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反擊
蕭磊再次回到寧川,已是盛夏時分,站在闊別半年的省廳門口,他猛然想起自己初到茶關所實習時的情景,屈指一算,他穿上警服已經整整一年。在這一年裡,他主導或參與了數起大案,其中包括轟動全國的特大製毒販毒案,也因此獲得了全國公安系統二級英模的稱號,成為一名不折不扣的警界新星。
離開省廳去公安大學進修之前,破了特大人口拐賣案的蕭磊,並沒有沒有像嚴路所說的那樣沒被評功,他和馬慶國兩人都得了一個二等功,馬慶國帶領的五一區公安分局刑警大隊,也得了一個集體二等功。
這份榮譽,真能稱得上是聊勝於無,雞肋一般,說白了,給他倆記功,只是為了在中央調查組面前做個樣子,一沒公開表彰,二沒通報嘉獎,只是把他倆叫到政治部,一人給了個紅本本了事。蕭磊功立的多了,有它沒它無所謂,可對馬慶國來說,這個塞進檔案的二等功,也就漲一級工資而已,要想靠這個當上升的資歷,呵呵,別逗了。
隨著中央調查組的離去,案子也塵埃落定,該判的判,該崩的崩,省裡為了淡化影響,程序走的很快,槍斃了七個人,報紙上連條一句話新聞都沒有。
官場地震也過去了,可余波遠未平息,從不入流的殷級,到實職正廳,將近一百個官坑要填,從縣到市再到省城,一番波詭雲譎的搶帽子運動會足足持續了兩個月,這一場大戲下來,恨蕭磊的人很多,念他好的也不少,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補上坑的新茬蘿卜,關起門來也都要念叨幾聲多虧這個小警察。
這一場波及全省的風波裡,蕭磊算是在省領導那兒也掛上了號,這事兒暫時還說不上是好是壞,不過在廳裡,一多半兒人都等著看他的好戲,用這些人的話說,整個廳班子裡,也就嚴路看他順眼,別看他是二級英模,給省廳掙下不少榮譽,可比起那些虛名兒來,因為他鬧出來的這一場大事兒,廳裡沒少挨省裡的埋怨。
其實說起來,這種事情,從省政府到公安廳,都很鬱悶,警察破案,天經地義,那個質疑省廳工作方法的省政府副秘書長,也是一時氣話,沒人敢正面否定這次解救行動,明面兒上還要說省廳出警及時,行動迅速,但私下裡,對捅破大天的省廳,都頗有微詞。
廳長馮定濤也頭疼的緊,對蕭磊和馬慶國,真是誇不得也罵不得,誇吧,一天價有人衝他嘀嘀咕咕陰陽怪氣,自己也心煩的厲害。罵吧,兩個警察都盡了本分,是實打實的好同志,總不能破了案反而受處分吧,只能捏著鼻子給個塞檔案袋的二等功,冷處理了事。
一圈兒事情了結之後,馬慶國的日子開始不好道起來,局裡有了傳言,他這個刑警隊大隊長,很可能被調走,最大的可能是去區司法局當個排名最後的副局長,民間組織部長們連分管范圍都給他想好了,你不是願意為民做主嗎?法律援助什麽的,最適合你分管了……
關鍵時刻,嚴路信守承諾,三月底,馬慶國調進省廳,進了三隊。
也就是前後腳的功夫,蕭磊收到了入學通知,赴公安大學進行為期四個月的進修。
這次進修,是嚴路給他安排的,他一走,廳裡的旁觀黨言之鑿鑿地說他是去避風頭了,都感歎這小子運氣好,有人罩,若他不去進修,早就被拾掇了。
可實際上,蕭磊這次進修,原因真的沒他們想的那麽複雜。
失蹤案破了之後,三隊很閑,底下沒人請,上頭沒人派,廳政治部下了文件,全體隊員不許下鄉,不許請假,每天八小時,雷打不動地參加“三講”學習,集中聽課,分組學習,寫心得,交匯報,枯燥乏味的政治課,讓三隊簡直就是哀鴻遍野,用趙叢華的話說,坐辦公室坐的,痔瘡都出來了。
反正也沒有案子,正好部裡下來幾個指標,嚴路就給了他一個,讓他去充充電。
蕭磊正好也有意考個大學文憑,在首都進修期間,他順利通過了政法大學的春季函授考試,法學專業,學製三年,不過按他的打算,兩年之內通過考試應該沒啥問題。
這四個月,是他重生以來道的最輕松愜意的一段時間。除了上課,隔三差五不是去找桑桑,就是去找嚴華,或者是三人一塊兒聚會。前世進京多次,除了看過升旗和瞻仰過老人家的遺容,其他地方都沒去過,這次時間寬裕,他和桑桑把京城逛了個遍,兩人的感情也日漸深厚,算是正式確定了戀愛關系。
新世紀公司的事情也有了進展,呂國慶和他一起進京,除了探望嚴華之外,還應首都教育局的邀請,辦了幾場講座,反響十分熱烈,這個一天大學都沒上過的老知青,一下子成了知名的英語教育專家。
因為洛老的放縱,桑桑家裡對他們兩人的關系沒有明著反對,甚至還對新世紀公司提供了不少幫助,他回寧原時,呂國慶就留在了京城,首都教育頻道要錄製一個教學節目,名字就叫“呂國慶英語講堂”,《新世紀英語風暴》也在全國范圍內展開了熱賣,呂國慶的第二本書《英語學習的革命》也寫完了一稿,付梓在即。新世紀公司雖然還是沒能如他本意開起補習班來,但賣書的業務卻做得著實不錯。
對了,還有二叔蕭年祿家的鉛筆廠,考試套裝產品也趕在中高考前夕,正式買進了京城,打開了市場,據蕭年祿講,就算只靠首都這一塊兒,一年就能把買廠子的錢掙回來。
至於蕭磊在公安大學的進修,那些課程對他而言只是小菜一碟,最大的收獲就是結識丁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同行。一共六個班三百多人名學員中,蕭磊以總成績第一的身份順利完成了進修。
“小蕭!你回來了啊,正好,周隊剛才還念叨你呢,找你又急事,你快進去看看。”看見站在門口的蕭磊,陳二牛沒有預料中的開懷大笑、親切擁抱,反而一幅欲言又止的表情。
蕭磊不明所以,但也沒當回事,笑著把手上提著的零食和煙遞給陳二牛,說道:“呵呵,二牛哥,來,這是我帶回來的首都特產,還有兩條兒中南海,你們分分,我先進去了,一會兒聊。”說完轉身走進裡間。
周凱旋聽見蕭磊的聲音,正往外走,看見蕭磊進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著急地說道:“哎呀,前天就結課了,你怎才回來?出了大事了!”
蕭磊茫然不解,“啥事兒這麽著急啊。”
“昨天廳裡開‘三講’階段總結會,政治部主任龔文祥指桑罵槐,把咱總隊批了一圈兒,點了你的名,說你不安心本職工作,多次插手基層辦案,建議把你調離總隊,嚴廳長會上跟他拍了桌子,廳裡現在都炸了,淨等著看你的好戲呢。”周凱旋著急地說道。
“什麽?”蕭磊大吃一驚,沒想到龔文祥這個廳黨委委員會第一個跳出來找自己麻煩,“龔文祥?我怎得罪他了?‘三講’教育是面向縣處級以上領導幹部的,咱三隊被關起來上政治課,其實已經是越位了,怎還能牽扯到我這個小科員身上啊?這不明擺著沒事兒找事兒嗎?”
“龔文祥老家就是邊山縣的,他衝你開炮,擺明了就是因為失蹤案裡有啥親朋故舊倒了霉,他又不敢對嚴廳長呲牙,隻好那你當靶子唄,這老小子,真不是玩意兒。”周凱旋早把蕭磊當成了自己人,說話也沒有遮掩。
“周隊你先別急,這事兒嚴廳長怎說的?”蕭磊定了定神,開口問道。
“嚴廳長會上直接罵他心術不正,下來倒是沒說你,讓我和吳隊該怎乾怎乾,你要不趕快去找找他,唉……這身兒衣裳我穿了小三十年,他娘的今年怎這麽憋屈,真想脫了不幹了!”周凱旋歎了口氣,恨恨地捶了桌子一拳,滿腹的怨氣無處發泄。
“這就是暫時的,周隊你可別說氣話,一幫子小人罷了,哼哼,只看見省裡冷處理這個案子,以為咱們捅了簍子,鼠目寸光!有他們後悔的時候。”蕭磊很快就冷靜下來,反而出言寬慰周凱旋。
這段時間,總隊上上下下心裡都憋著一股氣,蕭磊表面上平靜,其實早就煩透了這些扇陰風點鬼火的小人,在京城的這四個月,也做了不少動作,算算日子,也到了該反擊的時候了。
到時候,倒要看看這些人的嘴臉會是何等精彩!
……
“……現在,基層有這樣一種壞風氣,出了什麽不好的事情,不想著怎麽解決問題,不想著怎麽化解矛盾,反而極盡所熊地遮羞捂蓋子,掩耳盜鈴,粉飾太平……”
“……那些自以為只要閉上眼,問題就不存在的人,真是犯了可笑的唯心錯誤,我們共產黨人,一貫的準則就是惟真求實,犯了錯誤不可怕,問題暴露出來更不可怕,只要堅持黨的原則,堅持實事求是,沒有什麽是解決不了的,瘡要剜、膿要擠,而且要光明正大地處理,要相信群眾、依靠群眾,不能遮遮掩掩,搞家醜不可外揚那一套……”
“……比如寧原發生的特大人口拐賣案件,公安乾警在第一時間就展開行動,解救出六百多名飽受折磨的礦工兄弟,如果像一些人顧慮的那樣,這樣的惡性案件,會不會給社會經濟建設的大好局面抹黑,一旦耽誤了時間,釀成更加不可挽回的後果,那才將對我們事業、對改革開放的大局、對我們黨和政府的形象,造成更大的傷害……”
“……黨中央要求各級領導幹部講政治,是要大家正確、積極地貫徹執行黨的基本路線和各項方針政策,切實在提高工作質量和效果上下功夫,那種以為為了所謂的顧全大局,就可以對醜惡現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生怕打碎了壇壇罐罐的小心謹慎就是講政治,那才是大錯特錯,我們的事業,需要的是堅持真理、堅持原則、光明磊落、勇於擔責的政治家,不需要耍心機、玩權術、逢迎諂媚的庸俗政客……”
7月18日,《光明日報>二版刊登了題為《有這樣一種壞風氣》的署名文章。作者為“落雷”。
這就是蕭磊的反擊!
7月22日,寧原省政府召開新聞發布會,向社會通報了“2.15”特大人口拐賣案的進展情況。
7月23日,寧原省省長袁東進赴省公安廳調研,高度評價了省廳刑偵總隊在“2.15”案件中的表現,並向辦案乾警進行了慰問。
7月24日,省公安廳召開會議,表彰契勵了以蕭磊、馬慶國為首的“2.15”專案組,蕭磊和馬慶國重新從馮定濤廳長手中接過了二等功證書。同日,蕭磊因榮獲二級英模稱號,符合授銜規定,提前被授予二級警司警銜。
7月25日,省廳人事處下發通知,鑒於蕭磊同志的突出表現,滿足破格提拔要求,正式任命其為副主任科員。同日,馬慶國被任命為主任科員。
8月,《有這樣一種壞風氣》被《求是》雜志轉載,後被收入“三講”讀本。
“哈哈哈哈,好小子,你可真是鴻福齊天啊,你看見龔文祥的臉色沒有?我算是知道啥叫臉黑的跟鍋底一樣了,嘖嘖,這報紙寫的真好,簡直就是一個耳光接一個耳光啊,哎呀,這就叫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裡埃……”周凱旋抖著手上的報紙,最後一句主席詩詞,被他拐著腔調用念白的方式道出來,可見心情極好。
“要說也真奇怪,你們看這篇文章,字裡行間看似是在誇寧原,實際上整個兒都是衝著那股子歪風去的,馮廳長這幾天暗示了我好幾回,以為這文章是我鼓搗出來的,你們說是誰這麽好心,難道就是《光明日報》的記者,這口氣不像,會不會是部裡領導看不過去,插手了?”嚴路邊說邊搖頭,眼神無意間瞟到蕭磊,見他一副雲淡風情的冷靜模樣,心底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來,這文章,不會是這小子酌手筆吧?
想到哪兒去了,這小子哪有這門路,算了,不想了,反正是好事,至於別人怎猜,管他們呢,越神秘才越好,憋屈了小半年,總算是雲開霧散了。
嚴路不知道,他恰恰猜到了真相。
這篇文章,正是蕭磊和桑桑兩個人商量著寫下的,落雷落雷,正是他二人名字的組合。
文章寫好後,桑桑拿回去給洛老看過,又說了這個案子的前前後後,洛老心知肚明這是小孫女替意中人出頭,但文章所反映的問題也客觀存在,於是安排洛辦把文章發了出去。
《光明日報》是中央機關報之一,在全國都具有極高的權威性和影響力,《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篇揭開解放思想大討論序幕的“東風第一枝”,就是該報首發的。
這篇文章觀點鮮明,言之有物,又恰逢發表在“三講”教育開展的如火如荼之時,所以任他歪風還是妖風,就像秋風掃落葉般,都被一掃而空。周凱旋文采不高,不過那句“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裡埃”卻說得恰如其分。時也,勢也,蕭磊主演的這出“借東風”,收到了奇效。
警校附近一所飯店的二樓包廂裡,嚴路、張啟明、張唐、吳學增、周凱旋、馬慶國和蕭磊七人,圍坐一桌。今天這頓飯,既是慶祝馬慶國和蕭磊兩人的進步,也是為了紓解這小半年來的鬱悶。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張啟明放下筷於,眼睛看著蕭磊,卻開口對嚴路說道:“嚴廳,我這個徒弟,沒給咱丟臉吧?”
嚴路也看著蕭磊笑笑,說道:“何止是不丟臉,你這當師父的,說話可要客觀點兒,二十歲的年紀,做下這麽大的成績,全國都是獨一份兒了。來,老張,咱哥倆兒走一個,這杯酒一是為了恭喜你,收下這麽好的徒弟,二來呢,是要好好謝謝你,感謝你給總隊送來這麽個好苗子,乾!”
嚴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張啟明也樂呵呵地幹了杯中酒。
放下酒杯,張啟明正色道:“嚴廳,酒喝得差不多了,我想跟您商量個事兒。”
“你說。”
“這小子在廳裡這段時間,別看辦了幾個案子,但說實話,他給您添了不少麻煩,龔文祥找茬是找茬,可他說的事兒也有根有據,這小子性子還不定,缺敲打,他現在在廳裡鋒芒畢露,不是啥好事,我想讓他下去再沉澱沉澱,補補課,您看怎麽樣?我老張一輩子不求人,今天也算賣了老臉了,您看……”
“嗯?”嚴路眉頭一挑,“你是說,想讓他下基層鍛煉一段時間?”
張啟明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嚴路沉吟片刻,最終下了決心,乾脆地說道:“行,讓他下去吃吃苦也好,他現在在廳裡,包括這幾個。”嚴路邊說邊拿手指點了指點吳學增、周凱旋等人,“都成好多人的眼中釘了,正好他的副科也已經批下來,下丟也不用從頭開始,這麽著,編制我還給他留著,掛職鍛煉兩年。”
兩個老人家在這兒你一眼我一語地,很快就替蕭磊做了決定,旁聽的眾人裡,吳學增、張唐還好些,周凱旋已經急得抓耳撓腮,又不敢插話,憋得難受,頻頻向蕭磊使眼色。
蕭磊也非常吃驚,這件事,張啟明之前半點兒口風沒露,沒想到卻早替他做了安排。的確,他若繼續在廳裡按部就班熬資歷,雖說不缺立功機會,但以他二十歲的年紀,有沒有當火箭幹部的背景,想要進步,走走迂回,其實是最好的選擇。
沒想到, 自己也會有下去“鍍金”的一天。更沒想到,一輩子講原則的師父,會為了自己破例,這份關心和愛護,真是深如海、重如山……
張唐和張啟明是老對手,也是老朋友,聽了張啟明的話,歎了口氣,探過身子對蕭磊說道:“小子,我跟你師父認識快四十年,頭回聽他開口求人,也不知道你是哪輩子積的德,攤上這麽個師父,你呀,可得好好乾,別辜負了他的苦心……”
蕭磊沒有說話,只是重重點頭,覺得鼻子都有些發酸。
這時,嚴路和張啟明的對話還在繼續。
“你給他選好地方沒?要不要我給他安排?”嚴路問。
“不用,要是直接調下去,估計他還是只能掛個副主任科員的虛銜兒,既然你答應了掛職鍛煉,落實個實職副科就沒問題了。小子,找們兩個老家夥說的歡,還沒問你的意見呢,說吧,你想去哪兒?”張啟明最後一句扭頭衝蕭磊說道。
“我聽您和嚴廳長的,不管去哪兒我都有信心乾好。”蕭磊收起激蕩的心緒,站起身鄭重地回答。
“呵呵,有這股精氣神就好,老張,別賣關子了,你到底要把你這寶貝徒弟送到哪兒去呀?”嚴路笑呵呵地對張啟明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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