢竟這些人是江湖兒女,武、惑、盜、賭、醫、貸、娼、毒,在江湖上來說大家雖然不覺奇怪,但是對於朝廷來說還是對立面,他們也對朝廷沒有什麽好感,不然當初也不會對自己有所抵觸最後導致了九麒麟變成一盤散沙。
也許對於他們來說,朝廷沒了江湖還在,那個朝廷對於他們來說毫無任何意義,但是對於自己來說就沒那麽簡單。
就在眾人沉思的時候,端木玄戊作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大吃一驚的舉動,眾人還未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端木玄戊就已經單膝跪在了他們面前,“懇請各位伸出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