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月上樹梢頭(4)

　　“月英，你真是在找貓貓麽?”吃飯的時候，肖氏問。

　　“是啊，媽媽，有什麽不對嗎?”月英低著頭，不敢正視母親，生平第一次撒謊，她的臉已經不自然就紅了起來。

　　“我看你不是找貓貓，而是躲貓貓！”肖氏的聲音大了起來，逼視著女兒，“我明明就看見了你表姑媽家劉明剛那小子，你還在扯白撂謊！”

　　“是又怎麽樣嘛?”月英抬起頭，和母親對視著，“難道玩一下都不行嗎?你們成天把我關在屋子裡頭，我都快發霉了！”

　　“喲，膽子還越來越大了，敢頂撞老媽了！”肖氏不怒反笑，邊笑邊起身，“我看看我那金竹丫把發霉沒有?”金竹丫把就是掃帚，月英小時可沒少挨打過。

　　“不吃了，我走了。”月英見母親要去拿掃帚，扣下碗，便要往外走。

　　“哎喲，還說不得嘞，脾氣大著嘛！”肖氏一伸手把月英抓了回來，“我今天不好好教訓你，你不知道鍋兒是鐵鑄的。”

　　“算了算了，女兒在吃飯，就不要打她了，好好坐下說。”陳念先趕緊打圓場，站起身來，隨手把月英拉到身邊，對肖氏說“娃他媽，你發覺沒有，月英都有我肩膀高了哎！”

　　肖氏不滿地說:“你這是什麽意思，長大了，打不得了麽?她都是你慣壞了的，知道不?”

　　陳念先嘿嘿笑了，把月英拉到身邊坐下，撫摸著女兒的秀發，“愛憐地說，孩子是教育出來的，不是打出來的，特別是吃飯的時候，你可真是會選擇時間喲。不說了，娃他媽，把酒也倒上，我們來喝一杯。”

　　“爹爹，你要和媽媽喝酒?”月英坐下，有些不解地問，自她懂事來，從沒見母親喝過酒過。

　　“當然啦，有什麽問題?”陳念先笑問。

　　“誰要和你喝酒了！”肖氏白了丈夫一眼，還是拿了個杯子，先把丈夫的滿上，然後自己倒了半杯。

　　月英擺頭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喲，媽媽，你還真喝?”

　　“難得你爹請我喝啊！”肖氏狠狠地瞪得女兒一眼，“小孩子家，就是話多。”

　　“好好，我不說了。”見母親不打自己了，月英趕緊剛好就收，並夾了一塊肉放進母親的碗裡，然後再夾給父親，“爹爹，媽媽，來，你們吃菜。”

　　“你這丫頭，想巴結我，不打你了麽?你給我記住，這頓打先寄著，改天再惹事，新帳老帳一起算！”肖氏故意馬起臉。

　　月英做了個害怕的鬼臉，噘著嘴，不吭聲了。

　　見母女都平靜了，陳念先端起酒杯，“娃他媽，知道我為什麽要你喝酒嗎?”

　　“我也覺得奇怪呢?”肖氏不解，隨即露出少女般羞澀的表情道，“不過你既然起其心意請我，我也要喝。”

　　月英一抬頭，看著媽媽的臉，插話道:“嘻嘻，媽媽，你臉紅什麽?”

　　“小丫頭，快吃你的飯，大人喝酒，你懂什麽?”肖氏嗔怒道，可是臉色更紅了。

　　陳念先把酒端起來，和肖氏碰了一下，笑道:“來，我們幹了杯中酒，我再給你說原因。”

　　陳念先說完，便仰起頭，把滿滿一杯酒一乾而盡。

　　肖氏看著自己的半杯酒，

有些著難，“老頭子，非要幹了麽?”　　“當……當然！”陳念先一杯酒下肚，舌頭有點打結，“娘……”

　　“嘻嘻！”李月英一口飯銜在嘴裡，忍不住噴了出來，“爹爹，你醉了吧，你叫我媽‘娘’！”

　　“不是娘……”李念先嘿嘿笑道，“是娘……娘子！”

　　李月英低下頭，暗笑道:“我懂了……”

　　“小丫頭，你懂什麽?”肖氏瞪了女兒一眼，抬起酒杯，閉起眼睛，把半杯酒吞了下去。

　　半杯酒下肚，肖氏也有了些許醉意，面含春色，“相公，你剛才說為什麽要喝這杯酒呢?”

　　“因為――”李念先把目光投向女兒，目光裡滿是憐愛之色，“女兒已經長大了！”

　　“我?長大了?”李月英望著父親。

　　“是啊！”肖氏也把手伸過來，放在女兒肩上，又歎息道，“我們也老了！”

　　“夫人，難為你了！”李念先也把手伸過來，按在肖氏手上，“這麽多年，難得你起早貪黑，日耕夜織，養兒育女，任勞任怨的操持家務，才有了我們這個小康之家。”

　　“你們說話不要都把手都壓在我肩膀上嘛！”李月英抗議道，“我實在受不住你們了！”便站起身來，“我吃好了，先回房去了，你們吃好再喊我收碗哈。”

　　“呵呵，小妮子，去吧去吧，早點去睡了，我們吃好自己收。”陳念先和善地說。

　　李月英回到閨房，點亮煤油燈，悄悄拿出壓在枕頭下的《全宋詞》，一邊看，一邊耳朵中還聽到父母的對話――

　　李念先:“娘子，你知道我們上一次喝酒是什麽時候嗎?”

　　肖氏:“不是結婚的時候喝的交杯酒麽?上一次，其實也就是唯一的一次！”語言中既羞澀又有幽怨。

　　李念先:“夫人，對不住，讓你受委屈了，十八年就喝過一次酒！”

　　肖氏:“我就說說嘛，女人家，喝酒成何體統，隻要你心中有我就行了。”

　　李念先:“娘子，謝謝你！”

　　肖氏:“你這個死老頭子，一會夫人，一會娘子的，人家快受不住了。”

　　李念先:“嘿嘿，受不住就快點收拾碗筷，早生安息吧！”

　　我也快受不住你們了，李月英蒙上了耳朵，你們就不怕我聽見嗎，好羞人喲！想雖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又放下手，甚至連書也放下了。

　　肖氏:“相公，說實在的，要不，我們再要一個孩子吧！月英一個人，太孤單了。”

　　李念先:“這個隨緣吧，我都說過多少次，命裡有時終須有，命你無時莫強求，隻要我們夫妻恩愛，一家平安，比什麽都強！”

　　肖氏:“可是，我老覺得對不起李家，以後你如何去見列祖列宗啊！”

　　李念先:“不要想這麽多， 收拾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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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月英便聽到父母收拾碗筷，洗碗抹桌的聲音，然後是母親給父親打來洗腳水。

　　“月英，還沒睡嗎?”見月英門縫裡還透著燈光，肖氏大聲問道。

　　“媽媽，對不起，我已經睡著了。”月英裝著打了個哈欠，“我忘記吹燈了。”

　　“這孩子……”李念先溫厚地說，“要記住勤儉節約，燈油很貴，很多人家都還點不起呢。以後記住熄燈睡覺，記住啊！”

　　“是是，爹爹。”李月英一口氣把燈吹熄了。

　　燈熄了，一地的月光，卻照亮了她的夢。她輕輕起床，打開窗戶，一輪圓月，正好掛在中天。

　　“嫦娥、吳剛、還有小玉兔，他們此刻會在做什麽呢?嫦娥，會不會相信后羿哥哥呢?”她想，突然間，一個影子掠上她的心頭，劉明剛，你現在又在幹什麽呢?會不會和我一樣睡不著，在看月亮呢?

　　拍拍，她輕輕打了自己臉一巴掌，你羞不羞喲?怎麽會想起那個小子了?

　　突然，李月英聽到隔壁父母的房間有床吱吱扭扭搖動的聲音，然後是母親“啊啊……”的呻吟聲。

　　“媽媽，你怎麽了?”李月英關心地問。

　　沒有了響聲，好一會，母親才說:“我肚子痛，你爹爹給我打針，一會兒就好，沒事的，娃兒家，趕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