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人在草堆後(3)

　　送走舅舅，父母又上山乾活了，看他們繞過牆角，月英趕緊跑到草堆那裡喊，“表姐，表姐，他們都走了，你快出來吃飯吧！”

　　喊了半天沒人應答，月英隻好走近去，掀開谷草，只見表姐臉色蒼白，懨懨一息。

　　“水，水……”肖淑芬有氣無力地說。

　　“好好，你等著，我馬上就來！”月英跑回屋裡端了一碗水，肖淑芬張開嘴，月英就灌了下去，一碗水喝完，肖淑芬臉色才好看了些。敢情是昨晚跑得太急，又是黑不溜秋，滾了好多跟鬥，手上、腿上青一條紫一條的，被掛了很多口子，有的部位凝著血漬，再加上又累又餓，剛才是虛脫了。

　　“表姐，你這是自討苦吃！”月英埋怨道，“不光你吃苦不說，你看舅舅他們多著急，又不知要跑到哪兒去找你，找也是白找，還有我，要為你撒謊，我看舅舅那樣子，我心裡真的很難過，你知道不?”

　　“表妹，你不懂，長大了就知道了。”肖淑芬吃力地說，“先給我點吃的吧，我實在餓老火了。”

　　“好好！”月英又說，“要不你還是起來，我扶你去家裡吧，在家裡桌子邊‘四四六六’(夜郎方言，就是正正規規、舒舒服服的意思)的坐起吃。”

　　肖淑芬連連搖頭，驚慌地說:“不行的，萬一我姑爹姑媽突然回來撞上了，不是喊‘拐了’(夜郎方言，就是壞了、麻煩了的意思)！”

　　月英強不過她，隻好回家把肉和菜盛做一碗端了過來，肖淑芬一見，兩眼放光，馬上接過，狼吞虎咽起來，吃得太急，差點都噎住了。

　　月英見狀，感到又好笑又可憐，“表姐，你慢慢吃，吃完我再給你舀來，不要哢倒脖子了。哎，你真象幾百年沒得飯吃了。”

　　肖淑芬顧不上回答，三筷兩筷就把飯菜一古腦兒塞進嘴裡，終於精神好點了，“表妹，麻煩你再給我舀一碗來。”

　　第二碗端到嘴邊，肖淑芬才不那邊急了，邊吃邊對月英說:“表妹，你是不曉得，我爹媽她們早就預防我跑，把我鎖在房中，一天才給我一頓飯吃，就是餓不死我，又不讓我有力氣跑。”她扒了一口飯，對著虛空示威道:“你們再怎樣關我飯我，我還不是跑出來了。”頓了頓，她說出一句不象出自她這個沒文化的女子的話:“你們不知道，愛情的力量是無窮的！”

　　“你這話是他教你的吧?”月英也問出不像她這個年齡的小姑娘會問的話。

　　“是的。”肖淑芬驕傲地說，“他又帥氣、又聰明、又善良、又體貼！”她閉上眼睛，開始想象對方的容貌，“他不光會唱戲，還懂得很多很多，他說外頭有很多很多可以見識的東西，眼睛不要只看到肖家寨、陳家莊、李家莊這些小地方，他教會我要有膽量，幸福不是爹媽給的，是自家爭取的，如果和一個沒感情的人過一輩子，那該是多麽痛苦的事情啊！”

　　天啊，月英第一次聽到這些話，臉都紅了，“表姐，你羞不羞喲，這些話也是你說的嗎?”

　　“有什麽不可以呢?”肖淑芬把碗放下，站起來，昂首挺胸地說，“他讓我知道了什麽是愛，讓我懂得了一個真正的女人應該怎樣做，總之――總之……如果我是七仙女，他就是董永，七仙子還下凡呢，就是因為她喜歡董永，

董永值得她喜歡……”　　“好了好了。”月英打住表姐的話，她實在不敢聽下去了，雖然她也偷偷看過父親藏的《西廂記》，但象這種不管不顧的做法她還是不讚成。

　　“那你打算怎麽辦呢?”月英問，“你要去找他嗎?”

　　“是嘞，他本來和我約好明天在……”肖淑芬停頓了一下，猶豫著要不要告訴表妹，“”你今天沒有告發，我相信你，我就直接給你說了吧，我們要在張家灣子岔路口那裡會合，他帶我走。”

　　“明天什麽時候?”月英問。

　　“就是天麻麻亮的時候。太晚了容易著你發現，太早路又不好走。”肖淑芬說，同時她的臉也黯淡下來，“可是這一身都劃傷了，從你家去陳家灣子還要翻一個岩丫口，前後幾時都沒人煙，那裡還丟過死娃兒，我還真有點害怕。”

　　“是啊，怎麽辦呢?”月英也為表姐擔憂起來，“這個先等等再說吧，我給你找點蒿枝草來給你擦。”

　　一會兒，她便去附近摘了一些篙枝草的葉子，這是一種止血消炎的藥，農村哪裡劃傷出血被用它，而且隨處可見。

　　月英吐了點口水在掌心，把葉子在手裡用力揉搓，搓細了，使口水和葉汁混合在一起，便讓表姐把手腳受傷的地方卷露出來，把篙枝草的汁和口水混在一起擠了出來，滴在傷口上，那水是辣乎乎的，肖淑芬立時痛呼起來。

　　“表姐，現在你曉得痛了哈，要不不跑了，還是在家安宜。”月英帶著嘲弄的口氣勸她。

　　“再痛……”肖淑芬咬著牙關，“不要說痛，就是死都要去，我實在不想在這個地方呆下去了。”

　　月英無奈地搖搖頭，她實在想不通表姐怎麽可能這樣不顧一切。

　　“這你就不懂了。”表姐也搖搖頭，突然握住她的手，“總有一天，你會懂表姐的心的。現在，我要你幫忙我，明天天不亮以前陪我走一趟，從你們這裡去張家灣子的路不太熟，再說我確實也有點怕。”

　　“昨晚你來都不怕，今天怎麽就怕了。”想到走夜路，還要過丟死娃兒的地方，月英不幹了，堅決搖頭，“你還是各人走算了。”

　　“好妹妹，表姐就求你這一回，我這一走，說不定幾年才回來，說不定就不回來了，你就當送送表姐吧，我會一輩子記著你的好的。”肖淑芬不住地搖著她的手。

　　月英心軟了下來，“可是，我半夜起來，我爹媽如果發現了怎麽辦呢?”月英苦惱道。

　　“那麽，我們早點走吧，晚上姑爹姑媽一睡著，你就起來和我走，從這裡到張家灣子，我估計就十裡路，你回來他們還沒起呢?”肖淑芬說。

　　這倒也是啊，月英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杏臉圓睜道:“表姐，你太自私了吧，去的時候叫我陪你，那我回來的時候哪個陪我呢?”

　　嘿嘿，肖淑芬在心裡啞笑了，她其實不是沒想過，隻是確實她也隻光顧自己了，見月英說破，她隻好裝作才想來，“是啊，表姐確實沒想到這一層，表妹，姑爹教你讀書識字，你又聰明，那你說該怎麽辦?”

　　怎麽辦?月英略略想了一下，“隻有一個辦法，再找個人陪！”

　　“哪個呢?”

　　“就是早上出點子的那個劉明剛！”月英第一個念頭就想到他，“正好他也曉得你逃婚，不會怕另外多個人知道。”

　　“他會答應嗎?”肖淑芬疑問道。

　　“會，肯定會！”月英毫不遲疑。

　　“喲，有這麽大的把握！”肖淑芬上下打量著月英，“小表妹，看不出來耶，你這麽小就有了心上人了，不要像我二天也逃婚吧?”

　　“你！?”月英生氣了，“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人家好心幫你，你還取笑人家，我不管你了！”

　　“好好，表姐說錯了，表妹你就原諒表姐這一回吧。”肖淑芬趕緊道謙。

　　月英回嗔作喜，“這還差不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