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年少已知愁(3)
不用說,那就是村裡有名的童生,寨子上唯一念完私塾的劉明剛,月英望著他略帶稚氣的臉,裝著漫不經心地說:“我應該想到是你的,除了你,別的小夥子也不會爬上老榕樹去,有一次你在上面看書,我還當是賊呢?”
月英一說,明剛竟有些傷感起來,陰沉著臉不說話,月英為他的變化深感不安,“明剛哥,是不是我得罪你了?”此時她已經把他和自己聯接在一起了,她認為自己應該關心他並他分憂,“你為什麽不高興,說來我聽聽好麽?”
“月英妹,你別見怪,”明剛囁嚅說,“我全說給你聽吧。”
明剛說了,他說讀私墅要上六十多裡遠的陳家堡,已經夠辛苦艱難的,車路不通,自己從家裡背糧食,住先生家,還能夠克服,用費雖然大,家裡還能勉力支持,不過要考取縣城官學的話,是絕對供不起他讀書的,還有親友鄉鄰都認為他想考取官學求取功名,無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癡心妄想,這村裡人那一輩不是頭朝黃土背朝天,堆包谷窩,種莊稼呢?
其實,明剛學習很用功,成績也非常好,在同學中名列前茅,上次縣城鄉試,他就考得第四名,每逢放假,乾農活的空兒,他喜歡爬上老榕樹上去背書,他說在老榕樹上背書似有神助,一篇古文,讀上一遍就能背下來,八九不離十,做題目效果顯著,往往很快就能解出結果,融會貫通。
明剛為人老實厚道,但思想活躍,性格以至於外柔內剛,父母隻有他一根獨苗,認為要他當官做大事是不可能的,但過衣足飯飽的農村生活還是不愁的,畢竟,父母掙的農業全為他一人所有。因此,他們一致要求明剛輟學,娶媳婦,當家立業是正理,“文化嘛,字認得幾個倒正,看得通封把信,不上當受騙就可以了。”
其實,父母也不是不支持,關鍵還是他們家窮,上次從花滿樓處回來後,明剛自信滿滿,父母也躊躇滿志,可是家徒四壁,要繼續功書,就必須借錢,父母去了幾家親戚家,都說沒有,富裕的親戚又怕他們還不起,以至劉向忠不得不無恥地搬出縣太爺請明剛喝酒吃飯,很欣賞明剛,隻要他考取舉人,就可以在縣裡給他謀個職位的話都說了出來,有個親戚譏諷地說,你們真是想借錢想瘋了,這樣的理由都搬出來,知府大人還是我小舅子呢,隻是我認得他,他不認得我。
月英問起,明剛努力抑止心頭的憤慨,萬般無奈地說:“月英,我認命了,你說呢?”
“要不,我給我爹媽說說,看他們能不能借點給你。”月英鬥膽地說,其實他知道根本不可能,父親還好,主要是母親,一直對明剛家很不感冒,上次父親和她談話後,就一直沒有下文,月英知道父親是疼愛她的,但父親也是一個很尊重母親的人,甚至還有點“氣管炎”估,計是母親不同意,他隻好拖下來了,從今晚有人提親就可以知道,或許父親已經不再為自己堅持了。
明剛也知道這內情,他搖搖頭道:“我感謝你的支持,但我知道這是不能的,就算你們家願意借,我們家父母也不願意開口,畢竟我們親戚隔得太遠,就連我家的至親都不借,又怎麽向你們家借呢?”
“其實,表叔表嬸他們說的也不錯。”小月英定定的睨視他,扭轉話頭,侃侃而談,
“你想嘛,他們在家也夠辛苦的了,你家沒有田,那幾十畝土地,都是高山上,你回來幫幫忙忙,把莊稼好好料理,你有文化,辦個私塾,方便大家,又不把文化撂下,邊教書邊種地,有什麽不好的。你說呢?” “可是,我不甘心啊!”明剛有些不服氣地說,“全村一千多戶人,就隻有我考得童生資格,我想我的前程應該不止於此吧!”
“我知道你行!”月英塑起大拇指,同時傷感地說,“你還好,還可以出門讀書,而我,因為是女兒身,就隻有在家學習女紅,讀書都是父親教的。”
“可是你有疼愛你的父母,雖然沒有出門讀書,但能夠有這點文化,已經很不錯了,而且女子……”劉明剛忽然打住了。
“你想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吧?”月英盯著他,並沒生氣,“老夫子說得對,不過我想才和德並不矛盾,隻不過我們生活在這個鄉下,這都是命,該安於現狀還是要安於現狀,再說我想幸福也並不是擁有功名利祿,我們是平凡的人,隻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樂樂,這也是很好的啊!我知道你是有大志向的,就算求功名,那也是一輩子的事,用不著急在一時,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明剛溫順的點點頭,沉默了好一陣,抬起頭,望了月英一眼,臉漲得通紅,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期期艾艾地說:“月英,有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就怕你罵……”
月英知道他要說什麽,胸腔怦怦地跳動,柔聲細語的故意催他說:“你倒是說呀,我保證不罵你就是了。”
“這……是這樣的,”明剛不自覺的移了兩步,離她稍遠一點,“有個同學托我問一下,你是不是有了……對象?”
“對象?!”月英白了他一眼,全身的血,在刹那間都湧上她少女的臉上來,把長長的發辨甩到胸前,嬌聲嬌氣的說,“有啊。”
“誰!?”明剛猛然抬起頭,眼睛裡發出貪婪、攝人魂魄的幽怨的光,他居然移動兩步,向月英逼近。
月英看著他那副莽撞、天真、急於知道的神態,有些害怕,有些喜悅,不退反進,理直氣壯的走到他面前,咬緊發辨,忽然“噗哧”一聲,笑了,伸出兩個指頭,在他額頭上輕輕一點“你呀, 木頭腦袋……”飛也似的跑了,跑回屋裡,卻從窗戶裡探出頭來。
“月英,你……出來呀,我有話問你。”明剛走近窗戶,拿捏著嗓子,怕驚醒月英睡熟的母親,卻又不甘心的懇求。
“不理你啦,我要睡了。”月英細聲細氣的說,和身倒在床上,“老榕樹是有魂的,我的心就象他一樣,有什麽事,你去問他。”
“月英,你真忍心讓我一個人在外面呆一夜?”明剛在窗外徘徊,看他那瘦長的身影映入簾內,在紗窗上晃動,月英於心不忍,披衣起來,輕輕地開了門,躡手躡腳的走到他身旁,“明剛,你看月亮都偏西了,天氣涼,感冒了怨誰去,回去睡覺吧。”
明剛盯著她,緊緊地拉住她的手,充滿柔情說:“冷嗎?我給你點溫暖。”他把她拉到胸前,月英偎依著他,“你敢嗎?”她揚起小拳頭,“放開我,我打啦!”
月英軟綿綿的小拳頭無力地打在明剛的胸膛上,明剛把她摟緊了,擁著走向老榕樹下,她張著嘴,想說什麽,又似乎在祈求什麽,明剛心旌魂搖,明白了,低下頭,嘴唇印了下去……
月亮戀戀不舍,又象是嫉妒的望了他們一眼,落下山去。
月英夢囈似的說了聲:“明剛哥,老榕樹是有魂的,我相信,你也有吧。”
“有的,我媽媽還說我是吳剛轉世,我不大信,你信嗎?”
“我信,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