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一乾人等浩浩蕩蕩地踏上返回縣城的道路,蕭磊被高耀華拉著坐上了他的車,車上還有地區公安處的陳副處長,縣局刑警隊的隊長李柱坐在副駕駛位上。
蕭磊坐在兩個領導中間,右手邊就是陳副處長陳堅。
這位地區公安處的刑偵乾將四十三四歲的年紀,精瘦身材,額頭上不淺的抬頭紋下一雙聚光的小眼睛,有一管筆挺的鼻梁和兩片薄薄的嘴唇,下巴方正,胡茬凌亂。
最有特點的是一對招風耳,想起師父張啟明曾和自己說過的笑話,陳堅的耳朵會動彈,聽力尤佳,是乾預審出身,在寧原警界也算小有名氣,人送外號:順風耳。
高耀華的座駕是一輛桑塔納旅行車。這款車除了多出一個“撅起來的屁股”以外,與普通桑塔納毫無二致,算是中國市場上首款旅行車。
但在這個年代,它的用途還是以公務用車為主,尤其受到警察的青睞。
前世蕭磊就不止一次見到警察把擒獲的小偷背拷雙手,塞在後備箱裡押走,那個空間正好能讓一個人憋屈地蹲在裡面,既省了座位又打著制度的擦邊球給了犯人懲罰,很是實用。
因為是執行警務,平時以便衣居多的高耀華今日特意穿上了警服。
車輛啟程,他把警帽一摘,風紀扣一解,狠狠地把背往後面一靠,長出了一口氣,開口道:“小磊啊,今天真是要好好謝謝你呀,真要讓那小子翻過山去進了西疆,咱梁山縣局可要有大麻煩了,你高叔頭上這頂帽子,估計也戴不住嘍,就是留著帽子,恐怕也要背個處分啊。”
此話一出,車內一片寂靜,陳堅和李柱兩人當即呆滯,就連司機也被驚的手一抖,好懸車沒跑偏。
這一句話怎就這麽大威力呢?
要知道,高耀華不僅是公安局長,更是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在梁山縣這個政治生態圈裡,他這樣的實權副處級就是位於生物鏈前端的大型肉食動物,而蕭磊呢?
他不過是一個沒畢業的警校生,連個編制都沒有,根本就不能算是真正的警察。
副處級幹部和警校生,兩人之間巨大的鴻溝,就算沒有德雷克海峽那麽寬,那也至少是黃果樹瀑布般的落差了吧?
高書記這算是……禮賢下士?就算是禮賢下士也太過了,語氣倒是像和自己子侄說話一般。陳堅和李柱猜測著。
好在高耀華沒讓他們迷糊多久。
“小磊,陳處長是我的老同學,李柱是我的老部下,我們都是張校長當年的下級,人前你該叫處長叫處長,該叫隊長叫隊長,私下的場合,你就叫我和老陳一聲叔叔,李柱你就管他叫哥就行了。”
同蕭磊說完這話,高耀華又對陳、李二人說道:“蕭磊剛來梁山不久,我還沒來得及帶他認人,他是張校長的徒弟,可不是老陳你我這種記名弟子,他可是正經拜了師的,他能不到三年級就實習,也是張校長特批的,用張校長的話說,這小子是50才年出一個的警察苗子,有身體,有頭腦,還難得的一身正氣。”
此言一出,陳堅和李柱疑竇頓去,原來如此!
蕭磊聽了這話,饒是他兩世為人也羞紅了臉,真沒想到師傅對自己的評價這麽高。
張啟明在寧原警界事跡突出,
大名鼎鼎,老部下眾多,且大多在刑偵一線,雖然沒有拉幫結派,但工作中長期形成的人脈也是不俗。 高耀華和陳堅就是他當年部下裡突出的兩個,而且隨著兩人走上副處級的崗位,更是需要老領導在更高層面提供助力,一來二去,關系也就越走越近,既是通家之好,又有半師之誼。
至於李柱,他當年從來老山前線退役複員,能當上警察,還多虧了時任梁山縣公安局長的張啟明看中。
原來如此,陳、李兩人聽了高耀華的介紹,再看蕭磊時的目光也變的親切起來。
“不愧是老領導的徒弟,本事學的真不錯,那樣的線索能發現可不容易,看來是得了真傳啊。”陳堅率先送上了誇獎。
蕭磊也遵照高耀華的吩咐,改口陳叔、李哥,重新和二人打了招呼。
車裡的氣氛一下子融洽起來。
對此,蕭磊對高耀華真心感激起來。這就是把他當成自己人的表示啊。
如果說剛來實習時高耀華是看張啟明的面子給些照顧,現在經過這個案子證明了自己能力的蕭磊,才算是真正在這些人面前撐起了張啟明徒弟這個旗號。
“小磊啊,你這次功勞立的不小,估計嘉獎很快會批下來,我約莫著應該是個三等功,再在梁山這山旮旯兒也沒多大意思了,鄉下地方前篇一律,有沒有興趣去地區轉轉啊?”陳堅親切地拍著蕭磊的手臂問道。
怕蕭磊不答應,他還趕緊補上一句:“乾公安工作,還是要在城市才能鍛煉出來,越是複雜的社會情況,才越有用武之地呀,小磊你底子好,起點也高,別耽誤了。”
蕭磊還沒回答,高耀華在旁邊就先開口了:“好你個順風耳,當著我的面就挖我的兵啊,農村怎麽了,就算農村不行,我不能把小磊弄回縣城去?”
“是啊,是啊,小磊,你趕緊的來縣城吧,就來刑警隊和哥哥做伴兒,我鐵定把你照顧好。”李柱也趕緊在旁幫腔。
“嘁。”陳堅反駁道:“你倆著啥急,小磊是張校長的高足,這點兒事兒自己還想不清楚。”
“留在縣城,就梁山這屁大點兒的地方,就憑他今天的表現,不出三天,全縣城的人就都認識他了。別的不說,今天又是錢雲那個副書記,又是你高局長,還有那個金三道,連串兒的表揚下來,他就是去了你們縣局,誰又敢指揮他這個入了領導法眼的大功臣。”
“還有你柱子,就你這性格,你是不是想把小磊帶去你那兒,然後像看孩子一樣看著他啊?你們說說,就這環境,他怎鍛煉,怎提高?他這年紀,離吃老本兒還早著呢,好鋼要狠煉,好刀要多磨,你們就不怕他在梁山待油了?”
“你們是怕小磊去了地區吃啥虧?別說我還在那兒看著,就算沒我,就這小子的本事就不是能吃虧的,我就不信你們看不出來今天其他那幾個人的功勞是怎回事,還不是他會做人,不貪功?”
“我剛才可問那個指導員了,說了你們都不信,那匯報材料壓根就是這小子自己寫的,就這清楚腦子,這活泛手腕兒,咱們在他這歲數,誰有?就不知道老局長怎培養的,當年他老人家怎就沒看上我呢?”
“再者說了,他現在還是實習生,還不算編制裡的人,正好趁這個機會在不同的口上多轉轉, 反正是實習嗎,去哪兒都好安排,他又有這基礎,去哪兒還不都搶著要,等以後正式分配了,這樣的機會可就沒了。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劈裡啪啦一串話下來,砸的高耀華和李柱兩人啞口無言,就連蕭磊也被說的認真思考了起來。的確,陳堅所言都是從最有利於他今後成長的角度出發的,很有道理。
片刻功夫,“嗯,老陳說的倒是挺在理的,反正我估計你畢業了也不會分到縣裡來,提前去城市裡適應適應環境也好。”高耀華略加思索,向蕭磊問道。
“來之前師傅就說了,讓我一切聽叔叔的指揮,我也想趁著年輕,多長長見識,不管以後分哪兒,都能拿得起來。”把陳堅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蕭磊也做出了決定。
聽了蕭磊表態,陳堅連連點頭稱許,一邊道:“嗯,不錯,能沉得住氣,腦子也清醒,沒被那幫記者和官僚誇迷糊,比我和老高年輕時候強多了。”
“唉,好不容易遇上個出挑的,我還沒搶人,你們就給我忽悠走了。領導,咱們先說好啊,今年隊上來新人,你可要比著小磊這樣的給我挑一個,往年那些歪三扭四的我可堅決不要。”李柱半是正經、半是調侃地抱怨道,換來了後腦杓上高耀華給的一巴掌。
車內氣氛愈發融洽,蕭磊也借此機會向三位警中前輩請教起了各種問題,時間不覺過的飛快。
暮色籠罩,天色漸暗,長長的車隊,車燈漸次打開,梁山縣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