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檢舉
叫人把匪乙押下去,胡春來細細向蕭磊介紹了康大壯的前科。
康大壯,男,四十三歲,三安地區吉右縣飲馬鄉石崖村人,七年前因過失殺人罪入獄,出獄後,攜子康小虎在大崗縣坎上鄉老營村辦了一個小飼料廠。
康大壯入獄之前,一直在本鄉的飼料廠做司機。89年,他老婆偷人被他察覺,並設計將兩人捉奸在床,毆打奸夫時,他老婆上前阻攔,被他一胳膊甩出去,頭撞在鐵爐爐角,傷重不治。
過失殺人罪,康大壯被判了七年,服了六年刑。
康大壯會在老營村辦飼料廠的原因,大崗縣那邊也查清楚了,他的一個獄友是老營村支書兒子的同學,借著這層關系,他才能在老營村立下足。
把大崗縣局傳真過來的材料看了一遍,蕭磊心裡有了底,對張天陸說道:“既然康大壯的底子摸清了,也別耽誤時間,我和何毅去審他,麻煩天陸哥和春來哥你們把剩下那幾個小子的筆錄做了,完了記得給局裡打個電話,叫幾台車過來,把他們都拉回市裡去。”
張天陸和胡春來點頭答應,出門去突審另外幾個劫匪,蕭磊和何毅留在這個屋子,稍等了一會兒,康大壯就被押了進來。
康大壯做了六年牢,出獄不到一年,雖然看起來挺壯,不過蕭磊卻能看待出來他不過是虛胖,估計在牢裡也頗受了些苦,右眉毛缺了半截,很顯眼的一道傷疤。
手銬腳鐐,一應俱全。雖然是在派出所,而且康大壯也不像是個能反抗逃跑的貨,上這樣的全套刑具,威懾大過於拘禁。
康大壯被兩個民警押著坐在審訊桌對面,規規矩矩地坐姿,垂著頭一言不發。
何毅實習時間不長,以前參與審訊都是做些記錄的營生,頭回坐在罪犯對面,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不過蕭磊不開口,他自然不能先張嘴,等了半晌,還不見蕭磊說話,不由得扭頭投去疑惑的目光。
蕭磊沒有看康大壯,而是皺著眉頭,盯著手裡的幾張紙,好像要從紙上看出花來似的。
何毅見狀,湊到蕭磊耳邊小聲道:“二哥?二哥?”
“嗯,怎了?”蕭磊沒有抬頭,淡淡回了一句。
“康大壯帶來了,你怎不審?”
“審?有啥好審的,抓了現行的案子,其他人也都交代了,他說不說意義不大。”
“啊?”何毅被蕭磊漫不經心的話驚的目瞪口呆。
兩人說話雖然聲音很小,但這間審訊室本就不大,坐在對面的康大壯聽得清清楚楚,低垂的頭也早已抬起,眼神裡充滿惶恐。
“二哥,咱就這麽晾著?”
“也不是,有個事兒我不太理解,還是要問問他,先把這案子了結了再說。”蕭磊把手上的材料放下,轉身對康大壯說道:“康大壯,我們說的話估計保也聽見了,這案子是抓的現行,你手下那幾個也都吐口了,你坐了六年牢,估計也懂點兒法,持械搶劫的車匪路霸,還曾經有過傷人的行徑,作為團夥兒主犯,接下來怎判,你心裡有數沒有?”
康大壯沉默了半晌,抬起手來乾搓了一把臉,說道:“總不會是死刑吧。”
蕭磊笑道:“呵呵,只要不死你就滿足了?看來你倒是能想的開,行,我也不廢話,來,何毅,你把鄭收秋的口供給他念一遍。”
念完了鄭收秋的口供,蕭磊問道:“怎麽樣?他說的這些,你都承認嗎?”
康大壯顯的很平靜,點頭道:“差不多吧,這情況我說啥也沒用了。”
點了點頭,蕭磊又說道:“看你這麽老實,在牢裡改造的應該不錯啊,怎麽才出來不到一年,就又犯事兒了呢?說說吧,那兩支槍是怎回事?”
康大壯也不狡辯,把兩支槍的來路都說明白,一支是老家藏著的,一支是通過同監室犯人介紹的路子,從青江的地下黑槍作坊買的。
沒等蕭磊等人追問,康大壯就把那個黑槍作坊的地點、規模以及介紹人之類的情況,詳詳細細說了一遍,他的這種老實配合,讓雄心勃勃準備打一場攻堅硬仗的何毅感覺就像一拳砸在空氣裡,差點兒閃了腰岔了氣。
就連蕭磊都覺得詫異,不過犯人認罪痛快總不會是壞事,也就把筆錄檢查一遍後,讓何毅拿過去叫對方簽字面押。
康大壯從何毅手中接過筆錄,一字一句地讀的非常認真,看完後卻沒有立刻簽字,而是掛著些討好的笑容,向蕭磊說道:“政府,您看我這麽配合,您能不能在筆錄上加一句,就說我認罪態度好,還有我交代的關於黑槍的事情,是不是都能算成立功檢舉啊?”
蕭磊皺了皺眉頭,但還是耐心答道:“可以,何毅,你在筆錄後面給他記上,然後再簽字。”
何毅照辦之後,康大壯再次接過筆錄,看完補充的文字,痛快地在後頭簽字畫押。
審到這裡,已經可以算得上是大功告成了。
何毅面露喜色,對蕭磊小聲說道:“二哥,這案子夠利索的哈,熬了兩個晚上,真值了。”
蕭磊剩瞟了何毅一眼,故作冷面,說道:“你覺得咱們可以撤了是吧?”
“啊?到這程度還不能撤?”何毅一怔。
蕭磊嘿嘿一笑,“嚇唬你的,我再多問一句就完了。”
說罷,蕭磊站起身,走到康大壯身邊,說道:“康大壯,我有個問題,和這案子關系不大,算是個人的一點好奇心,你能不能回答一下?”
“嗯,您問吧。”康大壯態度還是很配合。
“我問你,你兒子才十六歲,今天晚上你為什麽要讓他參與搶劫?你怎麽想的,他還未成年,你就準備把他領到這犯罪的道兒上?這種爹,我可真沒見過,就是那些正兒八經混黑道的,也都讓自己孩子念書求學,找想問問你,你這麽做是為什麽?”這個問題雖和案子無關,但蕭磊卻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從你被抓之後,你一句都沒有問過你兒子怎麽樣了,剛才進派出所院子的時候,你分明看見你兒子是被我們的人抬下車的,按照常理,做父親的,是不是應該衝上去看看自己兒子的情況呢?你的這種表現,太不合理……”
他的話還沒說完,康大壯的臉色就變了,剛才還老實的表情,此刻卻陰森森的,嘴唇緊緊抿著,眼睛眯著,這時的他,才算是人們想象中的劫匪頭目的模樣。
“你別說了!”康大壯出言打斷了蕭磊的話。
“那個婊子養的,不是我兒子!”
“嗯?你是說,康小虎不是你的親生兒子?”蕭磊問道。
“你之前的案卷我也看過了,你老婆出軌的時候,康小虎已經九歲了吧?難道說你老婆偷情偷了很多年……”
“你?!”康大壯怒不可遏地看著蕭磊,脖頸上的青筋鼓的老高,眼珠子像是要瞪出來一般。
蕭磊這才發現話說的有些過了,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說的過了,過了。”一邊說,一邊乾脆掏出煙來給康大壯點上一支,又說道:“雖然我的話說的有點兒過了,可你這事情實在是做的有問題,如果康小虎不是你的親生兒子,你為什麽出獄之後還要撫養他呢?既然撫養他,又為什麽不讓他上學,你知不知道,他是未成午人,你又給自己多添了一條教唆罪!你剛才不是挺在乎自己能不能立功輕判嗎?我告訴你,就這一條教唆未成年人犯罪,你立的那點兒功,就能抵消一多半兒,法院不重判你才有鬼。”
康大壯把煙塞進嘴裡,上下牙咬著過濾嘴,使勁兒吸了幾口,憤憤地說道:“我……我上輩子不知道造了什麽孽,找下那麽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小兔崽子不足月就生下,我還當是那婊子身子不好,等後來發現她給我戴上綠帽子,我才開始懷疑,可那會兒,我早進了牢房,我……我一直哄自己,把那小兔崽子當親生兒子,我爹娘也一直把他當親孫子養著……”
把煙頭吐在地上,又拿腳使勁兒撚了幾圈兒,康大壯接著說道:“從牢裡出來,爹娘都不在了,這小子都是我姐家養著的,我出來一看,娘的,看看那小子的挫挫個兒,你們說說,他像是我的種不?”
蕭磊和何毅回想一下,康小虎那瘦小的體型,再看看康大壯壯碩的體格,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光論外形,的確不像。
“我在牢裡就琢磨著不對,可那婊子死無對證,幸好在牢裡我也看了點兒書,知道兩口子生崽看血型就能看出來,我查過,我是O型,那婊子是AB型,那兔崽子不是A就得是B,你們當警察的,應該也知道這吧?”
蕭磊和何毅又齊齊點了點頭。
康大壯自知漫長的牢獄之災等若自己,乾脆把心裡的苦水都倒出來,身子往椅背上一躺,竟然笑了起來,“你們猜猜,那個兔崽子是啥血型?哈哈,我日他先人的,狗日的是AB型!我腦袋上的綠帽子,敢情不是戴了一天兩天,那婊子,根本就是懷著野種進的我家,你們說說,我冤不冤?我恨不恨?”
何毅恍然大悟,說道:“你讓康小虎出來搶劫,就是因為這個?想要報復一個死人?你也太毒了吧。”
“我毒?呵呵。”康大壯笑的聲音更大了,“政府,你這年紀,還沒找對象吧?呵呵,沒嘗過戴綠帽子的滋味兒,你能說我毒?毒的是那個婊子,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是啥,告訴你,不是坐牢,而是沒能親手把那婊子的心挖出來,看看到底有多黑!我……我家……你們不知道,俺窮呀,為了娶她,俺爹和我沒白天沒黑夜地乾活兒,俺娘犯了病都舍不得治,就是看俺待見她,攢錢給她家湊彩禮……”
說著說著,康大壯眼裡噙著淚,口音也從普通話變成了老家的方言。
“俺為了娶她,吃苦受罪,俺姐尋人家的時候,為了多要點兒彩禮貼補俺,愣是嫁出去二百裡地,俺家好不容易湊夠錢,本指望娶回來好好過日子,誰知道那婆娘根本就是個破鞋,直到俺親眼看見,她的名聲早就在鄉上傳遍了,說俺毒?俺就是個傻子,這輩子俺全家就毀在這個婊子身上了,俺……”
康大壯這個心結憋了很久,這一刻終於爆發出來,淚雨滂沱,連哭帶說:“坐了六年牢,俺也想出來好好做人,可只要看見那個野種,俺就不知道該怎辦,心裡頭攪成一團團,坐過牢,村裡呆不下去,俺只能出來瞎混,賣房賃地的錢,開個小廠廠,買賣不好吧,也能混口飯,可那野種成天在俺眼前頭,真是弄死他的心都有,一天天的,就跟鬼迷了一樣,就想著怎解了心裡的恨……”
“可俺下不去手,真下不去手,那傻小子,成天跟在屁股後頭,爹爹的叫俺,他生下來那會兒呀,也是個小粉團團,俺把他當眼珠子一樣呀,舉著捧著那麽慣,有時候,俺也想就這麽糊塗養著算了,可半夜想起他那婊子娘,俺就咽不下氣,野種……野種呀……”
擤了把鼻涕,康大壯擦擦淚。
“俺因為他那婊子娘,蹲了大獄,他個野種,憑啥還要俺養活,憑啥過好日子,俺是下不了狠手,可總要找個法子,讓他當不了好人。這搶錢的法兒,也是牢裡學下的,那小子跟他娘一樣,心腸狠,早就要出來跟著乾,剩下那六個傻逼,還勸我他年紀小,不叫他跟著,俺不能明說,就買下槍,讓他拿上,呵呵……俺也不知道這心裡頭到底想啥,或許……或許要是他讓警察一槍給崩了……俺……俺也不知道……他能判幾年?呵呵,哈哈,這牢一坐,他這輩子,就窪定當不了好人了,他叫俺爹,就陪俺坐牢吧……
康大壯這一番語無倫次話,讓何毅聽的呆了,蕭磊也不知該說什麽,因為恨孩子的母親,就要把這孩子培養成罪犯,這種報復方式,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這個案子,真是該編到警校的教材裡去。
蕭磊歎了口氣,衝門外的民警點頭示意,讓他們把康大壯帶下去。
十天之後,蕭磊在刑警隊接了個電話。
放下電話,蕭磊一言不發地在座位上坐了十分鍾,歎了口氣,叫上何毅,直奔看守所。
“康大壯。”
“到”
“我們這回來,不是因為你的案子,是因為康小虎。”在看守所的審訊室裡,蕭磊向坐在對面的康大壯說道,語氣很沉重。
聽到康小虎的名字,康大壯反應不大,只是略略抬了抬頭。
看到康大壯的反應,蕭磊長歎一聲,“哎……那天審完你,我本來只是感到好奇多問了幾句,可後來審康小虎的時候,我發現,他和你一樣,牙齒都有些地包天,我後來找你你老婆的照片看了看,發現她沒有這種特征,所以……我懷疑,康小虎就是你的兒子。”
“呵呵,政府,別和我開玩笑了,地包天的人多了,說不定那個野漢子也是個地包天,俺之前帶他查過血型,沒錯。”康大壯嗤笑地說道。
“是,你們三個人的血型都沒有問題,你是O型,你老婆是AB型,康小虎是AB型,從血型上看,他不是你的兒子,可是我這人,就是愛較真,上星期我把你們的DNA送去省公安廳,請那邊做了個鑒定。”蕭磊拿出一張鑒定報告,語氣愈發沉重。
“那是啥東西?”康大壯的心也懸了起來。
蕭磊答道:“DNA,脫氧核糖核酸,你聽不懂,這麽說吧,這是比血型更準確的一種遺傳密碼,血型配對可能出錯,它卻是百分之百不會錯。”
“那……那上頭怎說的?”看蕭磊的表情,康大壯已經隱隱猜到結果,眼睛睜得老大,額頭的汗水滾滾而落。
“很遺憾,你和康小虎之間DNA的吻合率達到99。9%,也就是說,康小虎,是你的親生兒子。”
康大壯從凳子上一躍而起,大喊道:“什麽?你說什麽?不可能!不可能!你查錯了,騙我的,是不是,你是騙我的……對,還有血型,血型沒錯,是不是?你也說了血型沒錯,不可能!不可能!”
“血型的確沒錯,我問過專家了,康小虎血型的基因型是,它的表現型是AB,這是一種非常特殊的遺傳,很少見,不過……不過這是科學的結果,你們的確是父子,無法更改!”
看著被獄警牢牢抓著肩膀摁在地上的康大壯,蕭磊無奈地搖搖頭,又說道:“對不起,也許我不該告訴你真相,不過,如果你一直當康小虎是野種的話,對他未免太不公平。 你後悔想補償他,就老者實實改造,爭取早點兒出來,他……這件事情他不知道,以後你親自和他說吧……”
蕭磊頓了頓,轉身出門,臨行之際,又回頭說了一句:“康小虎不學好,性子野,不過對你,他惦記的很……”
看守所外,何毅坐在警車的駕駛位上,卻沒有發動汽車,而是和蕭磊靜坐著抽了幾支煙。
秋風、落葉、夕陽,車窗開著,有些冷了。
“二哥,為啥我這心裡這麽難受呢?你說這康大壯,根本就不是個好東西,犯的罪差點兒就夠槍斃的,可我看見他剛才那樣子,覺得他就是個可憐人。”何毅的話,打破了車裡的平靜。
“行了,別多想了,要是康小虎不是未成年人,咱們也不會同情他們,這事兒啊,該怎就怎吧,當了警察,以後會見得更多。開車吧,回。”蕭磊把煙頭一扔,叫何毅開車返回。
車子剛剛起步,他的手機就響了。
“什麽?他要檢舉重大案件?”聽見話筒裡傳來的話,蕭磊大吃一驚!
放下電話,對一臉迷惑的何毅,蕭磊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語氣說道:“看守所的電話,說康大壯有重大案件要檢舉……掉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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