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被桑桑攔下,蕭磊沒能在當天趕回梁山。最初,他還有幾分埋怨。
但在漆黑的夜裡,走在蜿蜒的小巷中,蕭磊無比慶幸自己的決定,如果桑桑此時在他面前,激動的他一定會重重地給她一個擁抱,說一百聲誠懇的謝謝。
嚴華參軍以前的事情,包括他淒慘的身世,蕭磊知道的一清二楚。
嚴華隨母姓,父親呂國慶是一個老家在津東市的知青,父母皆是有海外關系的知名右派,運動初期便雙雙投海。他為人老實懦弱,但斯文白淨,更兼家學淵源,寫得一筆好字,說得流利洋文。村裡有一個暗戀他多年的女子,因為一直抱著回城的念想,他多年來並未接納她的心意。
七七年恢復高考,由於成分不好,招工參軍半點希望也無的呂國慶,終於碰上了救命稻草。白天上地勞動,晚上抱著下鄉時藏著的幾本破爛書籍熬夜苦讀,瘋魔了一般,不消幾日,便把文弱的身子熬垮,竟是咳了血,若非那癡情女子整日送食照料,命也幾乎不保。
好容易熬到高考結束,卻是一個落榜的結局,本就心灰意冷,又從一個一起下過幾盤棋,略有交情的公社幹部口中得知一小道消息,說縣委書記那連考場都沒去的兒子上了大學,這位聞名全縣的“憨衙內”與他同名同姓,其中周折不得而知……
悲憤之下,呂國慶懸了房梁,又被那早早看出苗頭的女子救下。這一來死志既去,他便四處投書告狀,欲要求個公道。但他是一個手上沒有證據的右派余孽,那縣委書記卻是出身馬背搖籃的烈士遺孤,結局可想而知。好在對方並未趕盡殺絕,甚至還給了他一個招工指標,想要息事寧人。
呂國慶賤命一條,卻是個渴不飲盜泉的硬骨頭。即便熄了告狀的心思,也沒有接受那個指標。跑到那女子家門口給她的父母跪了一夜後,最終做了這家的上門女婿。
這家三個閨女,老大老二都嫁在本村,老倆口守著老三過日子,雖然勞力不足,但老丈人是村裡榨油作坊的大拿,光景過得還算殷實。呂國慶二人結婚後,夫妻恩愛非常,不出一年就喜添一子,起名叫做嚴華。
這樣的安生日子,過了沒有兩年,也不知是呂國慶命運多舛還是世事無常,他的妻子在一次趕集的路上被驚馬蹬踏,未及留下隻言片語便撒手而歿。又兩年後,兩位老人先後故去,家裡只剩下父子二人相依為命。
農村對上門女婿本來就看不起,何況這家的兩個姑娘早就盯上了爹娘的家產,看這一對父子仿佛眼中釘肉中刺,在村裡大肆宣揚呂國慶命硬克親。鄉人愚昧,竟連番上門逼他父子二人離開本村。
呂國慶一人能忍,可看看自己懵懂的小兒三天兩頭被人打的頭破血流,又在村裡受盡冷眼唾棄,好歹熬到兩位老人三年祭後,終於卷了個包袱,帶著嚴華出村而去。
此時已是八五年,改革開放的春風也徐徐吹到寧原。父子二人一路輾轉到三安市,在離地區法院不遠的小巷裡租了一間小房後,呂國慶在法院門口支了個代寫訴狀的小攤,另兼賣些茶水,逢年過節也幫人寫些對聯。弱質書生,稚齡幼子,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幾多氣,總算是在此落下腳來。
嚴華跟著父親每日出門,父親寫狀他賣水,就這樣一日日長大。呂國慶出身書香門第,
因數遭大難,為人剛硬執拗,加上當年高考蒙冤,對學校教育抱有難言的恨意,也不曾起過送兒子入學的念頭,而是傾盡所能,自己傳授。 九五年,嚴華長到了十七歲,雖然身子瘦小,其貌不揚,但在呂國才嘔心瀝血的教育下,卻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諸子百家、詩詞格律等傳統文化自不必說,一手書法早已登堂入室,家傳的英語、俄語,包括呂國慶在寧原學會的維語,三門外語都可讀可說。加上呂國慶求人送禮給他辦下的借書證,三安市那個破舊圖書館裡的數千本書都已被他盡皆看完。
這一二年間,父子兩人已在攤前易位,呂國慶賣茶,嚴華寫狀,在法院一帶小有名氣,呂國慶還不時在高考前幫幾個考生補習英語,收入還算過得去,當年租住的小屋也已經買下,算是二人有生以來難得的好日子。
但昨日裡,卻又攤上了一樁禍事。
三安市是個縣級市,所謂的市區並非行政意義上的區,其實就是城關鎮,城關鎮黨委書記朱博才是市委常委,實職副處,加上又是三安本地一步步升上來的本土幹部,自然根深蒂固,權傾一方。
實話講,朱博才在三安官聲不錯,除了文化程度不高、家長作風嚴重這些基層領導皆有的通病之外,個人操守和工作水平都在水準之上,鎮上百姓嘴裡對他也褒的多、貶的少。
但官運亨通的朱書記也有煩心事。他年輕時家裡窮,娶不上媳婦兒,直到當上大隊會計,才好容易討下個老婆,娶的是城關村有名的秦結巴家的二閨女,比他小六歲。
秦結巴是鎮裡名人,生了七個娃,前六個都是閨女,生到第七個終於生下兒子,就是蕭磊見過的黑胖子秦小七。
六個閨女個頂個好看,不用招引,蜂蝶自來,秦結巴家的門檻年年都要換個新的。
朱博才煩心就煩心在自己這連襟過多,除了大連襟是個種地的老實漢,其余四個都指著他這個二姐夫過活,以前日子都窮,無非是上門打打秋風,給幾張糧票、布票也就打發了,但自打他當上這個書記,又趕上改革開放,這些人的胃口可就不好滿足了。
朱書記老婆有著農村婦女向著娘家的通病,耳根軟,眼皮淺,當了書記夫人後也覺得該著自家親戚雞犬升天,枕頭風成日價吹個不停。無奈之下,朱書記隻好稍稍違反些原則,倒是給四個連襟都安排下了不錯的生計。
老三兩口子在鎮上開了飯店,沒有打眼地去爭當政府招待定點兒飯店,只是憑朱書記的面子,各單位來吃飯都是現吃現結,比起其他被公家記帳拖得欲仙欲死的飯店,日子過得相當愜意。
老五老六是一個村的,合夥兒在村裡開了個耐火磚廠,靠著這些年三安周邊興起的碳素工業和朱書記的面子,生意也是紅紅火火。
小舅子秦小七,這個家裡的獨苗從小就不安分,呼群喚眾,好勇鬥狠,身邊聚一幫傻大黑粗的社會青年,雖沒有欺男霸女,也少不得惹是生非,這兩年娶了媳婦兒算是收了收心,朱博才幫著辦下貸款,開了個賣摩托的門市,在市裡一家獨大,日進鬥金。
這幾人還則罷了,沒給老朱惹多少麻煩,唯獨四連襟賈陸,讓他提起來就一肚子鬧心。賈陸中分頭,白臉皮、桃花眼、招風耳,人前一副笑模樣,背後兩丈黑心腸,人送外號“賈黑驢”,是個頭上長瘡、腳底流膿,徹徹底底的人渣。仗著老朱的勢,賈黑驢開了個石場,三天兩頭不是出了工傷,就是打了工人。若遇上送去工地的石子質量不合格,工程隊但凡敢不收,動輒糾集數十號人打上門去,給老朱惹下的麻煩不是一星半點。
但此人卻慣會在老丈人和老朱妻子面前裝小伏低、甜言蜜語,老朱屢次和秦小七把他關起門來教訓,文的武的都來過,一時跪下認錯,轉過頭依然如故,又有老丈人和妻子庇護,竟是讓老朱無可奈何。
秦小七的爹近日要做七十整壽,消息傳出,全鎮驚動,都知道朱書記父母早已不在,老丈人是唯一長輩,如此難得的溜須機會,怎能錯過,一時間市面繁榮,商家大喜,隻苦了那些儲蓄所的職工,取錢的人排成了長隊。
賈黑驢也早早琢磨,送啥壽禮才能出彩。身邊有狗腿念過幾天書,知道壽宴擺在村戲台下,就建議找人寫一副大字壽聯,掛在戲台兩邊,落款寫上賈陸的大名,不愁老人不喜。賈黑驢得此妙計,如獲至寶,興衝衝來到市裡,多番打聽,來到了呂國慶父子的攤前。
賈黑驢是三安知名惡人之一,呂國慶父子在法院門口擺攤多年,自然識得厲害,老老實實買來大紙裁好,又重新調了金粉,嚴華借來幾張長桌擺好,呂國慶問明白祝壽事宜,又擬好壽聯,征詢賈黑驢的意見。
上聯寫的是:“桃熟三千膝下六嬌客獻瑞添籌”,下聯寫的是“祥開七秩家中一壯士捧杖扶鳩”,橫批“萊彩承歡”。上下兩聯,把賈結巴的六個女婿一個兒全部納入,可謂用心良苦。可惜賈黑驢哪能看出個中妙處,只要字大紙紅,也算明珠暗投了。
呂國慶手持抓筆,飽蘸金粉,繃著全身之力寫下上聯,但他本就體弱,大筆書聯力不從心,寫完上聯後向賈黑驢告罪一聲,便想歇息片刻。
賈黑驢跋扈慣了,又急著要把壽聯貼上戲台顯擺,開腔罵了幾聲懶鬼。見嚴華給呂國慶端來茶水,順手就打落在地,催促快寫。
不成想被他打落的茶水好巧不巧,竟然灑到了才寫好的上聯之上。賈黑驢覺得觸了霉頭,勃然大怒,哪管這是在法院門前,招呼身後一眾狗腿把呂國慶的攤子砸了個七零八落,父子二人著實挨了幾拳,受了幾腳,既無力反抗,又不敢吭聲,只能趴在地上,默默忍受。
賈黑驢砸了攤子還不解氣,臨走又放下狠話,說今後再不許他們擺攤,否則見一次打一次。
打砸完畢,賈黑驢一眾揚長而去,帶著呂國慶擬好的壽聯另尋他人書寫。父子二人看著滿地狼藉,想到今後的生機,欲哭無淚。
收拾起破爛一堆,二人返回家中,嚴華看著父親被賈黑驢打腫的臉,踢青的腰,心中升起衝天怒火,起了報復的念頭。
第二天,正是壽宴的前一天,嚴華吃過晚飯後編了個還書的借口出門而去,踅摸到城關村戲台左近,暗暗觀察,見這裡人來人往,不好混進去搗亂,就輕手輕腳,繞到廚房後面。
廚房只是臨時搭的苫布棚子。明日要擺宴席,這兒連夜就要備好材料,蒸下饅頭。嚴華尋了個沒人的空當,從苫布下鑽進廚房,把拾撿下的幾斤乾牛糞統統摻到了面袋裡。
他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辦完這事又原路返回,一路上還高興不已,哪成想他前腳走,後腳就有廚師發現了他禍害過的麵粉。
幫工的人裡,不乏秦小七的手下,都是街面兒上打混的機靈鬼,三查兩問,就有人指認了他。
當下就有人直接沿路追去,又有人去門市通知了秦小七,嚴華堪堪走到市裡, 就被追上,要不是蕭磊恰逢其會,他今夜會挨一頓好打。
據前世蕭磊從他那裡聽到的故事,就在今晚,他一邊挨打一邊逃跑進了招待所院內,驚動了正在三安檢查征兵籌備工作的省軍區副參謀長王延安,這才獲救。
王延安聽聞了他父子二人的淒慘身世,同情之下給三安市武裝部部長邵立打了個招呼。
據蕭磊所知,前世的今夜事後,朱博才從邵立那裡知道了此事,還曾讓人給嚴華家送去過幾百塊慰問金,賈黑驢也被嚴令不得再找他們麻煩。當年冬天,嚴華不顧呂國慶的反對,毅然參軍入伍,一步步成長為特種戰士,最終和蕭磊相遇,結下兄弟之情。
……
回憶到這裡戛然而止。在前面領路的黑襯衣回頭對蕭磊說:“拐過這個彎就是他家了。”
黑暗中,兩個瘦弱的身影從轉彎處出現,正是呂國慶和嚴華這對父子,吃力地推著一輛破舊的板車,這對命運艱難的父子,正準備趁著黑夜,再次踏上流浪的道路。
蕭磊迎上前去,緊緊注視著那瘦小的身影,開口道:“嚴華,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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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這一章,我起名叫做“命運”,用緊湊逼仄的筆墨講述一段人生,寫的身體很累,寫的心裡發苦。我慶幸這一段人生是虛構的,也悲哀這樣的痛苦是現實的。幸好有筆,我至少可以改變書中的世界,哪怕只是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