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蕭磊起了個大早,圍著賓館跑了數圈,直覺神清氣爽。
八點多時,劉小兵開著茶關鎮所的昌河麵包來到賓館,黃鋼也在車上,準備接上蕭磊三人返回茶關鎮。
臨行之際,李柱也駕車趕來送行,一番話別,約定了再聚的時間後,五人乘車上路,張宏接過了方向盤。
車才駛出賓館大門,黃鋼就開口了:“小蕭,這次的事情我和劉所、建軍都要好好感謝你啊,我們能看出來,你不是一般人,估計在這茶關所也呆不了多久,這臨了臨了還送了這麽大一份人情給我們,我們……算了,我也說不出個啥來,我們仨湊了3000塊錢,你千萬收下。”
說完此話,黃鋼從上衣兜中掏出一個信封來,衝蕭磊遞了過去。
蕭磊接過信封,微微一笑,拿在手裡顛了幾下,笑道:“3000塊,好多錢啊,謝謝劉所、黃指賞識,原來我蕭磊都值3000塊啊!”
這句話,蕭磊用一種賤賤的口氣說出來,唯獨在最後一個“啊”字時,猛地一喝!把車裡眾人嚇的一哆嗦。
說完這句話,蕭磊把笑容一收,手中的錢向黃鋼一拋,開口道:“宏哥,車靠邊停一下,兄弟有幾句話要說。”
車停下,蕭磊對車內眾人正色道:“劉所、黃指、李所、宏哥,我來茶關所也就一個來月,承蒙大家夥照顧,工作也好,生活也罷,咱不說無微不至,但至少也是把我當自己人看了。我知道,所裡人都猜我是個有背景的,來所裡實習就是走走形式,鍍鍍金。”
此言一出,劉小兵急忙要開口解釋,蕭磊卻一伸手,截住他的話,繼續說道:“這本來就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其實我早就想找個機會和你們談談,正好出了昨天這碼事,也算給咱們創造了一個談心的機會。”
“其實我真沒啥了不起的背景,家就在土城礦務局,我媽是個老師,我爸是個公安科的乾事,祖上八輩兒也沒出過個科級幹部,能得到高書記的關照,也是機緣巧合,在警校表現不錯,投了幾位老師的眼緣,覺得我算是個乾公安的苗子,才介紹我來梁山實習的。”
說到此處,蕭磊自嘲一笑,繼續言道:“別看我平時一副老成樣子,其實心裡沒底,學校和社會畢竟不一樣,能不能乾好工作,不簡簡單單是書本上的東西,我年紀又小,正好是人家說的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的小年輕一個,怎就能讓人高看一眼?隻有少說話、裝老成罷了。”
這話說的實在,姿態又擺的夠低,劉、黃等人對蕭磊的好感一下子就拉升了一截,車裡的氣氛也輕松了許多。
蕭磊接著說道:“雖然在茶關所時間不長,但我也能感覺的出來,咱們所的氛圍相當好,單位裡頭勾心鬥角這些齷齪事,我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但在咱茶關所還真沒看見過。可以說,我能一進入社會就遇到茶關所這麽融洽的環境,那是我的運氣,更是我的福氣。”
聽了這話,劉小兵隻覺得心裡熱烘烘的,感覺比受了金三道的表揚都受用,其他三人也紛紛點頭稱是。
蕭磊打開了話匣子,拿出當年和部隊戰友談心的架勢,調整了一下坐姿,繼續說道:“和你們幾位比起來,我這個吃了一個多月公安飯的,就是個娃娃,可就這一個來月,我也琢磨出點兒東西來,
我姑且一說,你們就姑且一聽。” 其余四人盯著他,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都好奇地想聽聽這位實習生還能說出些什麽來。
蕭磊清了清嗓子,說道:“警察這工作,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你說它難吧,看看隔壁紅場鄉的張所長,恨不得一天三頓酒,除了上縣上開會,簡直沒個不醉的時候,據說男女關系上還不穩當,有名有姓的相好就五六個,可這所長一當就是四五年,憑的啥?就靠著作風強硬、簡單粗暴,鄉裡群眾怕的慌,書記鄉長反而信得過。這警察,多好乾。”
點上劉小兵遞過來的煙,蕭磊繼續侃侃而談:“反過來看,這行又的確不容易,遠的不說,就說咱茶關所,三天兩頭下去巡邏,每逢趕集就全體出動。”
“忙點兒、累點兒不怕,條件多艱苦大家也知道,就這一輛三天兩頭趴窩的破車,食堂裡的夥食清湯寡水,聽說去年的獎金現在還沒兌現。前幾天收糧,提心吊膽地連軸轉,好容易維持了個平平安安的局面,無非是換領導一句口頭表揚,獎金的事還不是提也沒提?”
蕭磊用力吸了口煙,總結道:“所以說,我感覺警察這行就八個字――混日子容易出頭難!”
“對呀,小蕭你總結的真好。”平時沒啥存在感的副所長李建軍一拍大腿,茅塞頓開般大聲說道。其他三人也是頻頻點頭。
“我說這些話,不是賣弄我不知天高地厚,而是想解釋解釋為啥我昨天的匯報材料要那樣寫。頭一條,為啥我敢那麽做。按理說,咱們這算違反公安紀律,蒙騙上級領導,但我知道,凡是知道昨天事情的人,沒有人會舉報咱,因為啥,因為劉所你們得民心!”
“據我了解,劉所你從縣局下來,不擺架子,不打官腔,一個月的時間走遍大大小小51個自然村,連最遠的青岩邊那個隻有十幾戶人家的村子也沒落下。縣局的人說你處事圓滑,全靠金局長賞識才當上所長,可大家都記得去年高壩村的高二牛家丟了驢,你帶著人一晚上追出去50裡地,半路滾了坡,摔的鼻青臉腫,就這還硬是把偷驢賊攆上,鎮上誰提起這事來不誇你聲漢子。”
平日裡永遠一副笑模樣的劉小兵,此刻渾不見半點笑意,眼圈微紅,重重地拍了拍蕭磊的肩膀。
“黃指,從部隊專業回來十來年了吧,據說你本來是分到縣武裝部的,為了照顧家裡困難的戰友,主動把轉業指標讓了出去,嫂子娘家就在縣城,因為這差點兒和你鬧離婚,逼著你去送禮求人,可你愣是扛著被窩下了鄉。”
“鎮上吃過勞教的馬三三,放回來後天天喝酒賭博,把老婆打的下不了地,他小舅子著了急,背上他姐往娘家跑,馬三三拎著刀在後頭攆,是你路過攔下,刀架在脖子上也半步不退,頂著刀和馬三三談了三個小時的話,說的他跪在地上抽自己,現在這小子已經洗心革面,在鎮上支了個攤兒修摩托,聽說年前剛生了個兒子,小日子挺和美的。黃指,就衝這兩件事,你就值得我蕭磊佩服!”
黃鋼看著蕭磊沒有說話,也許是想起了當年轉業的事情,隻是長歎一聲:“唉……”。
蕭磊把頭轉向副所長李建軍,開口道:“建軍所長,我剛來那會兒,全所最看不懂的人就是你,你文化程度不高,業務水平一般,人際關系平常,話少,內向,還小裡小氣的,脫了警服就和個農民一樣一樣。我就奇怪,你怎就能當上副所長了。”
李建軍聽了這話,臉一下子漲的通紅,囁喏著說不出話來。
蕭磊話鋒一轉:“可是有一次和別人閑聊,我問起他們你腦袋上那三個疤是怎回事,才知道你以前的事情。”
“北井和和尚梁兩個村爭水械鬥,你一個人衝上去攔在中間,腦袋上被開了三個洞,硬生生堅持了半個鍾頭等到大部隊,衛生站小魏說,你活脫脫成了一個血人,送到縣醫院時候心跳呼吸全沒了,送你去醫院的人出門就去扯白布準備辦喪事,誰曾想你咽了氣還能還陽。都說你這命硬的像是定邊山的石頭,這副所長就是這條石頭命換下的,建軍哥,就衝這,我叫你聲哥,你真是個爺們兒!”
短短幾句話,讓李建軍這個本就言辭木訥的漢子愈發臉紅了,憋了半天隻吐出來四個字:“那啥……沒啥……”
有那麽一個瞬間,車裡一下子變得安靜,但幾個人心裡都隻覺得有一團火憋著,憋著,仿佛要把胸膛燒穿!
悠悠地,蕭磊又開口了:“這些事,樁樁件件,實實在在。我為啥敢把功勞分出去,憑的就是這些事,憑的就是分出去也不怕人眼紅,有一個告狀的,就有十個站出來當證人的,我怕啥?”
掐滅了手中的煙頭,蕭磊掏出煙盒又散了一圈,給其他人把煙點上,歇了歇,才繼續開口。
“我再說說為啥我要這麽做,昨天寫材料之前,黃指想執筆,他的意思我知道,估計是想在材料裡打點兒擦邊球,提一提所領導的安排部署,提一提青頭嶺是既定的重點區域,最多了說一句你們幾個坐鎮後方,封鎖道路,這麽一來,多多少少沾點兒集體榮譽,90%的功勞還是落在我這個實習生頭上。”
“功勞是好東西呀,但我就是功勞再重,現階段看來無非也就是畢業分配時去個好單位,起點能高一些,把功勞分出去對我影響不大,但分到你們身上就不一樣了。”
“咱們這日子不是拍主旋律電影,也不是寫典型材料,乾工作咱們不怕奉獻,但沒人能做到無私;遇上事兒咱們不怕舍生,但沒人能做到忘死。咱先是普通人,然後才是警察。”
“劉所,你是個好警察,可你想升官;黃指,你是個好警察,可你想回城;建軍哥,你是個好警察,可你想漲兩級工資。要達成這些目標,單靠著一天天兢兢業業乾工作、熬資歷不是不行,但太累了,也太久了,也許等到目標達成的那一天,你們已經熬的沒有了繼續前進動力,我不想看到那種情況。”
“如果你們平時的作風像紅場鄉張所長那樣,我肯定不會把功勞分出去,但現在這樣做,我心安理得,問心無愧。”
“而且說實話,你們以為咱們這點兒小貓膩人家領導看不出來啊,十有八九,高書記和地區的陳處長早就清楚了,他們裝不知道是因為啥,還不是因為其實對你們還是認可的,所以啊,你們就把心踏踏實實地放肚子裡,這功啊,領定了!”
“你們要是把我當個小兄弟,這檔事就算了了,除非是以後不再想和我有瓜葛了,否則別再拿錢不錢的說事兒,反正我以後肯定是要在公安這條線兒上乾的,你們既是我的前輩,又是我的大哥,以後少不了有求著你們的時候,咱們之間呀,來日方長。”
一番肺腑之言,說的劉小兵等人就像坐在過山車上一樣,情緒隨著蕭磊的話忽上忽下,待到一番話聽完,幾人竟覺得一種醍醐灌頂般的感覺,心裡仿佛憋著千言萬語,可就是說不出來。
沉默半晌,還是年齡最大的黃鋼首先開口,他先是拍了一下駕駛席的椅背,對張宏說:“宏子,開車,回鎮上。”
又轉頭對蕭磊說:“小磊,你這幾句話說的可真夠實在的,你說得對,咱當警察的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 行事隻要對得起良心,對得起老百姓,該爭的就得爭。小兵、建軍,咱仨幹了這麽多年,大道理不知道聽了多少,可這掏心窩子的話今兒算是頭一回聽吧,不知道你們怎想,反正是說到我心裡了。小磊,你這個兄弟我認下了,有啥用得到我的地方,盡管說話。”
這邊話音剛落,劉小兵那邊就接上了:“老黃的話就是我想說的,小磊,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小兵娃子,比我們這些老倭瓜還看得透、想得深,你這以後的前途,肯定不會在茶關,縣上也留不住你,估計在地區也不難有大作為,不管你以後走到哪兒,別忘了常回梁山看看哥哥們,有啥事兒,打個電話,我們隨叫隨到!”
兩人說完,不約而同地把眼睛轉向劉建軍,都想看看這個悶葫蘆老實人能說出啥來。
只見李建軍憋了半天,臉紅脖子粗地說出了一句話:“那啥……那啥,我買酒,中午好好喝……”
“哈哈哈哈……”
一句話,把大家都逗樂了。
劉小兵大手一揮,“建軍這話說的對,宏子,直接把車開到劉瘸子鋪上,咱們擺兩桌,把所裡人都叫上,就按建軍說的,咱們中午好好喝一場慶功酒!”
……
窗外夏日炎炎,小昌河沿著回鄉之路,朝著茶關鎮飛快地行駛,蕭磊看著窗外道路兩旁飛退的白楊,心裡一片平靜。在茶關所這個重生以來踏上社會的第一站,他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但這路啊,還好長……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