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了很久，直到天蒙蒙亮才睡覺的蕭磊，兩個小時後，又精神飽滿地出現在了刑警隊辦公室，看到他步履輕快、神采奕奕，一路打著呵欠、兩眼通紅的王強對此非常不滿，硬是從他的茶葉罐裡多捏了一撮茶葉才算解了恨。

　　蕭磊看到王強的舉動，只能無奈苦笑一下，問道:“強哥，昨晚你醉成那樣，怎不多睡一會兒?”

　　“多睡?你小子，真機靈還是假機靈啊?昨天那消息一出去，咱公安局就是全市的焦點，像我這樣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豈能安然酣睡?自然是要廢寢忘食，好好展現一番咱人民公安的颯爽英姿呀。”

　　最近市電台在播劉蘭芳的《說嶽全傳》，資深評書粉王強說話間不知不覺就帶上了評書味兒，配合上搖頭晃腦的動作，讓蕭磊忍俊不禁，心說得虧這辦公室沒別人，要讓其他人看見黑臉隊長如此可愛的一面，豈不是要驚到下巴脫臼?

　　“好了，好了，精忠報國的王大隊長，還是趕快去食堂喝碗稀飯吧，你昨兒晚上可光喝酒了，這胃怕是早就造反了吧?”

　　“呃……你不說我還真忘了，早上我就是餓醒的啊，哈哈哈哈，走走，吃飯去。”王強摸摸肚子，恍然大悟。

　　兩人說說笑笑走向食堂，一路上有人親熱地跟他們打招呼，蕭磊到這裡實習也快一個月了，除了和王強、肖建民等有數的幾個相處的自然融洽以外，其他人對他都是一幅客客氣氣的樣子，今天卻格外的親熱，讓他感到微微詫異。

　　不過轉念一想就明白過來，這都是集體一等功喜訊造成的，市局有史以來最大的榮譽幾乎是他一手包辦，這在局裡已經不是啥大秘密了，在這個集體榮譽感還很強的年代，他這樣的功臣，還是很能贏得大家好感的。

　　當然，這也跟警察隊伍的特殊性有關，大家都知道破那樣的案子有多不容易，這要是放在其他行業或部門，估計迎接他的就是皮笑肉不笑的“親切”和當面捧背後陰的“關懷”了。

　　坐在食堂，喝著熱乎乎的稀飯，感受著胃裡傳來的暖洋洋的熨帖，王強不由得發出了一聲呻吟，聽得蕭磊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桌子底下提了王強一腳，提醒他注意場合，蕭磊伸手攔住了他伸過來報仇的筷子，笑嘻嘻地說道:“好了，大隊長，咱們是功臣，是表率，要矜持，矜持。”

　　“咳咳。”王強收起了筷子，若無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換上了平時的沉沉黑臉，若無其事地向四周環視一圈，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跟你小子待久了，把哥都帶壞了。”

　　蕭磊笑笑，沒有接他的茬，而是重新挑起了新話題。

　　“強哥，今天你有事沒有?”

　　“嗯?今天，肯定是要等萬局安排，你、老肖、解放，咱們這幾個估計都得在局裡等著，上頭的文件今天應該就到了，我猜除了公安部的集體一等功，省廳對個人也會有所獎勵，還是等等看吧。”

　　蕭磊無奈地撇了下嘴，王強這個人挺爺們兒，做人做事都有原則有擔當，是一個相當合格的警察，但畢竟在三安市這樣一個小小的縣級市，狹窄的環境限制了他的眼光，當這樣一份榮譽擺在他面前時，讓他如自己一般淡定真是難為他了。

　　得了，還是自己一個人去吧。

　　“強哥，

黃牡丹這案子，我可是反反覆複琢磨了一晚上，總算發現了新情況，今天很關鍵，我就不在局裡傻等了，你看讓誰跟我再去趟棉紡廠唄。”　　王強還是沒忍住，拿筷子頭照著蕭磊的腦袋來了一下，笑罵道:“你小子，合著我們在局裡等消息就是傻等啊?”

　　蕭磊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解釋道:“我不是那意思，這不是案子……”

　　王強不等他說完，開口道:“好了好了，知道你破案心切，讓天陸和你去吧，有啥事還是找王虎山，這人還是能信得過的。”

　　“嗯，好的。”蕭磊點頭答應。

　　上午九點，蕭磊和張天陸再次來到了棉紡廠。

　　還是那幅空空蕩蕩，四下無人的破敗景象，倆人在廠裡尋了好半天，才找到了在四車間轉悠的王虎山。

　　“王科，忙啥呢?讓我倆這通好找。”看見王虎山，張天陸出口問道。

　　“天陸和小蕭來了啊，嗨，我能忙啥，還不是看看這車間裡的東西?媽的，這廠裡，都快成賊窩了，除了地皮不偷，連瓦都要揭幾塊兒，窗戶上的玻璃除了破的，就都剩下空框框了。”王虎山向二人走來，邊走邊說，滿是抱怨。

　　蕭磊遞去一支煙，順著話說到:“這都是停產鬧的吧，啥時候復工了就好了，到時候王科你也可以清閑點兒了。”

　　“復工?”王虎山一聲冷笑，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又罵道:“複個屁的工，只要是長眼的誰看不出來，這廠子，遲早是個完蛋的命。”

　　伸手一指他剛巡視過的廠房，說到:“你看看裡頭的機器都鏽成啥樣了?這機器就跟人一樣，天天動彈著都挺好，猛地歇幾個月一動不動，不出問題才怪，再不保養，這堆粗紗機都快成廢鐵了。”

　　蕭磊又疑惑地問道:“按說這停工了也不應該不管機器啊，廠裡應該有制度吧?”

　　“現在這世道，沒有錢，制度能管了誰?按理說，設備科還有幾個留守的，專門負責養護機器，可說好了給這幾個人按月發一半兒的工資，到現在快一年了，一分錢沒發，還不如正經下崗的呢，好歹還給百十來塊。你說說，誰還操心這些機器?”只要說起廠子的事情，王虎山的火氣就蹭蹭直冒，越說越來氣。

　　“這麽說，這些機器就都快報廢了?”

　　“不報廢也快了，就算現在趕緊開始保養，也得費不少事兒，有的都得大卸開，再慢慢鼓搗，要是按這來一遍，下崗工人那點兒生活費全湊上估計也不夠，你說這廠子不是要完蛋的命?”

　　蕭磊點點頭，自語道:“原來如此。”又對王虎山說道:“王科，就一點兒沒有關於你們廠復工的消息?二輕局那邊也沒個說法?早點兒復工總比這閑著強吧?”

　　“早幾個月還有傳言，現在都死心了，這帳供銷辦的人都給我們算過，且不說現在沒錢收棉花、修機器，就算有，紡一噸紗，要是按照現在的行情賣，活生生要賠5、600塊錢。”

　　歎了口氣，王虎山繼續給蕭磊解釋:“嗨，國營廠，負擔重啊，不復工，鬧騰的人還少點兒，一旦複了工，多少人討工資、討藥費?咱這地方雖然產棉花，可紡紗這行，還是人家南方起步早、基礎好，現在南方又搞開放，我聽供銷上的人說，那些小廠子就是再便宜上百分之十幾、二十幾都能掙錢，咱這廠子，不開比開賠的少，二輕局又能有啥辦法?”

　　王虎山一番講解，打消了蕭磊一個疑問，看來黃牡丹跟海棠所說的廠子要復工，不是官方消息，而是別有內情啊。

　　“得了，王科，這些事還是讓當官兒的操心吧，我倆今天來是要去趟黃牡丹家，她家搬哪兒了?”蕭磊把煙頭扔掉，向王虎山打聽黃牡丹一家的去向。

　　王虎山一拍大腿，“巧了，就搬到我家樓下了，我這就帶你們去。”

　　宿舍樓大同小異，黃牡丹家的新房子和以前的舊居區別不大，裡面的擺設也幾乎原封不動，單單在多出來的那個小房間裡，添了一張小床，黃牡丹的女兒一個人住在這間屋裡。

　　敲開黃牡丹家的門，王虎山和蕭磊二人打聲招呼，告別回家。

　　蕭磊和張天陸進到門裡，四下環視一番，黃牡丹丈夫劉大明和兩位老人、兩個孩子都在家。

　　正待開口說話，蕭磊突然發現劉大明的左手上纏著紗布，臉上也有幾道血痂，急忙問道:“劉大哥，你這是怎了?受傷了?”

　　劉大明連連擺手，眼神躲躲閃閃，語氣斷斷續續，說道:“沒……沒事……就是摔……摔了一跤。”不待蕭磊開口，又趕緊說道:“你……你們來，有啥事?”

　　一邊說話，劉大明一邊伸手把滿臉焦急、急欲開口的女兒推到身後。

　　蕭磊何等精明，豈能看不出劉大明沒有說實話，左手隱蔽地拽住了正待駁斥他的張天陸，笑眯眯地說道:“劉大哥，你要多注意身體啊，我倆今天來是有點兒事想問，你看咱們是不是去臥室談?”

　　劉大明蠻不情願，但畢竟惦記著妻子的案子，把兩人迎到臥室坐下。

　　蕭磊按著事先準備的方案，向劉大明提問。

　　“劉大哥，黃姐之前有沒有和你提過在夜總會碰到熟人的事情?”

　　“有，不就是魏彩霞、郭芸芸她們幾個嗎?”

　　“除了她們還有別人嗎?比如有沒有說過你們廠裡有人在夜總會消費的?”

　　“沒有。”

　　答完這個問題，劉大明猶豫了一下，一臉尷尬，壯著膽子問道:“這……這廠裡還有去那地方的?俺家……俺家孩兒他媽……有沒有……”

　　蕭磊看出他心頭的疑問，笑著說道:“劉大哥，放心，黃姐沒有接待你們廠子的人。”

　　“哦，那就好，那就好……”說著這話，劉大明放下了擔心，雖然黃牡丹乾上了那一行，但如果真和廠子裡的熟人做了那種事，他還是難以接受的。

　　轉念又一想，妻子已經不在人世，自己這種心思真是多余，不覺悲從中來，眼淚撲簌簌掉下。

　　蕭磊也沒急著說話，耐心等了一會兒，看劉大明止住了淚，才繼續問道:“劉大哥，黃姐之前有沒有和你說過廠子要復工的事情?”

　　“啊?你說啥?復工……復工……”劉大明眼睛瞪得老大，嘴裡不住重複“復工”二字。

　　看他的模樣，分明是想起了什麽，蕭磊趕緊追問:“劉大哥，你是不是想起啥了?”

　　“她，她走的前一天，是跟我說起過，她說要是廠子能復工，就不乾這個了，還回廠裡上班兒，還說，還說，要是能給我找個看大門的事乾就好了……”

　　蕭磊暗中捏了捏拳頭，這條線，終於接上了。

　　又順著劉大明的話問道:“她沒說聽到啥關於廠子復工的風聲?”

　　劉大明歎了口氣，“唉，廠子現在這架勢，也就是她這啥也不懂的傻女人還相信又復工的那天，其他人哪會信這個，都知道沒戲了。”

　　“唔，劉大哥，你今天說的這個情況很終於，記得不要跟別人提起，誰都不能說。”蕭磊嚴肅地叮囑道。

　　“嗯。”雖然不懂這事情為啥重要，但劉大明還是鄭重地點頭答應。

　　蕭磊看看問的差不多了，衝張天陸使個眼色，又對劉大明說:“劉大哥，我上趟廁所，張警官再跟你核實點兒問題。”

　　說罷，起身出門，又把臥室門閉上。

　　來到客廳，蕭磊走到黃牡丹的女兒跟前，蹲下身子說道:“倩倩，叔叔想上廁所，你帶我去公共廁所好不好?”

　　小女孩兒倩倩答應一聲，帶著蕭磊出了家門。

　　走到樓外，蕭磊又蹲下身子，看著小女孩兒小聲問道:“倩倩，你還記得搬家那天叔叔和你說的話嗎?”

　　小女孩兒點點頭，回答道:“記得，叔叔說看好家裡的東西，別讓人拿走。”

　　“真乖，倩倩記性真好。”蕭磊笑著摸摸她的頭，從口袋裡掏出買好的一把奶糖，塞到女孩兒口袋裡，說道:“這是叔叔獎勵你的，和弟弟分著吃。”

　　“嗯。”倩倩重重點頭，一隻手緊緊捂著口袋。

　　“倩倩，那天家裡東西丟沒丟啊?”

　　“沒有，我看得可緊了。”

　　“那你有沒有發現有人想拿你們家東西啊?”

　　“嗯，有人翻媽媽的包袱了，我就喊爸爸，那個人可凶了，還瞪我了。”

　　蕭磊神色一震，趕忙問道:“那個人長什麽樣子啊?”

　　“是沒有眉毛的爺爺。”

　　果然，又是這個何太監何主任，最近這個人多次出現，已經引起了蕭磊深深的懷疑。

　　“你和爸爸說了以後呢?”

　　“他們都罵爸爸，還把爸爸推倒，爸爸還流血了。”倩倩說道這兒，小眼圈兒紅紅的，就要掉下淚來。

　　蕭磊趕緊把她拉到身邊，輕聲細語地哄了半天。

　　問完了倩倩這些問題，蕭磊拉著她的手回到屋子裡。

　　此時，張天陸和劉大明也已經把問題核對完了，看見蕭磊，起身說道:“小磊，都核對完了，咱們走吧?”。

　　劉大明看兩人要走，急忙要起身相送。蕭磊卻笑著按住他的肩膀，笑著對他說:“不急，劉大哥，我還有一個問題，你手上和臉上的傷到底怎麽來的?”

　　“摔……”不待他說完，蕭磊一揮手打斷他的話，正色道:“劉大哥，剛才我已經問過倩倩了，具體誰把你推倒的你不想說我也不問，我隻問一句，你家搬家，到底丟沒丟東西?”

　　蕭磊嚴肅的語氣，把劉大明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答道:“沒……沒丟……妮子大驚小怪，這……這家當，人家當……當官兒的，哪能看得上啊。”

　　蕭磊把臉一沉，盯著劉大明的眼睛，語氣低沉地說道:“你再好好回想回想，你就不奇怪為啥他們要給你搬家?你在這廠子裡多少年了，見過他們這麽好心?把你家的東西再檢點檢點，看看到底少沒少。”

　　蕭磊的話， 讓劉大明清醒了不少，轉頭想想，自己家的困難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次突然給他們換房子，確實不像廠裡領導平日的作風，於是皺著眉頭，在屋子裡看來看去。

　　驀地，劉大明的目光停留在了放在衣箱上的那台“紅梅”牌單卡錄音機上。

　　一拍大腿，連聲說道:“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那天何主任說他母親愛聽戲，把牡丹的磁帶全拿走了。”

　　“磁帶?什麽磁帶?有幾盤?”蕭磊興奮地抓住劉大明的胳膊，催問道。

　　“一共七盤兒，六盤兒是梆子戲，一盤兒是閨女聽的兒歌。”

　　“你確信就這七盤兒?”蕭磊的語氣非常急促。

　　“嗯，我家就這七盤兒，這還是好幾年前買的，牡丹和我媽就愛聽個戲，寶貝的很。”劉大明肯定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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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子查到這裡，蕭磊的心裡已經有了比較清晰的判斷，何泰清等人突然給劉大明家搬家，無疑就是為了磁帶。不知黃牡丹的磁帶裡記錄了什麽天大的秘密，又不知她是否是因為這磁帶而引來殺生之禍，還有，何泰清等人從劉家拿走的磁帶，真的就是他們尋找的目標嗎?如果是，案子下一步該何去何從，如果不是，她又會藏在哪裡?

　　案子初見端倪，但蕭磊又陷入到了深深的疑惑之中，向劉大明鄭重交代一番後，蕭磊和張天陸驅車返回市局，半路上，他的BP機滴滴響起，王強發來了留言:“文件已到，速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