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礦務局通到北一礦的班車上下來,吸一口帶著煤灰味兒的空氣,看著灰撲撲的礦辦樓,蕭磊覺得無比親切。
他從三安動身前給蕭年望打過電話,下車沒走幾步,就看見從不遠處走來的蕭垚,臉上還是那幅四季不變的憨厚笑容。
“哥。”蕭磊緊走幾步,迎上前去,狠狠地給了蕭垚一個擁抱。蕭垚不善言辭,感情內斂,做不出這麽肉麻的舉動,只是叫了一聲“小磊”,又搶過他手中的包,陪著他向家的方向走去。
“哥,爸媽身體都好吧?”走在回家的路上,蕭磊向蕭垚問起家裡的情況。
“嗯,都好。”
“爸現在還值不值夜班兒了?”
“值,比以前值的還多了。”
“你班兒上的怎樣?還是乾銑工?累不?”
“嗯,還是銑工,乾慣了,不累。”
“老三學習怎樣?還有武胖子。”
“嘿,他倆學習都可好了,都是年級裡頭數一數二的,還都當上市裡頭的三好學生了,老三今年去省裡參加奧數比賽,拿了個一等獎,武小胖參加物理的,也是一等獎,倆人明年還要去首都參加全國的比賽,咱們兩家因為這可出了大名了。前兩天市一中還有人來家找咱爸,想讓老三轉學呢,武叔家也去人了。嘿,把礦一中的校長急的,還去礦上找咱礦劉書記了,說市一中給啥好處他們都比著給,說成啥也不能讓他倆轉學走了……”
說起老三和武克文上學的事兒,蕭垚的話明顯多了起來,掩飾不住心裡的開心和得意,這個憨厚的大哥,真心為弟弟們的出色而高興,一幅與有榮焉的樣子。
蕭磊對這倆兄弟的成績也感到非常滿意,在前世的記憶裡,蕭森的成績是好,但沒記得還曾經拿過省裡的奧數比賽一等獎,武小胖就別說了,前世連打架都算上,也沒拿過啥第一,估計在學校比飯量的話倒是有可能名列前茅。
這些變化,都是他這隻穿越時空的蝴蝶引起的,蕭磊對上天的感激又多了幾分。
二人一路走一路說,蕭垚的話也漸漸多起來,家裡的事情事無巨細都向他講了一遍,又問起他在警校和梁山的生活,關於他實習的事情,家裡倒是知道些,但他連破兩個大案和調到三安的事情,家裡人都還不知道詳情。
蕭磊也沒有細說,只和蕭垚說自己實習的不錯,已經從梁山調到三安市了,還在刑警隊。蕭垚聽了,又是一陣歡喜。
從車站到家裡,路並不遠,二人聊了十幾分鍾,便到家了。
還是那座紅磚樓,還是那套雖小但溫馨的兩居室。
推開家門,滿當當一屋子人,把蕭磊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原來除了自己家,武登雲一家三口全來了。
看到蕭磊回來,原來的武小胖,現在的武大型男,第一個衝上去,狠狠給了他一個擁抱,滿臉喜色,嘴裡不住叨叨:“二哥你怎才回來?”、“二哥你穿警服真帥!”、“二哥你實習去抓過壞人沒?”、“二哥你開過槍沒有?”……
蕭年望和武登雲看著上躥下跳滿嘴亂咧咧的武克文,相視苦笑,心裡卻是歡喜,這倆孩子之間的感情,就和親兄弟一般,他們二人多年的友誼能在下一輩身上延續,不免老懷大慰。
兩位母親本在廚房忙活,
聽到外面的動靜,都急急從廚房出來,看見這一幕,武克文他媽上前把他耳朵一拽,嘴上笑罵道:“你就消停點兒吧,堵在門口幹啥,還不快讓你大哥、二哥他們進來。” “嘿嘿,我這是高興的,高興的……”武小胖咧著大嘴,也不覺得耳朵疼,趕快上去把蕭垚手中的東西接下。
客廳支起了大圓桌,六個涼菜已經擺上。蕭年望看看自己這個四年前浪子回頭,現在身穿警服,英姿勃發的二兒子,心裡那個熨貼舒服就不用提了。心裡的歡喜被他硬生生憋在臉皮下面,還是做出一幅嚴父的模樣,但開口說話時,聲線卻帶著幾分顫抖,出賣了激動的心情。
“回來了,都坐下吧,坐下說話。”
蕭磊笑笑,沒有接他的話茬,而是走到母親高翠萍面前,叫了一聲媽,把母親一把抱在懷裡。
這個擁抱,一下子把高翠萍的淚勾了下來,她不好意思地擦擦眼睛,在蕭磊身上捶了幾拳,罵道:“出去上個學,半年多了不說回家,實習了也不和家裡說一聲,不聲不響就跑到梁山去了,要不是你舅打電話,家裡還不知道你在梁山搞出那麽大的動靜,你想讓你媽擔心死啊?”
武登雲看著這母子間的感情交流,笑呵呵地開口:“翠萍呀,你快讓二小子坐下吧,等吃完飯你再好好揍他,現在先讓這小子好好給咱們交代交代他的豐功偉績,光聽說他破了個大案子,還不知道是啥情況呢?”
高翠萍白了蕭磊一眼,又伸手給他把衣服上的褶子撫平了,招呼武克文他媽說:“嫂子,咱去看看火上的菜,讓他們爺們兒們先喝酒吧。”
兩位母親進了廚房。父子幾人圍桌坐下,蕭磊這才看見身邊的蕭森,還是那副白面書生的樣貌,臉上的稚氣已經少了不少,微微露出前世大帥哥的雛形。
這小子看見蕭磊,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蕭磊笑著伸手在他頭頂一通亂胡嚕,把他的郭富城頭弄成一個鳥窩樣,笑著衝他說:“老三不簡單啊,聽說奧數比賽得了個第一?咱家這是要出狀元啊,吃完飯二哥給你個大獎勵。”
蕭森不好意思地笑著,前幾年,原來被他看不起的二哥一鳴驚人,中考考了全市第一,一下子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自從上了高中,他在學習上卯足了勁兒,牢牢佔據了年級首座,又在奧數上下了大工夫,拿了個全省第一,此刻見到蕭磊,總算覺得能在這個二哥面前有點兒面子了。
一旁的武小胖聽見蕭磊說有大獎勵,心裡著急,眼巴巴地望著對方,可惜蕭磊就是故意不看他,把他急的抓耳撓腮。
看著大家都已就坐,武登雲從身後拿出一瓶酒,就要打開。蕭磊看見,急忙攔住,從自己提回來的包裡拿出陳堅給自己帶的茅台,說:“武叔,喝這個吧,三安一個長輩送的。”
武登雲接過酒,故意大驚小怪地說道:“吆,二小子不簡單啊,還沒正式工作就有人給送禮了?”
看著蕭年望臉色不對,蕭磊趕緊解釋:“啥呀,看您說的,這是我師父一個老部下給的,我也叫他叔叔,現在人家是我上級的上級,哪有領導給部下送禮的。”
“嗯,你小子要是敢乾那些違反紀律的事,小心你的腿。”聽了蕭磊的話,蕭年望臉色變的松快下來,但還是出言警告他一句。
武登雲端著酒瓶子,在一旁打斷他的話,說道:“好了好了,咱家的孩子哪能犯那些錯誤,老蕭你別緊張兮兮的。快把杯子拿過來,喝喝咱二小子帶回來的好酒。”
除了蕭森和武小胖喝著汽水,其他人都倒上了茅台,武登雲年紀最長,說了幾句吉祥話,幾人共同舉杯,一飲而盡。
一道道熱菜從廚房端出來,很快就擺了滿當當一桌子,兩位母親也都入座,席上更加熱鬧,圍繞著蕭磊等兄弟四個的工作和學習,兩家人聊得不亦樂乎。
三盅過後,武登雲先開口提起了蕭磊破案的事情:“二小,你媽剛才說你舅打電話說的那個事情,到底是啥情況?你是破了個啥案子啊?”
聽此一問,眾人都紛紛放下筷子,都興致滿滿地看向蕭磊。
蕭磊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那是運氣好,剛去沒幾天,梁山縣就發生了個大案子……”
7?30案件的詳情,從蕭磊口中娓娓道來,他講的不甚詳細,只是說個大概,關於張朝峰持槍一事更是簡單帶過,隻說抓捕時犯人已經睡著,自己撿了個現成。
即便如此,還是把高翠萍嚇得不輕,忍不住又是一陣埋怨,差點兒都說出不讓他乾警察的話來。
當蕭磊說到回高壩一節,父母又問了幾句四位老人的情況,得知幾老都身子康健,也開心的很。
一番講述,雖不驚心動魄,但也有起有伏,一桌人都聽得有滋有味兒,三個兄弟更是目瞪口呆,對當兵抓賊的生涯心馳神往。
聽完蕭磊的講述,蕭年望壓下心中的驚訝和自豪,開口問道:“這麽說你因為這案子立了二等功?還調到三安市去了?”
“嗯,先去治安隊幹了幾天,現在在刑警隊實習。”
聽了蕭磊的回答,武登雲急急問道:“那你畢業以後是不是就要留在三安了?”
“估計不會,在三安見了省公安廳一位副廳長,看情況畢業以後會去省城,就是不知道是進市局還是省廳。”
“什麽?”蕭年望和武登雲都是一驚,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嚴重濃濃的疑色。他們兩個一個在公安科,一個在武裝部,都是礦上和外界打交道多的單位,對地方上的事情了解的比別人多一些,自然知道外地的警校生畢業分配到省城有多不容易,聽說蕭磊畢業能去省城,都感到不可思議。
“你這裡頭肯定還有沒說的事兒,是不是你師父給你托人了?你師父也太慣著你了。”蕭年望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張啟明出手幫忙了。
“沒,沒,我師父比你還老古板、講原則,哪會想起來托關系走後門,嗨,得了,我還是全交代了吧,嘿嘿,這事兒呀,真是趕巧了……”
又是一個略有些長的故事,蕭磊從去到三安後正趕上治爆緝槍開始,他怎麽幫著出主意、改方案,又怎麽在收槍現場發現馬卡洛夫手槍,而後順藤摸瓜發現程國良,乃至與嚴路的一席談話等等,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這個案子曲折但不驚險,不虞母親會擔心,所以他講的很詳細,有如說書一般,說的眾人都忘了吃飯,屋裡隻聞蕭磊一人的聲音。
故事講完,滿桌人都聽得呆了,片刻後,武小胖猛地一拍桌子,大喊一聲:“二哥,你好牛逼!”
武克文一聲大喝,驚醒了還沉浸在故事裡的眾人,武登雲沒顧上罵兒子,而是重重在蕭磊肩膀了拍了一下,對蕭年望說:“老蕭,二小子可給咱長臉了,這天生就是乾警察的料子啊!比你可是強多了,來,把酒滿上,二小子,你也倒上,我和你爸好好跟你喝一個!”
蕭年望心裡激蕩起伏,湧動著濃濃的自豪,他雖然不是正式警察,但乾的也是警察的活兒,自己兒子的這些事兒,樁樁件件有多了不起,自然清清楚楚。
他滿腹驕傲,卻說不出話來,看著仿佛前日還嗷嗷待哺,昨日還滿街瘋跑,今日卻長大成人、立功受獎的二兒子,眼圈兒都有些發紅,端起酒杯,和蕭磊大力一碰,一飲而盡,隻覺得這家、這天、這地、這身邊人、這身邊事,全都變得美好起來。
這場熱鬧的家宴,此刻才進入高潮……
一頓飯吃了將近三個鍾頭, 三瓶茅台,一瓶老白乾,喝的涓滴不剩,蕭年望和武登雲痛快大醉,被蕭磊幾個扶進裡屋睡下,不消片刻,鼾聲震天。
弟兄四個幫兩位母親把杯盤收拾停當,結伴出門,去武克文家過夜。
走在安靜的家屬區裡,能望見遠處,豎井井口常年不熄的燈光,有上夜班的礦工,行色匆匆,家屬門口時有班車停下,燈光時有時無,給這夜色添了幾分生動。
四個年輕後生,在夜色中慢慢前行,幾人沒有直接去武克文家,而是出了家屬區,沿著從礦區穿行而過的白水河的堤岸,邊走邊聊。
走到堤岸的一個開口處,幾人走下河堤,來到河岸邊。
白水河很淺,蕭磊兒時,這裡還是一條清渠,這些年隨著上遊洗煤廠的投入運行,河水日漸變黑,幾年後更將變成一條徹徹底底的黑水河,直到十幾年後,才有市政府投入巨資進行改造,變成一條穿城而過的景觀河。
這時還好,夏天雨水多,河水僅僅有些渾濁,兩岸河灘地上,礦工家屬開出來的菜地還在,水畔還有蛙鳴聲傳來。幾人席地坐下,蕭磊掏出煙來,遞給蕭垚一根,武小胖死皮賴臉討來一支,吸了一口就咳嗽連連,引得蕭森一陣嘲笑。
看著三個兄弟,聽著水聲與蛙鳴,蕭磊覺得酒意與疲憊一掃而空,乾脆躺下身子,仰望著這個年代還依稀可見的星空,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幾人聊著,重生以來,這是他感到最愜意的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