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磊打昏了逃犯張朝峰,注意力卻被牆角三個破竹簍中的物事吸引,脫困的劉來銀父子看著這個勇猛的警察不管逃犯,反而拿著破簍子裡的茶葉末發起呆來,感到非常莫名其妙。
小聲叫了幾聲“警察同志”沒有用後,劉來銀壯著膽子拍了蕭磊的肩膀一下……
十五分鍾以後,劉來銀和蕭磊抬著棚子的柳條門走在下山的路上,這個簡易的擔架上綁著逃犯張朝峰――蕭磊下手重了點兒,這小子沒有半小時四十分是醒不過來了。
劉來銀的兒子劉鎖被綁的時間長了點兒,一隻手拄著棍子,一隻手拿著饅頭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
路上,蕭磊借著和劉來銀聊天的機會,旁敲側擊的打聽到了那三簍子茶葉是劉來銀祖上傳下來的,進一步驗證了自己的判斷,心裡很是高興,恨不得立刻就把那三簍子金貴的茶葉搬回家去,可惜現在手裡還抬著一個逃犯。
……
當茶關鎮派出所所長劉小兵接到電話匆忙趕來的時候,蕭磊已經和張宏等人坐在青頭嶺村委會喝茶了。
張朝峰剛剛醒了過來,雙手被反拷著蹲在屋角,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按照他的打算,下午翻過青頭嶺,再用一天一夜的時間翻過定邊山脈,到了人煙稀少的西疆省,憑著手裡的槍搶上一輛車,用不了幾天就能越過國境,那時就海闊天空憑魚躍了。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能從警察局跑出來,卻栽在了一個小實習警察的手裡。
劉小兵本來是帶著人馬準備上青圪台的,到村口才聽說張朝峰已經被抓住了,不由得大喜過望,趕緊拐了個彎兒直奔村委會。
村委會門沒關,劉小兵大步流星走了進去,沒顧得上和張宏他們說話,幾步躥到牆角,拿著局裡發下的照片對著蹲在那裡的張朝峰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兩分鍾,而後哈哈大笑。
轉過身來,一把攥住蕭磊的手,激動地連連說道:“福將啊!福將!蕭磊,你可是給咱們茶關所長了大臉了!”
說完這話,又扭頭對和他一起來的指導員黃鋼說:“老黃,趕緊弄個材料,再有一個小時地區和縣局的領導就要到了,抓緊時間把匯報材料寫出來,到時候移交這小子的時候一起遞上去,蕭磊和張宏你們幾個給指導員好好把情況說說。”
又對副所長李建軍說:“給所裡打個電話,讓他們在劉瘸子飯店擺兩桌,晚上給這幫小子慶功。”
黃鋼也是滿臉笑容,走到蕭磊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扭過臉衝劉小兵笑著說:“快省得讓劉瘸子操持了,今晚上這慶功宴指定是要去縣上擺了,難不成你還讓高書記帶著地區的人去劉瘸子那邋遢地方吃飯?”
劉小兵一拍額頭,笑道:“哈哈,我都高興糊塗了,老袁,讓嫂子不拘啥趕緊先給弄點兒吃的讓大夥兒墊墊,縣局刑警隊的肯定憋了一肚子火,晚上這頓酒可不好過關啊。”
老袁是青頭嶺村的支書,和張宏他舅舅是本家兄弟,知道張宏這個本家外甥這次也算立了功,一直就笑呵呵的,聽了劉小兵的話,趕緊出門,一迭聲地招呼幾個老娘們兒們去生火坐鍋,準備拉麵。
劉小兵等人笑得歡喜,蕭磊卻從剛才劉小兵的話裡聽出點兒其他意思,這功算是立下了,
可這功怎麽記卻還得好好盤算盤算。 他這想法要是讓張宏等人知道了,肯定滿腦袋想不明白。
為啥?來青頭嶺巡查的有十一個人,可線索是蕭磊一個人發現的,犯人也是他單槍匹馬抓住的,這功勞怎立的不就怎記唄?
再說了,在別人眼裡,蕭磊可是高書記安排下來“鍍金”的“少爺”,這功勞誰能搶了去,而且剛才聽劉來銀和他小子的描述,就衝蕭磊對著拿槍的罪犯乾淨利索的那幾下,整個茶關所誰能耍得了?
蕭磊立下的這場功勞到底有多大呢?要知道,張朝峰不僅僅是盜竊近60萬元巨款的金庫碩鼠,而且是一個襲警、奪槍的在逃犯。
在90年代初期,60萬元是個什麽概念,在這個冰棍賣一毛錢一根、豬肉3塊錢一斤的時代,以蕭磊母親高翠萍此時每月240元左右的工資為基數,這筆錢要不吃不喝208年才能攢的下。所以僅僅就盜竊金額極其巨大這一罪狀,張朝峰就絕對難逃一死,更何況身負死罪的他手裡還有槍,天知道逃亡路上還會犯下什麽更大的案子。
在我國,涉槍案件,尤其是涉及到警槍、軍槍的案件,向來就是各級公安部門極為重視的大案、要案。
一個警察,特別是梁山縣這種經濟不發達地區的警察,如果一生中如果能破獲這樣一起案子,而且是像蕭磊這樣乾淨利落、兵不血刃地拿下罪犯,幾年內升到刑警隊長不會是什麽難事,而且極有可能會很快被地區或省廳調走,對縣裡人來說,那無疑就是平步青雲,一步登天了。
立功是一碼事,記功就是另外一碼事了。蕭磊心裡稍作盤算,站起身來和劉小兵打了個招呼,跟著指導員黃鋼去隔壁房間準備匯報材料。
“小蕭,你這個眉清目秀的小娃娃可是讓我這個二十年的老公安看走眼了啊,呵呵。”進得房中,黃鋼拍了拍蕭磊的肩膀,笑著說道。
看著黃鋼摘了大蓋帽後露出來的“地中海”發式,蕭磊暗想:“比起你來,我倒確實稱得上眉清目秀了。”靦腆地笑笑,開口道:“呵呵,黃指,我還以為自己挺高大威猛的呢,沒成想到您這兒就成眉清目秀了啊。”
“哈哈,跟咱所裡這些歪瓜裂棗比起來,你這白白淨淨的模樣要是不穿警服,怎看都是一個大學生的樣子啊,可不就是眉清目秀的秀才一個啊。”也許是心情好,黃鋼也開起了玩笑,和平日裡一本正經念政治文件的樣子大相徑庭。
“說說吧,今天你是怎麽發現罪犯的蹤跡,又是怎跟蹤、怎抓捕的?同事們和村裡人都好奇的很啊。”坐在桌前,黃鋼攤開了紙筆,準備記錄。
對於怎樣敘功,蕭磊心裡早有定計,聽黃鋼發問,答道:“黃指,我看縣局的領導就快來了,時間挺緊的,要不您給年輕人一個鍛煉的機會?這份匯報乾脆我來寫好了。”
“這……”聽得此言,黃鋼不由得一愣。心想:這小子也太狂了,就算是你立的功也用不著這麽急急忙忙就想著冒頭吧?
哦,別人誇怕誇得不到位,還想著自己誇自己啊,再說了,你就是功勞再大,人不還是茶關所的一個實習生嗎?這還沒畢業呢就想在領導面前出風頭啊?。
心裡這麽想,可嘴上不能這麽說,黃鋼稍作琢磨,開口道:“小蕭啊,這份匯報一會兒是要給直接面呈高書記的,雖然你是直接辦案的功臣,可畢竟年紀還小,你的字怕是……”
蕭磊是高書記派人送到茶關所來鍛煉的,這一點黃鋼心裡清清楚楚,所以雖然對他這種冒失的行為不滿,但也沒有發作,而是找了一個別的理由來搪塞他的請求。
在黃鋼看來,這個警校畢業生身手應該沒的說,不然也不能單槍匹馬拿下持槍逃犯,但說到公文寫作,尤其是寫字這方面,就他的經驗而言,從部隊轉業回來這麽多年還真沒見過一個警校生能拿起來的,所裡那些小年輕寫的字哪個不是歪七扭八,有誇張的連寫個名字都能寫出錯別字來。
黃鋼專業以前在部隊裡是乾文書工作的,在部隊這個文化水平普遍不高的群體裡,很是養成了些知識分子的自矜,轉業到公安戰線上,乾的也是政工工作,接觸到的都是淨是拿槍的漢子,想當然地認為自己這句話已經把蕭磊難住了,不禁暗暗有些自得。
蕭磊自然不會如他所願,微微一笑,也不說話,徑直坐到桌邊,從上衣兜中掏出鋼筆,拿過稿紙,埋頭寫了起來,一邊寫一邊說道:“黃指,我先寫個大概,一會兒再請您斧正,我覺得自己這筆字還是湊湊合合能見人的。”
黃鋼被蕭磊略顯失禮的動作氣的夠嗆,但想到蕭磊功臣和身份和神秘的背景,還是忍住脾氣,打了個哈哈,找了個吸煙的借口,出門而去。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蕭磊手中的鋼筆和稿紙親密接觸時發出的沙沙聲,筆走龍蛇間,一手漂亮的行書躍然紙上……
半個小時後,還是在這間屋子裡,拿著蕭磊寫好的匯報材料,黃鋼一副見鬼的表情……
真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字能寫得這麽好!
在這個時代,自動化辦公的概念還沒有深入內陸地區,幾乎所有的文字材料都是手寫的,隻有在成文時才交給文印人員打字印刷。
以知識分子自居的黃鋼天天要和鋼筆打交道,自然是識貨之人。且不管內容如何,單單衝這一筆飄逸瀟灑又蒼勁多姿的行書,蕭磊就已經折服了黃鋼。
忍住驚詫,細細看下去,越看越驚詫,越看嘴張得越大……終於,五分鍾後,黃鋼放下了手中的材料,雙眼直勾勾盯著蕭磊,任是蕭磊心理素質夠過硬,還是被盯得心裡毛毛的。
蕭磊輕輕咳嗽了一聲,開口問道:“黃指,您看這材料還需要做什麽改動啊?我寫字挺快的,您先改著,我一會兒再抄一遍。”
“這樣的材料,還需要改嗎?”黃鋼緩過神來,輕輕說道。話畢,他又抬起頭來,盯著蕭磊的雙眼,開口道:“小蕭,你真的隻有18歲?”
“是啊。”
“可惜了,可惜了。”黃鋼一副惋惜的口氣,“能寫出這樣文字的手選擇去拿槍,真是可惜了。”在黃鋼心裡,自然是拿筆比拿槍要高人一等的
“呵呵,黃指,您太過獎了,我這也是被我爸逼出來的,我說小時候性子太野,練練字能定定性子,也就是個愛好,我呀,還是喜歡拿槍上一線”。蕭磊笑著解釋。
黃鋼乾脆地把材料在手中一拍,邊往外走邊說:“走吧,去給劉所看看,估計他要被嚇一跳,哈哈,高書記慧眼識人,送來的人才文武雙全啊。”
蕭磊也沒有再問黃鋼材料的事情,自己的水平心裡有數,所裡過往的材料是啥水平也一清二楚,再問就顯得虛偽了。
說說笑笑間,兩人來到了村委辦,劉小兵等人剛剛吃完拉麵,一個個敞著衣襟,頭冒熱氣,正在吸煙談笑,氣氛很熱烈。
看到蕭、黃二人進來,劉小兵起身笑道:“老黃,今天這材料搞得挺快嘛,小蕭講的挺到位?”
“何止是到位,梁所,你來看看這材料,今天我黃鋼可算是開眼了,這年輕人,了不得啊。”黃鋼長歎著說道,一邊把材料遞了過去。
……
片刻後,劉小兵從材料上抬起頭來,看著蕭磊,誠懇地說道:“謝謝了,小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