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原省省會,寧川市,南源區豐華路81號,寧原省警察學校。
蕭磊站在警校大門口,沒有急著進去,駐足凝視了片刻。
警校的大門還是一如既往地緊閉著,門頭的瓷磚缺了不少,但正中間的警徽依然光彩醒目,大門旁邊掛著的白底黑字的牌子微微有些開裂,兩側灰色的水泥牆上,刷著清晰的標語——“培養人民警察,保衛公共安全”。離開這裡不過兩個多月,一切都是老樣子,但再回到此處,蕭磊的感受卻截然不同。
這裡地處市郊,是貨車進市區的主要乾道,路面保養的不好,坑窪遍地,土塵四起。周圍沒有民居,只有零星數間簡陋的板房,或是小賣店,或是小食店,不遠處就是大片的玉米地,青紗帳般。
蕭磊深呼吸幾下,平複了平複心情,拿出學生證,走向門衛室。
……
從三安回到土城家中,蕭磊待足了一星期,休息了個徹底,也趁機了結了幾樁事情。
比如二叔蕭年祿的鉛筆廠。得到蕭磊的建議後,蕭年祿急急忙忙返回老家,第三天卻又趕到土城,拿了一張老爺子蕭勤有親筆寫下的協議,死活要讓蕭年望簽字。
在這份協議上,蕭勤友老漢把還沒買到的鉛筆廠提前分成了四份兒,老大蕭年望家出資兩萬,佔股百分之三十;老二蕭年祿出資一萬,負責廠子日常工作,佔股百分之三十;老三蕭年珍出資一萬,佔股百分之二十;老爺子蕭勤友出面買廠,當法人,佔股百分之二十。
蕭年望一家當然不願要這股份,本來說好的就是資助蕭年祿辦廠,怎一下子就變成兄弟合股了?而且自家又不參與經營,卻和老二一家佔股一樣多,這哪成呢,自然連連推辭不受。
“親兄弟明算帳”這句話雖然古已有之,但在這個年代,“一切向錢看”的理念還沒有深入人心,講究的還是什麽“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兄弟齊心,其利斷金”的樸素古訓,蕭年望拿著那紙協議,把蕭年祿罵了個狗血淋頭,差點兒掄拳頭教訓這個弟弟,高翠萍也在一旁念叨,說等回老家後要和老公公說道說道,怎能把一家人的感情分的這麽一清二楚呢?
雖然蕭年祿再三表示這是老爺子的意思,但還是被哥嫂兩個攆回了老家,不但沒把股份留下,反而大包小包背了不少東西回去。
蕭磊目睹了父母視金錢如糞土的一幕,心裡很是歡喜,這正是他記憶中的家庭,父母的性格一如前世,都蔑視金錢,重視親情。正是這樣的言傳身教,才造就了蕭磊兄弟三人重情重義的性格。前世的自己,隻覺得這些都理所當然,後來長大成人,見多了兄弟鬩牆、親情決裂的現實,方知這樣的情義多麽寶貴,多麽無價。
爺爺的想法蕭磊自然清楚,老人是擔心以後廠子若真發達了,怕兄弟之間離心,但蕭磊卻對自己的爹娘充滿信心,如果二叔一家真的富貴發達,這兩口子恐怕只會打心底裡為他們高興,哪裡會想到要分一杯羹。再者說了,有自己這十幾年的超前見識在,哪裡用得著為一點兒小錢計較。
鉛筆廠的事情告一段落,蕭磊去到礦一中,把呂國慶編撰的英語輔導材料給了蕭森和武克文,又把複印好的一份給桑桑寄去,讓她幫著找專家評估一下,為出版做準備。
自然,
他也趁機去郵電局買了張電話磁卡,找了個僻靜處的磁卡電話,費了一番周折後,終於和桑桑通上了話。 桑桑回到首都後,她母親對她在三安的實習頗多微詞,這自然少不了有蕭磊的緣故,她的父親雖然沒有多問什麽,但也在飯桌上提了提社會上騙子不少,年輕人要擦亮眼睛,以免識人不明的話題。
桑桑對他們的反應心知肚明,知道自己說不服父母,乾脆在探望洛老時把她和蕭磊之間的事情和盤托出,請爺爺主持公道。
三安地區宣傳部部長李瑾年早已把和蕭磊的一席談話傳回了京裡。桑桑這個洛家最小的第三代人,是洛老的掌上明珠,面對兒孫從來都不假辭色的洛老,在桑桑面前卻總是一幅和藹可親的笑模樣,別說和桑桑同輩的兄長、姐姐,就是桑桑的侄兒侄女這些再小一輩兒的孩子,在洛老跟前都沒有這樣的待遇。
桑桑有了中意的男子,這自然是大事,蕭磊的檔案和履歷一個月前就擺上洛老的案頭,又有李瑾年的匯報,洛老對這個神奇的小學員也頗為好奇,正好蕭磊破了程國良一案的詳情適時傳來,加上桑桑一通撒嬌和另外一個不為人知的關鍵原因,讓洛老對他好感大增,也發話讓家裡人不許干涉,耐心觀察觀察。
所以,桑桑和蕭磊才能如普通男女般保持著正常的通信。
蕭磊雖然猜到桑桑是洛老的晚輩,但不知桑桑其實是洛老最疼愛的孫女,還以為自己對李瑾年的一席話起了作用,對方家裡不再干涉。
桑桑呢?她以為蕭磊的優秀足以打動家裡的長輩,給蕭磊的信中還得意地吹噓自己怎樣在家人面前幫蕭磊美言。
兩個年輕人就這樣傻乎乎地交往著。
別看蕭磊兩世為人,他哪裡能想到,他和桑桑之間橫亙著的天塹般的距離,豈是他一番說辭和目前表現出來的優秀所能彌補的。
他們能夠不被棒打鴛鴦,還是他的家庭關系裡,母親高翠萍的生父填著“曲太行”,這三個字發揮了效果。
他們兩人不知道的是,洛老看到此處,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驗證“曲太行”的身份,得知詳情後,還拍著膝蓋扼腕歎息道:“沒想到是曲簸箕的外孫,這個強犢子,也算後繼有人啊……”
戀愛中的男女,各自的生活中再是精明強乾,面對彼此時都免不了智商跳水,蕭磊和桑桑不知兩人背後發生的一切,在電話裡小白般講述著彼此的趣事和對對方的思念。
遠在梁山高壩,曲太行拆開一封寄自首都的信,看完以後哈哈大笑,叫上高二娃痛飲了一場酒,也不說緣故,只是大笑著感歎兒孫自有兒孫福。
……
七一路,繁華鬧市所在。普通老百姓只會注意到路兩旁商鋪裡擺放的花花綠綠的潮流服飾,沒有多少人會踮起腳尖,望向這一排排商戶背後,那一圈兒灰撲撲的群樓。
七一路北,火車站南,兩處熱鬧的商圈中間,寧原省公安廳就坐落於此,也算鬧中取靜吧。
這裡的門禁,比其他地方要嚴格三分,不說門口持槍的警衛,就是傳達室的門衛,都是在編的民警。
這個五十多歲的老警察左手拿著一張派遣證,右手拿著一張身份證,狐疑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年輕後生。
在公安廳幹了二十來年,分配來的新人不知見了多少,十九歲的警校畢業生還是頭一回見,不過這派遣證上印的清清楚楚,身份證號也能對上,相片和本人也絲毫不差,雖然滿心懷疑,但還是給對方放了行。
蕭磊謝過門衛,直直朝最裡面的主樓走去。
……
前一天,在警校,師傅張啟明一見蕭磊,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教訓,別看蕭磊在三安連破三個案子,而且兩件都是驚動了部裡的大案,但在張啟明看來,這小子簡直就是出了老君爐的孫猴子,真不讓人省心。
一個簡單的實習期,這小子踢天弄井般的好一通折騰,鬧出了偌大的動靜,劫案、命案還罷了,程國良那個當年轟動全國的懸案,竟然也讓他誤打誤撞般地破了,雖然立了大功,廳裡、部裡都掛了號,但這小子個人英雄主義的苗頭,就像孫猴子的紅屁股,在張啟明眼裡,那是藏也藏不住!
三個案子的通報他都看過,別看裡面寫的花團錦簇,功勞分的勻勻停停,可張啟明這幹了半輩子刑偵的老探長豈能看不出裡頭的貓膩?
數你能是吧?數你膽大是吧?數你聰明是吧?數你仗義是吧?……罵一句,戳一指頭,蕭磊低著頭,立正站好,嘴裡老老實實認著錯,半點兒不敢反駁。
罵歸罵, 訓歸訓,張啟明對蕭磊的表現,除了他單槍匹馬隻身擒凶之外,還是相當滿意的,這一番訓斥,多少也有擔心他翹尾巴的意思,提前給他降降溫,打打預防針。
罵過之後,雖然還是一臉寒霜,但親自帶著他辦派遣證、領畢業證、開遷戶證明,又把他叫到家裡,讓老伴兒整了一桌好飯,無不透露出張啟明對這個徒弟深深的關心和愛護。
蕭磊當然知道師傅的責之深,正是愛之切,誠懇地表態認錯,檢討過失。
看他真心知錯,張啟明也消了氣,拉著他細細詢問了三個案子的詳情,又向他事無巨細地介紹了省廳的情況,再三叮囑他要踏實行事,再不能像之前一樣莽撞。
師徒二人一談就談了半夜,當蕭磊早上醒來時,張啟明早已給他做好了早飯,吃罷飯,又給他推來了一輛自行車,目送他騎車而去。
“放假了記得來家吃飯……”蕭磊蹬著車子,聽到張啟明在後面的喊聲,不禁紅了眼眶。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徒傳承那一套,在這個時代早就不講究了,但在蕭磊眼裡,張啟明就是自己另一個父親,他們之間,傳承的不僅僅是知識與技能,還傳承著警察這份職業的道義和忠誠,這份沉甸甸的傳承,並不比父子間的血脈傳承來的輕。
……
回憶著張啟明的交待,蕭磊直上三樓,走到了人事處處長辦公室的門口。
正待敲門,裡面卻傳來拍桌子的聲音,蕭磊不禁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