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狹窄逼仄的小屋裡,蕭磊和呂國慶父子二人相對而坐。就在剛才,蕭磊攔住了想要連夜離開三安的父子二人。
初見蕭磊,嚴華還以為這位警察是來抓自己的,嚇得膽顫,呂國慶卻把蕭磊當成是秦家那書記女婿派來的,連連作揖替兒子求饒,迭聲說願替子代過,要打要罰,甘願身領。
蕭磊把帶路的黑襯衣打發走,又把兩人勸回屋裡,好言勸慰了一番,說明白自己已把今夜的事情解決。
這個時代,警察的話畢竟還是可信的。呂國慶父子終於放下了心中大石,回過神來後,連連感謝蕭磊救命之恩。
翻過這件事,蕭磊和呂國慶拉起了家常,細細問詢了他們二人這些年的經歷,又勾起了呂國慶的傷心,把自己這一生的悲涼細說一遍,說到傷感處,忍不住流下幾滴熱淚。
蕭磊趁熱打鐵,問道:“老叔,您這一生真是遭了天大的罪,還好時代已變,以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但您是不是也該想想嚴華的出路了?他可馬上就要成人了,難道您打算讓他和您一樣,今後就靠替人寫狀子寫一輩子?”
一句話,問懵了呂國慶,他這一生沒過過幾天安生日子,這些年好容易安定下來,隻想著讓嚴華吃穿不愁,可卻從沒想過要怎樣安排嚴華日後的人生。
蕭磊看他一時愣住,又接著說道:“嚴華這孩子我看得出來,您教育的相當好,雖說沒上過學吧,看看牆上掛著這些字,這落的都是他的款啊,我雖然不懂書法,但也能看出來這些字寫的有骨有肉,可不是一般的功夫啊。再看看堆著的這些書,他這水平比我這中專生可是強多了。”
呂國慶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對嚴華的培養了,他用這輩子從沒有過的得意語氣說道:“我們呂家早先在津東也是出了名的書香門第,別的不敢說,祖宗傳下來的那點兒學問我都傳給他了,要說物理化學這些東西我知道的也有限,但在其他方面,就是現在的大學生也不一定比得上我這兒子,光外語,他就通三門呢。”
“對呀,老叔!”蕭磊激動地一拍手,說道:“都說寒門出貴子,嚴華必定是要有大出息的。”
這話說到了呂國慶心裡,但轉念想想自家的條件,又是長歎一聲:“話是這麽說,可我家這境地,能怎麽辦呢?他又沒文憑,咱又沒關系,出到社會上,哪有地方要他。”
蕭磊等他這句話等半天了,立即接口道:“老叔,您要是信得過我,讓我幫嚴華安排一條出路怎麽樣?”
……
翌日上午,蕭磊帶著嚴華來到三安日報,找到了桑桑,給了她一個驚喜。
稍加寒暄,蕭磊就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桑桑,請她幫忙。
桑桑絲毫沒有覺得對方這個僅僅和她談過一次話、吃過一次飯的人,憑什麽就認為自己會幫忙,而且還是這樣一件對別人而言挺困難的事情。
相反,她還很開心蕭磊遇事能想到找她。
蕭磊拜托桑桑幫忙的事,其實就是幫嚴華在人民大學旁聽,不需要文憑,但希望能在校內自由聽課。
在前世,經常會有這樣的新聞報道,哪所大學的保安在學校裡旁聽,最後考上了研究生之類的,非常勵志。
但在這個時代,大學對於許多人來說還是非常神秘乃至神聖的場所。
要進入裡面,特別是像人民大學這樣的重點大學旁聽,不求文憑,只求學習,這樣的想法在這個年代很是另類,執行起來也難度不小。 但這肯定難不住桑桑,她想都沒想,笑眯眯就答應了,只是略帶撒嬌般地讓蕭磊請他吃飯,連是不是需要測試一下嚴華的水平都忘記了。
在嚴華這個毫無存在感的燈泡的陪伴下吃過午飯,蕭磊又在桑桑的催促下去郵局買了一個BP機,交換了BP機號後,蕭磊和她揮手告別。
帶著嚴華馬不停蹄地回到呂國慶家裡,收拾了收拾嚴華的行李,蕭磊不顧呂國慶的反對,硬是給他留下了2000塊錢。
臨行之際,父子二人抱頭大哭一場,呂國慶對嚴華絮絮叨叨,百般叮囑。
昨晚到現在發生了太多事情,嚴華這個十七歲的少年隻覺得迷迷糊糊,直到此時他才明白過來,自己就要和相依為命十幾年的父親分別了,雖然用不了多久,等蕭磊調到三安,他自然還會回來,但他依然跪在地上,摟著呂國慶的腿,嚎啕大哭。
蕭磊站在一邊,微笑著個、看著這幅父子話別圖,沒有出聲打斷,隻覺得濃濃的溫情包圍著自己,內心很平靜也很快活。
小猴子,哥總算又把你找著了。
一番話別後,帶著哭腫了雙眼的嚴華,蕭磊踏上了返回梁山的歸途。
今日就把嚴華帶回去,是因為很快要去西疆處理那些茶葉,嚴華流利的維語正好派上用場,他也打算借這機會,讓這個內向的少年見見世面。
換了兩趟車,暮色時分,二人回到了高壩村。
領著嚴華見過了四位老人和高定邊,蕭磊鄭重把嚴華介紹給他們,稱他是自己認下的乾弟弟,又把嚴華的身世詳細講過,引得兩位姥爺唏噓不已。
兩位姥娘把嚴華拉到跟前,摸著他瘦弱的胳膊,一個勁地心疼,直說孩子吃了太多的苦,這兩天要多殺幾隻雞,宰上一隻羊,給他好好補補。
舅舅高定邊聽了蕭磊的介紹,對嚴華的學識好奇不已,結結巴巴地用英語和他對了幾句話,一時驚為天人,歎服不已。又纏著嚴華要他給自己補習……
家裡的場面其樂融融,晚飯更是豐盛非常,讓嚴華受寵若驚,但又充滿了喜悅。
昨晚蕭磊提出要認自己做乾弟弟時,他簡直就像做夢一般,沒想到蕭磊三言兩語就把父親說的暈暈乎乎,不知怎地就在呂國慶面前磕頭拜了把子。
他雖然性格內向,但其實內心敏感細膩,起初對蕭磊奇怪的舉動還抱著幾分提防,但仿佛冥冥中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這個大哥是坦誠的、可信的。
臨行時,父親也對自己悄悄囑咐,蕭磊看人眼光清澈真誠,行事光明磊落,是自己命中的貴人,要自己萬事聽大哥的安排,有需要自己的地方一定要出死力。
聽大哥說最近要帶自己去西疆辦一件大事,需要讓自己做一個翻譯,嚴華很興奮。躺在高定邊屋子裡的炕上,聽著身邊蕭、高二人的鼾聲,嚴華久久不能入睡,心裡默默地念著那些早已爛熟的維語……
第二日,西疆那邊的回信正好傳回,蕭磊便去村委給茶關所打了個電話,跟劉小兵多請了幾天假,直接動身去了縣城。
拎著一堆形形色色的禮物,蕭磊來到了高耀華家。
兩條子臘肉和兩隻蠟雞,這是姥姥高紅妮在西川學到的手藝;兩大塊兒羊奶豆腐和一大布袋包爾沙克,這是姥娘阿依的手藝;半片羊,骨頭已經被高二娃剃乾淨。只有姥爺曲太行借花獻佛,把老戰友寄來的特供煙給他拿上了一條,別看數這禮物小,比其他加起來都難得。
高耀華不在家,但他的妻子明顯聽說過蕭磊,非常熱情地接待了他,還給高耀華打了電話,讓他中午回家吃飯。
中午,高耀華帶著刑警隊長李柱一起回到家中,開了瓶三安春,邊喝邊嘮。談了些縣裡的事情,無非官場傾扎、人事升遷之類,又談到蕭磊下一步的實習安排,向他介紹了些三安市局領導的基本情況。
下午,蕭磊開著李柱幫他借來的一輛大金杯,返回高壩。
天還蒙蒙亮,蕭磊、高定邊和嚴華三人就開著載滿百兩茶的麵包車出發了,他們要繞到甘州,由此入西疆,驅車三千公裡,到靠近邊境的霍葉地區。
高二娃當年在西疆交下的維族兄弟夏米力江就在那裡等著他們。
高二娃當年和阿依努~爾相戀,受到了阿依努~爾父兄的反對,倆人離開西疆時,高二娃曾被迫發誓今生今世再不踏入西疆半步。因此此次三個年輕後生入疆,高馬識途的高二娃沒有同行,只能把一切事項細細交代。
之前,高二娃按照蕭磊的建議,給夏米力江拍了封長電報,詳細說了這些百兩茶的由來,並托他幫著在西疆尋買家。維族人熱情好客、性格直爽,夏米力江雖然不懂這茶葉,但還是按高二娃所說向族內的阿訇詢問。
這位阿訇是西疆有名的智者,已經百歲有余,是一位貴族出身,在他久遠的記憶裡,百兩茶是堪比黃金的貴重物品,聽說有百年前的百兩茶,大為激動,對蕭磊提出的奇怪的交易條件也不在意,要夏米力江趕緊聯系。
當三人風塵仆仆地趕到霍葉時,受到了熱情的款待,當阿訇檢查確認那些茶葉真的是寶貴的百兩茶後,更是安排了盛大的篝火晚會,招待三人,有如過節一般。
經過高二娃的突擊教導,蕭磊等人對維族的禮節儀式得心應手,又有嚴華這個語言天才,雙方的交流十分融洽,隻用了兩天就完成了交易,更結識了一批豪爽的維族朋友。
又用了六天時間,三人滿載收獲返回了高壩,曲太行和高二娃早早就挖好了地窖,等著他們回來。
地窖是用來存放他們用百兩茶換回的物事,不是黃金,更不是鈔票,蕭磊用二十六簍百年前的百兩茶,換回了同等體積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