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人死而不能複生,這是最簡單的道理,但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但是看著面前的杜半瘋,幾個老頭子都沉默不語。這個老家夥生龍活虎的存在簡直推翻了他們這麽多年最基本的常識。
吐掉了最後一根骨頭,杜半瘋滿意地站起身來,抓著逆鱗的袖子擦了擦自己油乎乎的手,“小樣兒,都長這麽大了,還不給你二伯伯倒杯茶來!”
杜半瘋說完,在眾人目光的洗禮中目無旁人地走開了,順手,還摸了把逆鱗的屁股。
逆鱗渾身一哆嗦,“我看了你個老鬼!”
“逆鱗,”喬顛三嚴肅的聲音響了起來,“不得對你二伯伯無禮!”
幾人將杜半瘋團團圍住,鐵拐七摸了他的脈象足足有一盞茶的時間,“你真的是活的?”
杜半瘋衝著鐵拐七瞪了一眼,“你以為我是僵屍還是鬼魂?”
鐵拐七被呵斥了一聲連忙低下頭去,“二哥,老七冒犯了,可是你當年不是死了麽?我們大家都親眼……”
“你們都親眼看著我咽氣了是吧?”杜半瘋得意地笑著,吹了吹手中的茶,笑而不語。
幾人中只有喬顛三一直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絲毫的驚訝,畢竟,當年的事情其他人不知道就算了,自己卻是清清楚楚的,只不過當時他是在背後偷聽,所以也只能裝作不知道而已。
“可是,二哥這麽多年為什麽不跟我們聯系呢?”
杜半瘋搖搖頭,“我一個人樂得自在,為什麽要告訴你們!”
鐵拐七吐了吐舌頭,大家已經對杜半瘋乖張怪異的行為習以為常,所以就算在別人身上再奇怪的事情如果落在杜半瘋身上也不足為奇,當初他死的時候也有人猜測是假死,包括後來又有杜半瘋煉製的兵器源源不斷出現在江湖上的時候也有人對他的死感到質疑,但是九麒麟中的人都相信杜半瘋是真的死了——誰能裝死裝上十幾年呢?尤其是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才。
“那二哥這次突然出山是因何事?”
“我來和你們要個人。”
喬顛三納悶兒,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偷偷潛入綦鱗山莊之後被留下做下人的家夥,“是莊裡扣下來的人?”
“可以這麽說。”
“二哥要的是哪個?”喬顛三說這話的時候有些緊張,能讓裝死裝了十幾年的杜半瘋甘願冒出頭來出面解決問題,那麽這個人一定不簡單。
“把老鬼給我交出來吧。”
所有人大驚失色,互相你看我我看你,“二哥什麽意思?老大現在在莊裡?”
喬顛三額頭的冷汗都滲出來了,咬著嘴唇看著杜半瘋,半晌都沒說話。
大家很快發現了喬顛三的異常,“三哥,老大的確在這裡是不是?”
逆鱗看著三爹的表情,知道事情不對,但是最近又沒來什麽奇怪的人,這些年自己陸陸續續地見了九麒麟裡所有人,包括今天突然出現的杜半瘋,而他唯一沒有見過的就是被稱作老鬼的老大了,很久以前就聽江湖上一直在流傳著九麒麟中的老大是個怎樣怎樣神秘的人,那時候逆鱗就知道那個老大肯定不一般,不然的話不可能連自己這個綦鱗山莊現任的少主人都不知道。
莊裡的人,到底是哪個?
逆鱗突然想到了一個人,一拍腦門兒,“三爹,不可能是那個端木玄戊吧?”
此話一出口,除了杜半瘋和喬顛三之外的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三哥,老大真的在這兒!?”
喬顛三沉默了許久,他沒想到自己剛將端木玄戊抓起來沒一會兒,杜半瘋怎麽可能知道?看樣子這些年來杜半瘋和端木玄戊之間都有聯系。
搖搖頭,喬顛三居然笑了起來,“沒錯兒,是在我這兒。逆鱗,你去把他們帶過來吧。”
逆鱗往後退了兩步,“三爹!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端木玄戊不是我們綦鱗山莊的仇人麽?”
“臭小子,”杜半瘋有些不悅地訓斥了一句,“說話注意點兒,老鬼的名字是你隨便叫的?”
“三爹,你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看到兩人那表情,杜半瘋大概猜到了一些事情,衝著逆鱗一笑,“傻小子,老鬼的確是仇人,但不是綦鱗山莊的仇人,只是你三爹一個人的仇人而已,至於你,哈哈。”
笑聲未停,逆鱗仇視著杜半瘋,他那輕蔑的表情已經激怒了逆鱗,“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你自己好好問問你三爹吧。”
喬顛三一直低著頭,對於逆鱗好奇的目光視而無睹,“好了,你先去把人帶過來再說。”
逆鱗沒有吭聲,從喬顛三身邊擦肩而過,連看都沒看喬顛三一眼,他突然感覺到一種羞辱,原來這麽多年喬顛三將一件事情瞞了自己這麽久。
但是逆鱗沒有怪喬顛三,雖然他現在完全有理由憤怒,因為喬顛三一直將自己的仇人附加到綦鱗山莊上,說白了,總讓人有種被利用的感覺。不過逆鱗不會生氣,因為自己從小就是被喬顛三和韓倒四帶大的,三爹和四爹對待自己親如骨肉,就算這仇人只是三爹一個人的,就算他是九麒麟的老大,也和自己沒有關系,他隻認三爹和四爹,他們的仇人就是自己的仇人。
推開暗室的門,逆鱗連看都不看端木玄戊一眼,“三爹有情。”
端木玄戊點點頭,縱身一躍就跳到了上面,連十三都目瞪口呆——認識端木玄戊這麽多年還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捕頭,但是功夫真是不得了,今天自己才算是見識到,這樣的輕功,落地無聲,連練過十幾年輕功的年輕人都做不到,更不要說是一個老人,可端木玄戊卻……
十三漸漸感覺到自己見到的不可思議太多太多了。
來到逆鱗身邊,端木玄戊看著他,雖然逆鱗的目光躲閃,但端木玄戊的目光卻那樣咄咄逼人,一直盯著逆鱗不放,他目不斜視地看著逆鱗,突然對十三說了句話。
“你先過去,我有事情要和逆鱗講。”
十三覺得有些驚訝,但是沒有多問什麽,轉身便先走了,倒是逆鱗心中摸不到頭腦。
端木玄戊會對自己說什麽?
安靜的房間中,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尷尬,半晌,逆鱗有些心虛,皺著眉頭不耐煩地開了口,“你想說什麽?”
玄戊突然笑了,“你和你爹還真像。”
“我是三爹從小……”
“不,”端木玄戊打斷了逆鱗的話,“我是說你的親生父親。”
逆鱗猛地抬頭,這麽多年自己從來不知道親生父親是誰,可是他回過頭去看著端木玄戊,卻不敢問出口,總是覺得端木玄戊那笑容背後隱藏著自己接受不了的事情。
兩人對視了半天,端木玄戊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看來你什麽都不記得了。”
好像是有些膽怯卻在表面裝強的心裡,逆鱗故意表現出了不耐煩,“你想要說什麽就直接說吧!”
“我只是害怕我說出來的事情你未必想聽。”
逆鱗心裡有著莫名的惱怒,竟然猛地抽出劍橫在了端木玄戊的脖子上,“你到底說不說?不要羅裡羅嗦的!”
端木玄戊不但不生氣也不害怕,反倒是仰天大笑,逆鱗握著劍的手突然顫抖了一下,這是練劍之人的弊端,可是這毛病自己從熟悉劍法之後就從來沒發生過,今天到底是……
逆鱗咬著牙,“你笑什麽?”
“你不會動手的,”端木玄戊滿不在乎地說著,“因為你的身體裡流著我們端木家的血。”
“胡說八道!”
連逆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抵觸“端木”這兩個姓氏,腦袋裡隱隱約約埋藏著一些記憶,的那是自己好像刻意不想要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以至於他第一次聽到喬顛三將端木家冠以仇人的稱號時,就對那兩個字充滿了厭惡,所以這麽多年一直都對喬顛三的話深信不疑。
他寧可對那些記憶置之不理,寧願相信端木家是自己的仇人,寧願自欺欺人也不願意掀開傷疤。
“你是我端木玄戊的孫子,端木翔麟。”
端木玄戊說到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沉穩,目光堅定,逆鱗可以感覺到他的話裡沒有欺騙的成分。
但是自己偏偏就是不肯相信!
逆鱗感覺到身體內有些東西在慫恿著自己,“胡說八道!”
手中的劍已經翻起,只要輕輕用力就能劃破端木玄戊的喉嚨。
就在這時候,一聲怒喝在逆鱗的背後響起了。
“住手!”
這聲音那樣熟悉,是逆鱗從小一直聽到大的聲音,熟悉到在人群之中一下就能分辨出來。
“三爹,”逆鱗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他的話是什麽意思?這就是端木老賊的手段?”
逆鱗想笑, 想要發出自己最擅長的譏笑聲,但是卻怎麽都發不出來,他的聲音在顫抖,其中還帶著哭腔,這是連自己都討厭的聲音。
呼吸有些艱難,逆鱗不敢大聲喘氣,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喬顛三的答案。
“他……說的是真的。”
啪的一聲,逆鱗手中的劍掉在了地上,他緩緩轉過頭去看著喬顛三,“你明明說過端木家是我們的仇人!”
逆鱗的聲音中帶著不解和委屈,他不敢相信這個事實,那怨恨的目光讓喬顛三心中隱隱作痛,其實早就想到逆鱗總有一天會知道真相,但是真正到了這一刻的時候,心裡的難受還是讓他痛不欲生。
喬顛三始終不敢正視逆鱗,他的目光躲閃著,越是這樣,逆鱗就越難受。
“你告訴我,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這……”
端木玄戊剛說出一個字兒就被逆鱗打斷了,他低聲咆哮著,“住口,我要聽我三爹親口告訴我!”
好像從很久之前就開始練習事實真相被拆穿時的解釋了,但是喬顛三發現自己所謂的解釋全部都只是借口而已,他攥著拳頭。
“他說的沒錯,你是端木翔麟,端木家的長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