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在梁山賓館最大的宴會廳擺下,整整五桌,梁山縣委副書記、縣長趙明時帶領數名常委出席了慶功宴。
蕭磊和劉小兵、黃鋼三人被安排在了主桌,趙明時、錢雲、高耀華、陳堅還有縣委宣傳部長韓茉莉、縣委辦主任婁鵬飛、政府辦主任呂家才也在這桌就坐。
地區公安處的人和幾位記者分別安排在了其余四桌,縣局的一乾副局長和宣傳部、政府辦的副職花插著作陪。
餐桌上難得的上了劍南春,而不是主流的三安春。
酒宴在縣長趙明時講話後拉開帷幕,他先是對地區公安處幾人以及《三安日報》的記者表示了歡迎,充分肯定了縣公安局的抓捕行動,對蕭磊、劉小兵等五人給予了高度評價,還認真感謝了地區領導對梁山縣的關心。
趙縣長講話結束,大家共同舉杯,慶賀勝利。
宴會廳裡氣氛熱烈,酒桌上觥籌交錯,不一會兒,大多數人就面紅耳赤起來,其他桌的人也紛紛或單獨、或組團來這桌敬酒。
蕭磊借口自己年輕不會喝酒,加上和其他人年齡差得太多,在這桌上就像矮了一輩,別人也就沒有硬灌他。
重生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場合,也是他和官場第一次親密接觸。於是,他面帶著固化般的全視角微笑,冷靜地觀察著宴會廳裡的一切,腦海裡運轉著犯罪心理學、行為心理學的知識,分析著酒桌上這些人,他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
縣長趙明時,地區下派幹部,上任不到一年,據說背景深厚,之前沒有經過選舉還是代縣長時,就和老資格的縣委書記年強掰過腕子,正式就任縣長後更是強勢崛起,已經具備了和縣委書記分庭抗禮的力量。
看他在酒桌上談笑風生,舉手投足間,自有威勢,但言談親切和藹,讓人如沐春風。
高耀華和韓茉莉這兩位常委明顯已經加入他的陣營,三人時時低聲交流。交談時,高、韓二人頻頻點頭,顯得對趙明時非常讚同、非常尊敬。
官威和親和力相輔相成,是一個天生的政治人物,蕭磊給趙明時貼上了這樣的標簽。
錢雲,縣委副書記,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看著像彌勒佛般親切隨和,但偶爾望向趙、高等人時,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神帶著鄙夷,陰冷的目光一閃而過。對每一個向他敬酒的人,都要握手懇談幾句,或是問問工作,或是關心家庭,禮賢下士的做派讓縣局那些一根筋的武夫激動不已。
這是一個老狐狸,蕭磊又一個標簽送上。
縣委辦主任婁鵬飛,50多歲,清臒乾瘦,仕途已近終點,是縣委書記年強的死忠。今天跟在趙明時的後面出席宴會,定不會是他本人意願,估計是受了年強委托。
從他與敬酒眾人交談就能看出,言必稱年書記如何如何,縣委又怎樣怎樣,仗著仕途沒有追求,乾脆倚老賣老,死抱縣委書記大腿。除了開席酒,一杯都沒向趙明時敬酒,絲毫不給縣長面子。
這倒也是一種政治手段,蕭磊暗暗留心,又看向面上對婁鵬飛絲毫不以為忤的趙明時,這位縣長,端的是好涵養。
就這樣挨個分析過去,仗著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一頓慶功宴下來,蕭磊覺得大有收獲,對官場也有了點粗淺的認識。
酒宴結束,各路人等紛紛散去,高耀華、陳堅臨走之時又叮囑了蕭磊幾句,無外好好休息幾日,安心等表彰下來後再操作實習之事。
陳堅帶著地區公安處一乾人等押著張朝峰連夜返回三安,劉小兵和黃鋼家就在縣城,也便回家過夜,留下蕭磊和副所長李建軍、張宏在賓館住下。
李柱臨走之前在縣賓館開了兩間房,一間安頓李建軍和張宏,把蕭磊送去了另一間,這樣的安排,讓蕭磊哭笑不得。
這個年代的縣城,毫無燈紅酒綠,夜晚冷清靜謐,賓館四下隻有月光和蟲鳴,蕭磊痛快地衝了個冷水澡,躺在床上,細細整理這些天的經歷,隨後,重生以來的點點滴滴又湧上心頭,一時千頭萬緒,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夜涼如水,蕭磊早已入睡,但在距他40公裡之外的三安市北大街上,一座三層小樓裡的幾間屋子卻依舊燈火通明,這裡正是《三安日報》社所在。
吱呀一聲,三樓拐角一間小屋子的門從裡打開,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手拿一疊照片從裡面出來,身後的門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芒,一望而知,這裡是衝洗照片的暗房所在。
門外,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早已等候多時。她一米六左右的個子,上身穿著一件墨綠色的夾克,下身是一條藍中泛白的牛仔褲,緊繃的褲子襯出雙腿的修長,腳上是一雙牙白色的旅遊鞋,鞋碼不大,嬌小玲瓏。
長長的馬尾扎得很緊,白皙的皮膚吹彈可破,眉色如黛,瞳若點墨,瓊鼻挺直,唇丹如朱,腮邊一個婉轉的梨渦,給這張精致的小臉更憑添了幾分靈動可愛,好一個標致的小美女。
從暗房出來的男子看到守在門口的姑娘,笑著把手中的照片遞了過去,一邊笑道:“小丫頭,看你急的,給你,誤不了事,別急。”
“嗯,嗯,焦大哥,謝謝啊,我先去拿去排版了,明天請你喝可樂。”這姑娘接過照片轉身就跑,一句話還沒說完,人就跑到樓梯口了。
焦姓男子看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無奈一笑,自言自語道:“這小丫頭,脾氣真急。”
女孩兒快步跑到二樓,推開二樓編輯室的門,急衝衝喊道:“李姐,李姐,先不要交版,照片洗出來了。”
一個留著利落短發的少婦從辦公桌前迎了出來,開口對女孩說:“小桑桑,你說要是一個不認識你的人,哪想到你這麽漂亮的女孩子卻是一個假小子性格啊?你這性子真是比男孩子還急三分。”
“咳,李姐你就笑話我吧,我還不是怕你不等我的照片了。”女孩兒撅嘴嗔道,一副俏皮的樣子。
“好了,好了,桑桑大記者,版面給你空著呢,就看你拍的照片過不過關了,你說你也是夠倔的,不就是一條通訊嘛,就算是重要新聞,有沒有照片能差多少,非得這麽著急上火的。也虧了是你,要換了別人,誰耐煩大半夜的等他。”這位李姐也是生就一副伶牙俐齒,不過言談爽朗,難以令人生厭。
“就知道李大編輯你最疼我了,都怪地區公安處那幫人,我說快點兒回來吧,他們非要吃完飯再走,多耽誤事兒啊。”
“這是那幾個警察押著犯人的照片,你快選選吧,我和你說,能抓住這個大壞蛋呀,立了頭功的那個人警校還沒畢業呢,都不算正式警察。”叫桑桑的女記者一邊說話,一邊把照片在桌子上攤開。
聽了這番話,李編輯莞爾一笑,低頭細細看去,嘴上一邊說:“還有這事兒啊,倒是挺有趣的,一個實習警察,一個實習記者,你們挺有緣的嘛。我看看,是不是站在犯人左邊這個年輕人,嗯,小夥子長得挺正氣的,比旁邊那倆年紀大的反倒更像警察呢。”
從十數張照片中選出一張拿在手中,李編輯細細端詳,對桑桑說道:“桑桑你這照片照的越來越好了,角度、光線什麽的都不錯,我看你離出師不遠了,看把這小夥子拍的多帥,他要知道了,不定多感謝你呢。”
桑桑臉色微微泛紅,答道:“李姐你就笑話我,我這點兒本事都是你們這些前輩教的,要說謝,我才應該好好謝謝你們呢。”
“行了,就這張吧,其他版面主編都審過了,再把照片加上,這一版也就算過了,咱們趕緊去找他簽字,印刷廠還等著呢。”李編輯把照片往排版紙上一夾,起身朝外走去,桑桑趕緊跟在後面。
“對了,這小警察叫什麽啊?看著文質彬彬,膽量還真不小,犯人手裡有槍都不怕。”二人一邊下樓,一邊隨意交談著。
“他啊,他叫蕭磊,李姐我跟你說,你不知道,這小子可神了,那犯人躲在山上,綁了一個孩子,讓孩子他爸給他帶吃的,根本就沒在村子裡露面。”
“你猜怎麽,就這連蛛絲馬跡都沒有的局面,愣是被蕭磊看出來不對勁,第一個跟著上了山,那犯人可拿著槍呢,可他就是不怕,三拳兩腳就把對方撂倒了。你說,這算不算文武雙全?”桑桑一邊說還一邊比劃著,仿佛親眼目睹了蕭磊的矯捷身手,漂亮的大眼睛閃閃發亮。
還沒等李編輯回話,她又開口了:“其實我聽他們匯報的時候,我覺得好像另外四個人就沒幹什麽呀?幾乎就是跟在蕭磊後面晃了一圈,你看啊,線索是人蕭磊發現的,追上去把犯人抓住的也是他,那四個啥都沒乾就混了個功臣。”
美女記者說著說著就開始腦補了:“哼!說不定是那個所長仗勢欺人,想要貪功,欺負人家一個實習生,估計蕭磊也是敢怒不敢言,李姐,你說我要不要深入挖掘一下,幫蕭磊仗義執言,討回公道?”
“李姐,李姐,你怎不說話呀……”
小丫頭自說自話大半天,發現沒有回應,抬頭向李編輯看去,卻發現對方正盯著自己,一副似笑非笑,欲語還休的模樣。
“嗯?李姐你幹嘛這樣看我。”桑桑問道。
李編輯笑著伸出手來,在桑桑的臉蛋兒上輕輕擰了一下:“咱們《三安日報》的首席美女大記者終於長大了,開竅了,知道欣賞男孩子了,這蕭磊倒是好福氣,有美女垂青,有記者撐腰,二合為一,真是想不發達都不行了!”
“呀!李姐你說什麽呢,盡欺負人,不理你了。”桑桑羞道,轉身跑開,兩片紅霞依然飛上了嫩白的臉頰,隱隱發燙。
“呦,小丫頭害羞了,別跑,讓姐姐看看臉紅了沒有……”李編輯在後面笑著調侃。
……夜色正濃,笑聲漸遠……
“哎喲!可算是能躺下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三安日報》社辦公樓後一間作為單身宿舍的平房裡,經過半夜苦戰,終於勝利交稿的桑桑重重地把自己扔在床上,自言自語道。
躺下片刻,她又起身從包裡拿出了一疊照片,重新躺下,借著床頭台燈淡淡的燈光翻看起來。
其實今夜李編輯說的沒錯,這篇報道其實隻是一篇放在二版的簡訊,有沒有照片關系不大,更何況這樣涉槍的案子也不宜在報紙上透露更多。
巴掌大的版面上寥寥數行,無非是說廣大公安乾警布下天羅地網,犯罪分子隻能無所遁形,蕭磊等人連名字都未能見報,隻以茶關鎮派出所民警統稱。
但她卻執拗地非要配發照片,不惜加班到半夜,還搭上了焦、李二人的人情。
她也說不出是為什麽,但肯定不會是像李編輯說的那樣春心萌動,也許隻是五分好奇心,三分正義感,最多再加上兩分隱約的欣賞罷了。
嗯,就是這樣。桑桑如此向自己解釋,生怕自己不信,還用力點了點頭,又使勁兒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這個煩人的問題趕出腦海。
“李姐真討厭。”她嘟囔著。無意識地翻著照片的手卻突然停下,抽出一張,細細端詳。
手中這一疊照片是連拍的,隻有一個場景,十幾張照片裡面嚴肅的警察和垂頭喪氣的罪犯表情始終如一。
唯有手上這一張,那個清朗挺拔的年輕人的表情,不是如其他照片般嚴肅凜然的表情,而是一抹清澈乾淨的微笑,好像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情,眼神不在鏡頭上,卻仿佛望著好遠、好遠的遠方……
……那疊照片散落在地,旁邊的床上,累了一夜的桑桑終於睡著了,此時太陽已經從地平線下探出了半個身子,越過窗台,初晨的陽光輕輕撫上她美麗的容顏,無暇的小臉泛起微紅,也不知是因為陽光的映照,還是夢裡的羞澀……
誰又知道,那地上的照片,少了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