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故地
八月七號,正是立秋節氣,但看看那毒辣辣的太陽,感受下熱火火的高溫,實在跟秋天扯不上關系。
周凱旋雖然親自送蕭磊下基層,但卻一路陰著臉,要不是開車的趙叢華不時插科打諢,車廂裡的氣氛差點兒就要盛夏結冰。
對蕭磊掛職鍛煉這件事,最不滿的就是周凱旋了。
作為三隊的直接領導,蕭磊已是他手裡的王牌,廳裡的局面剛剛才雨過天晴,他正躊躇滿志地準備做出一番成績來,計劃中挑大梁的人就被調走,真是說不出的鬱悶。
工作歸工作,感情說感情,蕭磊可不願和周凱旋有了隔閡,一路上找著各種話題跟他套近乎,又承諾自己人不在三隊但隨時聽候調遣,需要時一個電話隨叫隨到,這才讓周凱旋轉怒為喜,車快到三安時,兩人已是有說有笑。
不錯,蕭磊這次掛職鍛煉的單位就是他曾經實習過的地方,三安市公安局,此去他將和刑警大隊長王強搭班子,直接擔任副大隊長的職務。
故地重遊,離開三安只有短短一年的蕭磊,覺得這裡既熟悉又陌生,他這位前世的營級軍官,竟然還稍稍有些緊張。
車到三安市局門口,王強早就帶著張天陸、胡春來等一乾隊裡的同事等在那裡,治安大隊大隊長肖建民,還有一起在程國良案裡抒過交道的劉斌,也都在迎接的人裡。
市局班子裡,政委李和平和常務副局長田福全、副局長金三道也熱情地向周凱旋打著招呼。連張啟明的老部下,三安地區公安處副處長陳堅也來了。
見了蕭磊一行,王強和周凱旋寒暄過後,一把把蕭磊扯到身邊,摟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磊子,哥哥我就預感你還要回來,不過沒想到,你這走了才不到一年,一回來就副科了,哈哈,有你給我搭班子,我可算是撈著啦,這下,咱隊的工作可就好幹了。”
陳堅正和周凱旋敘舊,聽見王強的話,微笑著接上腔調,“那還用說,二級英模給你打工,全省100來個縣的大隊長誰能不眼氣,這也是張處長念著老家,把他的得意弟子派回來。”說完,陳堅又對周凱旋說道:“老周,真沒想到是你親自把他送下來,怎?是不是舍不得這小子?”
“那還用說?”提起這茬,周凱旋又氣鼓鼓的,“要不是看在張校長的面子上,我非狠捶這娃一頓不可,咱說良心話,他下來,真是大材小用了,王強我先跟你說好,要是我那兒遇上啥疑難案子,說讓他回去,你可不能攔著。”
“嗨……老周呀老周,你別光惦記你那一畝三分地兒,在底下乾兩年,多接觸接觸全面點兒的工作,對小蕭的成長有好處,一直待在三隊,成個不通人情世故的破案機器,那不就把人毀丁?走走走,不說了,萬局還等著呢,咱們上去吧。”陳堅笑著說了兩句,摟著周凱旋的肩膀,向市局大樓走去。
萬江河早在辦公室恭候多時,按理說,他和周凱旋算是平級,下去大門口迎接一下也不算啥,可他現在畢竟當上了市政法委書記時間還不長,正是需要樹威信的時候,守在大門口迎接一個平級的周凱旋,稍稍有些跌身價。不過他早在昨天就交代其他幾個在家的班子成員,要他們出面迎接,此刻站在窗口向下望,卻沒看見副局長白壯的身影,他心裡的火氣忍不住騰騰直冒。
沒想到,殺雞儆猴般地收拾了一個黃海軍,白壯這個副局長竟然還敢對自己陽奉陰違,這個牆頭草,李懷木都滾蛋了,哪裡來的這膽子?還是說,他又抱上了別的粗腿?相比起來,李和平這個以前還動不動發表不同意見的政委就識趣的多了……
萬江河心裡亂七八糟地琢磨著白壯的蹊蹺舉動,看見周凱旋一乾人進了大樓,轉身出了辦公室,站在樓梯口等著。
見面之後,自然又是一番寒暄,中午的飯也吃得賓主盡歡,吃完飯稍事休息,周凱旋和趙叢華一人給了蕭磊一個重重的擁抱,驅車返回寧川。
送走了他們和局領導。王強和張天陸、胡春來幫著蕭磊把他的行李搬到自己車上,搬起一個重重的紙箱子,王強笑著說道:“哎呦,這裡頭裝的是啥物件幾?還挺沉……
蕭磊回頭看了一遍一眼,笑道:“強哥,這東西保準你喜歡,一箱子茶葉,足夠咱倆喝到明年這時候了。”
“茶葉?還是碧螺春吧?你小子,走的時候給我留的那筒茶葉早就喝完了,喝了那個茶再讓我喝別的,寡淡的厲害,呵呵,這箱茶葉,也是你那個記者女朋友送的?”王強擠眉弄眼地衝蕭磊笑道。
聽了王強的問話,蕭磊笑笑沒有回答,這箱茶葉,的確是別人給的,不過不是桑桑,而是喬喬。
昨夜,吳學增在寧川最地道的本地菜館訂了四桌飯,給蕭磊踐行,除了生病請假的楊海燕,三隊人全都去了,四隊也到了不少人,清一色的大老爺們兒裡,只有喬喬一個姑娘。這箱茶葉,就是昨晚喬喬給他搬來的。
看到這箱茶葉,想起喬喬,蕭磊心裡只能喟然長歎一聲,希望自己離開省廳這兩年,這個傻姑娘能解開心結吧。
蕭磊不知道,在他想起喬喬的同時,喬喬正躺在床上,把玩著蕭磊臨走之前送給她的玉佩。
這是一塊上好的山流水料子,蕭磊的雕工又有長進,這塊玉佩的外國被他琢成兩條頭尾相銜的魚,微黃的斑點被他巧妙地利用起來,或是魚鰭,或是魚眼,栩栩如生,玉環中間,是鏤空的花紋,仔細看去,能認得出是一個小纂體的“璿”字。
拿著玉佩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端詳,喬喬小聲地自言自語:“……小氣鬼都不是羊脂玉的……”
說是那麽說,可看看她愛不釋手的樣子,哪裡有半分嫌棄。
莫說是玉,就算這玉佩是用石頭雕的,恐怕她也會當寶貝吧……
同一時間,桑桑也在擺弄著一個玉雕,那是一方印章,四四方方的一塊羊脂玉,色如凝脂,溫潤透亮,最難得的是,和印章渾然一體的印紐,竟然是純黑的,白如宣紙墨如漆,這方“黑白子”料子,是蕭磊收藏中最有特色的一塊。
印紐被蕭磊刻意雕成一條盤著的小蛇,這是桑桑的生肖,印章下刻著四個俏皮的花體字——“桑桑閑印”。要是讓收藏家們見了這方印,恐怕能把蕭磊罵上三天三夜,這樣的寶貝,怎就成了小女孩的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
出身名門的桑桑,自然明白這印的價值,聰明的她,並沒有和蕭磊提起,也沒有拒絕,不管你給我的是金還是草,只要是你給的……我就要……
桑桑摩挲著手裡的印章,心又飄回了寧原,木頭,你又調回三安了嗎?那個……我們相識的地方……
三安市局的宿舍很緊張,給他騰個單人宿舍出來倒也不是不行,但他剛剛上任,不願意在這上頭惹人詬病,來之前,蕭磊已經拜托王強提前給他找好了住的地方,說來很巧,就在棉紡廠宿舍院裡,一套一居半的單元房,足夠他一個人住了。
把行李安置好,蕭磊隨王強回到了刑警大隊,他這個副大隊長,就算是正式上任了。
一年前的實習學員,去省裡轉了一圈,再回來就變成了正兒八經的副科級幹部,蕭磊的上任,在三安市局引起了一場不小的轟動,所以他上任後的第二天,基本上就是跟在王強身後,重新把市局上上下下轉了一遍,見了許多熟人,也認識了不少新面孔。
直到第三天,他才算真正投入工作。
“強哥,咱手頭兒現在有啥案子啊?”一大早,王強剛剛進門,蕭磊就端著一杯熱茶,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
“呵!嚇我一跳,你來的可真早,這麽積極替哥哥分擔啊,呵呵,好兄弟。”王強接過茶,邁步進屋,邊走邊說:“得了,反正咱隊的情況你也都熟悉,我看看,嗯……”王強拿出筆記本,翻開看了看,“這麽著,現在一共有三個案子,一件搶奪案,一起聚眾傷人,還有一起大額盜竊,聚眾傷人這個案子好辦,搶奪案和盜竊案,你挑一個吧。”
說完,王強從辦公桌上的文檔架上揀出兩份兒材料遞給蕭磊。
蕭磊接過這兩起案件的資料,坐回座位,一邊喝茶一邊翻看。
先是“8·4”搶奪案,案子發生在城關鎮農村信用合作社門口,鎮畜牧站的出納當天去信用社取畜牧站職工本月的工資,剛出信用社大門,就被一個坐在摩托車後座上的人拽了包兒,裡頭一共有6700塊錢現金。
再一個是“8·6”盜竊寨,失主叫牛凱,青江人,七月下旬來三安做生意,一直住在市林業局旁邊的森華賓館,六號早上醒來,發現裝著五萬塊錢現金的手提包被竊。
蕭磊看東西一向很快,但看這種案卷,不是光看完就算,而是要一邊看一邊想,從字裡行間查找蛛絲馬跡。
這一看就是一個多小時,蕭磊放下案卷,準備起身倒水,拿起茶杯,才發現杯子是滿的,一抬頭,只見胡春來剛剛把暖壺放下。
“咦?春來哥?你沒出去?”蕭磊問道。
“呵呵,蕭隊,王隊說讓我以後跟你跑。”胡春來滿臉笑容地答道。
“嗨,啥跟不跟的,和你這個老熟人一塊兒共事兒,我可求之不得。正好,我想找張市區的地圖,你那兒有沒有?”蕭磊也沒有多客氣,前世從小隊長乾到中隊長,再到大隊長,聽見別人叫自己蕭隊長,他習慣的很。
“地圖?有,你等一下,我去取。”胡春來起身出門,一會兒拿了一張地圖回來在蕭磊桌上攤開。
蕭磊在地圖上找到城關鎮那一塊兒,拿了一支鉛筆,在上面細細勾畫了一會兒合上地圖,對胡春來說道:“春來哥,咱倆去那個搶奪現場轉一圈兒。”
沒用半個鍾頭,胡春來就開著車把蕭磊帶到了城關鎮農信社的門口。
三安市是個縣級市,沒有區這一行政區劃,所謂的城關鎮,說起來是個鎮子,其實有一多半地界已經成了實際意義上的市區,不過在這個年頭兒,三安的城市規劃建設還相對落後,農信社所在的位置,算是一個老大的城中村。
路很窄,但挺熱鬧,鎮上的居民雖然還是農業戶口,但靠種地為生的沒有幾個,尤其是這一塊兒的人家,基本上已經沒了地,家家戶戶都靠房子吃飯,臨街的,都蓋了門面房,不臨街的,也都起了樓,自家住一半兒,另一半兒租出去,做起了房東。
農信社所在的這條街,就在這樣一條街上,商鋪和人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混雜在一起,熱鬧的很。
蕭磊讓胡春來在街口停了車,丙人下車步行朝街裡走去,胡春來邊走邊好奇地問道:“蕭隊,最近這幾個案子裡,你為啥挑了這個搶奪案啊。”
“嗯,怎麽?這裡頭還有啥說道?”蕭磊聽胡春來的意思,好像不該選這起案子。
“沒啥,我就是覺得這案子不好破。”胡春來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道。
“呵呵,比起這個來,你覺得盜竊案簡單?”蕭磊笑眯眯地反問道。
“應該是吧,賓館裡丟了東西,十有八九是服務員乾的,不管怎說總有個排查范圍,不像這個搶奪案,沒頭沒腦的。”
“哦。”蕭磊點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那個盜竊案是大前天出的,要真是服務員乾的,這都三天了,派出所那邊兒應該已經排查出線索了吧?咱們要是直接去接手,不怕被人說摘桃子啊。”
“咦?你這麽一說我才反應過來,這都三天了啊,怎派出所還沒報上來結果?”胡春來恍然大悟。
“那還不明擺著,不是服務員乾的唄。”蕭磊一邊沿著這條街朝農信社走去,一邊回答胡春來的問題,順口又反問道:“你現在還覺得那個案子簡單?”
胡春來點點頭,“這倒是,看來那邊兒也不容易。”
“沒事兒,這兒弄完了咱們再去那邊兒看看,說不定咱這個案子好破的緊呢。”蕭磊爽朗地笑著說道。
聽了這話,胡春來只是敷衍地笑笑,在他看來,這個年輕的副隊長只是講了句笑話不過轉頭又想起他去年實習期間的神奇表現,又覺得他不像是在說大話,難道他真的有把握?
兩人一路行,一路聊,沒用十分鍾,就走到了農信社門口。
到了門口,蕭磊沒有停下,而是繼續朝前走,堪堪走了近一百米,快到十字路口的地方,他停下腳步,對胡春來問道:“春來哥,根據報案人描述,她大概就是在這個位置被搶的是不是?”
胡春來四下看看,點頭道:“嗯,我來過一次現場,就是這兒。”
蕭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來,春來哥,幫我個忙,你退到農信社門口,按正常速度走過來,我掐掐時間。”
胡春來答應了一聲,小步跑回去,轉身慢慢走過來。
二人再次碰頭,蕭磊放下手腕,嘴裡喃喃自語道:“正好一分鍾……”
從口袋掏出地圖,蕭磊又看了看,心裡默算一下,對胡春來道:“行了,咱們進農信社問問。”
二人掉頭返回,走進農信社,在櫃台前出示了一下證件,說明了來意,沒過兩分鍾,農信社的主任就從後面出來,熱情地招呼兩人。
互通了姓名,蕭磊開門見山,對這位主任說道:“方主任,麻煩您幫我查查,8月4號那天,咱這兒最大的一筆提現業務,取了多少錢,哦,還有取錢的時間,都幫我標一下。”
方主任聽了胡春來的介紹,得知眼前這個和自家孩子年齡差不多的警察竟然已經是市刑警大從的副大隊長,心裡震驚的厲害,小跑著進了櫃台,不一會兒就拿了張紙出來。
蕭磊接過紙,一目十行地看了看,裝進兜裡,謝過他,和胡春來告辭出門。
出了門,二人沿著原路返回,蕭磊這次走的更慢,一邊走,一邊不住地打量路兩旁的商鋪和住戶。胡春來不明就裡,但看蕭磊這麽認真,也不敢出言打斷,只是跟隨著蕭磊的目光四下看,可惜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心裡愈發好奇。
走到街口,車子就在眼前,蕭磊卻乾脆停下腳步,細細向周圍看了一圈,足足五分鍾之後,才有邁步朝停車處走去。
上了車,蕭磊對胡春來說道:“春來哥,從街口進去,前一百米范圍內的房主和商戶,包括租房子的人,派出所應該有登記吧?”
胡春來答道:“差不多吧,租房人的信息怕是不全,大不了讓派出所下來查一下, 這事兒簡單。”
“行,那咱們就先去趟派出所,把這事兒交待一下,然後再去畜牧站,見見報案人。”
二人開著車,直奔城關鎮派出所。
城關鎮派出所是個三安最大的派出所,所長常勝利名字起的好,官運也不錯,剛剛四十歲已經當了六年的所長,而且還在局裡掛了黨委委員,在蕭磊下來之前,市局最年輕副科的記錄,就是他保持的。
蕭磊和胡春來此行沒見到常勝利,不過卻見到了城關鎮派出所的指導員,這位是蕭磊的老熟人,前黃土崮鄉派出所所長劉解放。
劉解放在程國良一案中協助有功,事後論功行賞,從黃土崮調進了城,雖說不再是所長,但能在城關所乾指導員,他已經喜出望外,見了蕭磊,熱情的好似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聽蕭磊說明來意,趕緊派人去和胡春來翻檔案,拉著蕭磊的手,連連說著抱歉,因為前幾天回鄉辦事,沒有趕上迎接他下來掛職。
蕭磊自然不把這當回事,可劉解放卻非要擺酒請客,以示道歉,沒辦法,隻好與他約好了一起吃晚飯才算完事兒。
等到胡春來拿到居民和商戶的信息,已經快十一點,蕭磊和他兩人馬不停蹄地趕往鎮畜牧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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