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月上樹梢頭(3)
在李家莊,李家是大姓,全村一千三百多戶中,李家就佔了五百來戶,只可惜李月英的父親李念先卻膝下無兒,形單影隻,免不了長籲短歎。
“相公,要不你再找個填房吧!”月英母親肖氏深明大義地說,在李家莊,李念先雖不是大戶,但也有良田十畝,沃土三百頃,平時都是自己種,忙時偶爾請請短工,倒也生活不愁,悠閑自在,而且李念先雖無功名,但家學淵源,自幼飽讀詩書,“不孝有三,無後不大。”豈會不知其中之理。
“父母妻子都是命中注定,連著兩個孩子都夭折了,定是我前生作惡,是上蒼不讓我有後啊!”李念先長歎一聲,“祖宗如知我情況,也當諒解,況我伉儷情深,女兒乖巧,安忍再納側室,引人笑柄。隻要女兒平安長大,給她找一門好夫婿,你我得終老天年,足也!”終於是堅決地否定了。
因為是女兒,月英便不能出門念書,好在李念先家裡藏書不少,在肖氏嚴格教練女紅之余,晚上,李念先便在家教授她經書,幼時念《百家姓》、《三字經》、《千字文》,稍大則讀《女誡》、《內訓》、《女論語》、《女范捷錄》等書籍。因此月英不說琴棋書畫皆通,至少女紅和詩文都熟悉了,在農村,這也是很多貧農兒子都可望而不可及的。
“月上樹梢頭,人約黃昏後。”那是一個雲淡星稀、圓月高照的夜晚,父母出門做活還沒回來,十四歲的李月英從家中跑了出來,在榕樹邊背句。一個偶然的機會,月英在父親塵封的書架上翻到一本《全宋詞選集》,頓時如獲至寶,這些詞句,雖然她不是完全讀得懂,但讀起來朗朗上口,比起那些枯燥的經書舒服多了。從此,每逢父親不在,月英便偷偷拿出來背誦。
“小姑娘,是月上‘柳’梢頭,不是樹梢頭!”一個響亮的聲音奚落道。
月英一回頭,這不是鄰家小子劉明剛麽。明剛比月英大三歲,家境一般,和月英家是遠房親戚,但很少來往,現下在私塾念書。
“我家沒有柳樹,隻有榕樹,所以我偏偏就要念樹梢頭。再說為什麽非要柳樹,榕樹、松樹,桃樹、李樹不可以麽?”李月英白了他一眼,反問道:“你也懂宋詞嗎?”
“當然了,我知道李白、李煜、歐陽修、蘇東坡、秦少遊……”劉明剛驕傲地扳起指頭數。
“還有李清照,黃夫人。”李月英搶著說,又問:“你們先生允許你們看這些雜書嗎?”
“允許啊,我們老師還填詞呢。我們那個師娘,白白淨淨的,很漂亮,她會當著我們的面和先生吟詩呢。”劉明剛說完,閉著眼睛,好像還在想象他師娘的美貌。
“羞!”小月英看出他醜惡的心態,“我鄙視你!”她轉身要走。
“別走嘛。”明剛拉住她小手,“快把書放下,成天讀書多累啊,來,我們‘躲貓貓’。”
農村生活枯燥,孩子們沒有什麽遊戲消遣,這‘躲貓貓’就是捉迷藏,是孩子們樂此不疲的一種遊戲。
月英甩開他的手,生氣地說:“我爸爸說男女授受不親,你不要碰我的手,不然,我就要……”她忽然意識到說走了嘴,一張小臉頓時窘得通紅。
“不要相信你爸爸,要是要把你關在家裡,
才會這麽教育你的。”劉明剛取笑道,“我的大小姐,快要玩玩吧,我們小夥伴天天晚上都玩,很好好玩的,真的,我不騙你。” “怎麽玩?”小月英有些心動了。
“我們來劃‘剪刀、石頭、布’,贏得就躲起來,輸的就找,找到了,被找到的又來找找到的,就這樣不停地玩,看誰躲得好,看誰……”劉明剛給她解釋道。
“停停停!”李月英打住他,“你這個找到的找被找到的,被找到的又找找到的……繞來繞去的,我都稀裡糊塗了,還有你這個‘剪刀、石頭、布’又是什麽意思?”
劉明剛嗤之以鼻,“這個都不懂!”他把她的小手拉過來,月英自然地縮了一下手,沒有掙脫,就任由他握住了。
他把她的拇指和二指叉開,把另外三個指頭按下,“你看這個是不是像剪刀?”
“我懂了。”月英觸類旁通,把拳頭握住,“這個是石頭。”又一攤開,“這就是布了吧!”
“你原來不笨的嘛。”劉明剛說。
“你才是笨蛋!”李月英說完,突然醒悟道說了一句髒話,臉色頓時又羞紅了。
劉明剛倒沒注意到她說的髒話,隻是看著她的臉說:“月英,你怎麽愛臉紅呢,不過你臉紅起來倒是很好看的,我喜歡!”
“不理你了,你總是取笑人家。”月英一轉身,便要向屋內跑去。
“不要小氣嘛,我們還沒玩‘躲貓貓”呢!”劉明剛嘟嚷道。
“騙你的,我把書放好就來。”李月英回頭一笑,飛快跑回屋裡,放了書,又跑了出來。
“開始了啊,我喊一二三,我們就開始!”劉明剛說。
“好吧。”
“‘剪刀、石頭’……剪刀”劉明剛伸出“剪刀”。
“‘剪刀、石頭’……布”李月英拿出“布”。
“你輸了!”劉明剛說。
“這回不算,你出手慢,再說人家還不熟悉嘛。”李月英不想認輸。
“明明就輸了嘛。”劉明剛勉強同意了,“就再一次,不許再耍賴了。”
“‘剪刀、石頭’……剪刀”劉明剛還是伸出“剪刀”。
“‘剪刀、石頭’……布”李月英又是拿出“布”。
“又輸了吧!”劉明剛洋洋得意。
“我是女孩子,喜歡織布,你一個大男孩,怎麽喜歡剪刀呢?”李月英不服氣地說。
“我就是喜歡玩剪刀,你管得著嗎?”劉明剛挺起胸膛, 理直氣壯地說,“輸了就輸了,我‘躲貓貓”了。”他一個華麗的轉身,就消失在月英家房子背後。
房子背後推著幾大堆包谷杆,還有稻草。
李月英順著稻草摸了一圈,沒有摸到人,她放聲說:“劉明剛,我看到你了,快出來吧,不然我就拿棒棒來戳你的屁股了!”她又突然醒悟到說了髒話,好在這回劉明剛沒看到。
“你騙人,你根本就沒找到我。”在她想自己說髒話的時候,劉明剛的已經搭話了。
“嘻嘻!”李月英一個箭步上去,把劉明剛從草垛裡拉了出來。
“是我自己說出來的,不算!”劉明剛不服氣地說。
“誰讓你要說呢?反正我是找到你了。”這回輪到李月英洋洋得意了。
“月英,你在屋子後面和誰說話呢?”壞了,爸爸媽媽做農活回來了,李月英“噓”了聲音,把指頭塑嘴巴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媽媽,我們家貓貓不見了,我正在找呢!”
“喵喵……”劉明剛倒也聰明,馬上學起了貓叫。
“這該死的貓貓,害我找了半天,原來躲了草垛了。”李月英嘻嘻笑著說,然後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同一時間,劉明剛從草垛裡跳出來,一溜煙跑了。
“你的貓貓呢?”肖氏問。
“這個貪玩的貓貓,我正要抓住它的時候,又被它掙脫跑了。”李月英裝作垂頭喪氣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