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對飲
“哦?這是怎麽回事?”蕭磊又問。
劉劍鋒抬起頭來,譏笑著說道:“還問我怎麽回事,不是你們又搜家裡,又搜辦公室的,弄得雞飛狗跳,我還怎在林業局待?本來就是個事業編,一句話就攆了。”
“這……”蕭磊沒想到,林業局的反應會這麽快,處理會這麽重。
“那你以後準備怎麽辦?”
“反正小偷的帽子是戴上了,還能怎,俺家那情況你也看見了,趕緊找個地方賣力氣唄。”劉劍鋒看出這個警察不是來找事兒的,話裡的譏諷味兒小了不少。
“你吃飯沒有?”
“吃啥吃啊,娘的,食堂的人也狗眼看人低,我還沒進去就被攆出來了。”
“行了,跟我走吧,我請你,”蕭磊不由分說,拉起劉劍鋒就朝自己的車走去。
開車拉著劉劍鋒,蕭磊徑直來到了棉紡廠門口的紅太陽飯店,這裡距他住處不遠,晚飯經常在這兒解決。
要了個包間,熟門熟路地點了幾個菜,又要了一瓶酒。待涼菜上齊,蕭磊把酒擰開,滿滿倒了兩杯,對劉劍鋒說道:“來,咱倆先乾一杯,這酒不為別的,就當是我對一個老兵的致意吧。”
劉劍鋒對蕭磊的舉動深感不解,不過見他一臉嚴肅的表情,也沒有推諉,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蕭磊又拿起酒瓶把灑倒滿,笑著說道:“你一定很奇怪,我為什麽返回來找你,而且不但不抓你,還請你吃飯吧?”
“嗯,這飯我吃的心裡沒底,你有什麽話還是提前說清楚吧。”劉劍鋒放下筷子,目不轉睛地看著蕭磊。
“剛才牛凱去刑警隊了,想要銷案。”蕭磊平靜地說道。
“什麽?”劉劍鋒吃了一驚,不過很快鎮定下來,若無其事地說道:“他的錢找見了?”
蕭磊點點頭,“不是找見的,是有人把錢給他家裡寄回去了。”
劉劍鋒哦了一聲,眼神不由得開始躲躲閃閃,筷子拿起又放下,額頭也微微見汗
蕭磊嘴角帶笑,看著劉劍鋒不說話,直到對方額頭的汗順著鬢角流成小溪,屁股也扭來扭去坐不住的時候,才端起酒杯,說道:“別緊張,來,再走一個。”
劉劍鋒手略有些抖,灑了幾滴酒在身上。他咬了咬牙,飛快地把酒灌進嘴裡,仰頭咽下,直愣愣看著蕭磊,話裡也軟了不少。“事到如今算是真相大白了吧,我沒犯罪,你要是過意不去,就想辦法給我恢復名譽成不?我那工作來的不易,我家的情況你也見了,沒個乾的,家裡老的小的,都得挨餓。”
蕭磊搖搖頭,自己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乾,說道:“你不用再遮遮掩掩的,那錢是你拿的,咱們都清楚,想讓我幫忙不難,給我說老實話,放心,案子都已經銷了,就算你認罪,我也幣抓你,今天我就想聽實話,你是當過兵的人,敞亮點兒。
聽了蕭磊的話,劉劍鋒沒有出聲,靜靜坐了片刻,拿過酒瓶子,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酒,把瓶子重重往桌子上一墩,擦了擦嘴角,解脫般地說道:“行!蕭磊是吧,我今天就信你一回,那錢,是我拿的,也是我寄的!”
一瓶酒沒用多久就喝完了,蕭磊又要了兩瓶,也不再往杯子裡倒,和劉劍鋒一人一瓶,靜靜地聽他說起這一番離奇盜案的原委。
“……我就是南關人,家裡五口人,爹娘,一個姐姐一個妹妹,我爹本來是林業局資源科的乾事,62年壓縮城市人口,他人老實,主動響應號召報名回了老家,成了農業戶,後來就在老家娶了我娘。”
“……有了我姐和我以後,家裡光景過得緊,那會兒62壓的人也有不少回了城的,我爹回林業局問這事兒,根本沒人搭理他,後來還是一個以前的同事看他可憐,給他在林場安排了個臨時工,一直乾到我退伍那年。”
“……我在部隊上表現還算不錯,當了六年兵,當了班長,眼看要轉志願兵了。最後一回演習,俺們連被分到了藍軍。呵呵,從你能認出我是錦城軍區的兵這一條,部隊上的事,估計你也熟。演習的時候,藍軍就是陪練,萬年老二。也怨我,腦子發熱,演習的時候犯傻,帶著一班人沒按演習計劃走,俘虜了紅軍丙輛車,想去掏紅軍的指揮部。”
咕咚,一口氣悶了二兩酒,劉劍鋒眼珠子裡滿是紅血絲,自嘲地大笑起來。
“……呵呵呵,哈哈……天天喊口號,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演習就是戰爭。娘的,演習演習,純粹是演戲!進了紅軍指揮部,俺們還高興呢,想著這可算是爭光露臉了,沒成想,上級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訓。”
“……本來從明面兒上說,俺們也不算犯錯,上級罵幾句、踹兩腳的事兒罷了,最多寫份兒檢查,了不起關關禁閉,可沒想到,俺們當時俘虜的那輛車上,最大的頭頭是個司令部的參謀,他爹是兩毛四的大校,部長。這衙內參謀覺得自己丟了面子,把俺給記恨上了。”
“……反正兩個月之後,俺就接到了退伍通知,轉志願兵的事兒當然也徹底黃了,當了六年兵,風裡雨裡摔打了一場,就落下個複原證,還有千數塊錢……”
劉劍鋒擤了擤鼻子,手在臉上呼擼一把,沒讓蕭磊看見眼角的淚,繼續笑著說道
“頭前俺給家裡寫信,說的都是喜事,轉志願兵,推薦上軍校,以後還會提乾,呵呵,你不知道,那會兒別看俺家窮,給我介紹對象的,多了去了,俺爹俺娘說起俺來,那驕傲的,一家人,都指望我有出息……”
“……可等……等到俺灰溜溜回來……”
說到這裡,劉劍鋒忍不住哽咽起來。
“對俺家來說,俺這退伍就跟晴天霹靂一樣,俺爹得了消息,半夜從林場走了四十裡地回來,拎棍子就打,還沒打完,人……人就中了風,腦溢血,最後命保住了,可人也癱了、啞了,你見了吧,他昨黑夜氣成那樣,可說不出話來,光能哼哼……
“你覺得這就算倒霉了吧?呵呵,老天爺才沒完呢,身子癱了,俺爹的工作當然也沒了,俺娘身子不好,一直瞞著俺們,去年夏天下地鋤苗,心肌梗塞,一下就去了,俺都沒見上她最後一面……俺娘……俺娘一輩子……淨吃苦受罪了,一天好日子沒過上……俺……俺不是人啊……”
說到母親的去世,劉劍鋒再也撐不住了,趴在桌上,號啕痛哭,蕭磊聽了,心裡也難過的厲害,劉劍鋒的遭遇,就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胃裡,隱隱作痛。起身出門,叫服務員拿塊毛巾進來。
哭了半晌,劉劍鋒抬起頭,接過蕭磊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把臉,默默地拿起酒瓶,和他碰了一下,悶了一大口酒,長出口氣,繼續說起了自己的故事。
“俺複員回來,俺爹就做了病,俺妹還要上學,俺姐也剛離了婚,帶著孩子回來,家裡的光景過的恬惶,俺就去找林業局,想給俺爹以前的事情要個政策,結果還算不錯,雖然局裡沒認他的幹部身份,可到底給俺安置了份兒工作,進了機關後勤,開車。”
“……俺這工作,還要多謝牛生貴牛周長,他沒當副局長以前,就是資源科科長,和林場業務往來多,知道俺家的情況,俺的人事手續,就是他開口給辦下的,人在機關開車,檔案放在林場,算是事業編制。”
“等牛生貴當了副局長,他就專門叫俺給他開車,俺也打心眼兒裡感謝他,做人麽,要知恩圖報,現在這社會,不花錢不送禮就能安置下這麽好的工作,咱知足,也知道這是牛局長的恩情,這將近兩年了,俺跟伺候俺爹似的伺候他,他也沒把俺當外人,家裡有個啥活兒,也都招呼俺去幹。”
說到此處,劉劍鋒長長歎了口氣,仰脖子把瓶底的酒喝乾,又抓過蕭磊的酒瓶倒了小半碗,慢慢咂起來。
“唉……俺呀,就不該去當兵,當兵當的,把人當傻了,部隊裡吃了那麽大的虧,半點兒記性沒長,呵呵,還是傻逼一個。”
自嘲地笑笑,劉劍鋒開始說起盜竊案的原委。
“牛局長以前當科長的時候,為人可正派了,有個事兒用車,都是俺跟著,也見過那些木材販子請他吃飯,給他送禮,他每回都是光吃飯,不收錢,還和和氣氣的,符合政策的事兒,也不吃拿卡要,該怎辦就怎辦,在局裡,口碑那是真好。”
“可自從當上副局長,我就覺得他呀,慢慢變了。你說這社會,吃點兒喝點兒,收兩條煙,收兩瓶酒,都不算啥,俺也知道現在就是這風氣,沒啥大不了的。但從去年夏天起,他這習慣就不對了,以前抽塞外、沙湖,後來只要是紅塔山以下的煙,他聞都不聞,在外頭喝酒,也是隻喝茅台五糧液,那會兒呀,我心裡也就一點點兒別扭,在局裡也幹了快兩年了,沒見識過也聽說過,其他局長副局長,都比他講究。”
“今年過年以後,我發現他在吃喝上忽然放低了要求,我還以為他是覺悟提高了,還回家跟我爹說,牛局長是好幹部,以後肯定還要進步,咱就安安心心給他開一輩子車,把他一家子都伺候好。可……”
又是一大口酒悶下去,劉劍鋒眼神兒開始發飄,舌頭也漸漸大了。
“可後來我才發……發現,他不是覺悟高了,而是想的更開了!好幾回,我就見他收那些老板的信封兒,呵呵,裡頭裝的啥東西,咱又不是傻子,怎能猜不到?他把俺當貼心人,也不怎地避諱,弄得我這心裡啊,百爪撓心,不知該怎辦,勸他吧,咱也開不了口,不勸吧,實在是看不慣,只能忍著忍著,盼他自己覺悟過來,不要越陷越深。”
“嘿嘿,是不是覺得我傻?傻吧?我也覺得自己傻,一根筋,笨蛋白癡……”
蕭磊默默地給他把酒滿上,和他對欽一杯,低聲說道:“傻,你是傻,偷錢這種事都做了,還能不傻?”
“可我不偷錢,還能怎辦?”劉劍鋒把杯子重重往桌子上一扔,“那天在車上,牛凱塞給他一個信封,裡頭有多少錢都跟他說的明明白白,五千塊呀!晚上吃飯的時候,牛凱還悄悄給了另外幾個人,科長、場長、書記,一個都沒落下,我估摸著,差不多送出去一萬塊!你說,你說說,牛凱做的是啥買賣?啊?他五萬塊錢的本錢,光送禮就敢送出去一萬,等到去林場起苗的時候,他們要在裡頭搗多大的鬼?我真是想都不敢想呀,一想就哆嗦,比退伍的時候還嚇的厲害……”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就跟魂兒不在了一樣,當時就一個念頭,這買賣,不能讓他們做成。我腦子裡盤算了好幾種做法,都不行,我總不能去舉報他們吧?牛生貴做的再過分,他也是我的恩人,我難道要恩將仇報?想來想去,只能把牛凱的本錢取走,攪黃這筆買賣。沒了本錢,再加上我在匯款單上嚇唬他一下,這事兒就算過去了吧……沒成想,你們警察的本事竟然這麽大,牛凱家還沒收到錢,你們就找上了我……
劉劍鋒說完這番話,拿起酒瓶倒過來,看著一滴一滴從瓶口滴落的酒滴,喃喃自語道:“這就是命啊……報了恩,結了仇,丟了工作,我爹理都不理我,我姐我妹光知道哭,我可怎辦呀……怎辦呀……”
蕭磊默默掏出煙來,給自己和對方點上,在繚繞的煙霧中,低沉地說道:“你就沒想過,牛凱真會因為這次丟錢就收手?還有,沒有了牛凱,還有馬凱楊凱,牛生貴既然開了收黑錢的頭兒,還會停下來嗎?而且你偷錢的事情已經傳出去了,別人不知道,牛生貴還能不清楚你是為什麽?你就不擔心他報復?除了林業局,周圍的鄰居,你的親戚朋友,以後會怎麽看你,你呀,這件事情的後果,恐怕比你想的,還要嚴重!”
劉劍鋒依舊盯著瓶口的酒滴,自嘲地笑了一下,“事情做就做了,我問心無愧,七尺高的漢子,有啥後果該怎承擔怎承擔,至少你還沒給我上手銬,大不了我出去打工,說不定還能多掙點兒錢。”
蕭磊把煙一掐,擺擺手,“算了算了,我就是想聽聽你的老實話,之後的事情,喝完這場酒再說!服務員!再拿兩瓶酒來!”
劉劍鋒從惡夢中醒來,猛地坐起身子,四下看看,發現自己身處一間陌生的房間,警覺地掀開被子跳下床,四下尋找趁手的家夥。
“別激動,你是在我宿舍,酒醒了就出來,喝杯茶。”蕭磊出現在門口,看著做好戒備的劉劍鋒,笑道:“偵察兵的底子還沒丟呀,你在你們營,也算拔尖兒的吧?
“這是你宿舍?”劉劍鋒揉揉額角,幾下穿好衣服,懊惱地說道:“中午我喝了鄉少,怎醉的這麽厲害,不行,我得趕緊回家,我爹還不知道急成什麽樣兒了。”
“行,喝了這杯茶,我送你回去。”蕭磊遞過杯子,轉身拎起幾個袋子,拿上車鑰匙,準備出門。
“你?”劉劍鋒喝完水放下杯子,疑惑地問道:“事情你不是都知道了嗎?又不抓我,你老纏著我幹啥?”
“呵呵,你現在可是刑警隊掛了號的社會不安定因素,我跟著你搞監督,也是做好本職工作,快走吧,天都黑了。”蕭磊拉開門,一臉笑意地說道。
天擦黑的時候,蕭磊再次來到南關,把車停在劉劍鋒家門外,拎著手裡的袋子,和他並肩走進院子。
面對哭哭啼啼的兩個女人,還有目光呆滯,看上去一臉枯槁的劉父,蕭磊臉上掛著笑,把幾樣補品放在櫃子上,代表市局向劉家人說了抱歉,慢慢做起了解釋。
當他說到牛凱的錢沒有丟,劉劍鋒也不是小偷的時候,劉劍鋒的妹妹劉雪梅,像發了瘋一樣衝到他身邊,揮著瘦小的拳頭,連哭帶打,劉劍鋒的姐姐劉紅梅,也一邊流淚,一邊哀怨地替自己的弟弟訴著委屈。劉劍鋒被單位開除的消息,早已有好事的人傳回他們家,想到這家裡唯一的經濟來源因為一場無妄之災而斷,全家人都感到深深的絕望。
蕭磊耐著性子,靜待他們發泄怨憤的情緒。劉劍鋒在一旁,看著這個警察幫著自己圓謊,任家人辱罵出不生氣,幾次張嘴想要說出實情,可都被蕭磊的眼神所阻止,進退兩難,隻好抱著頭蹲在一邊,不知該如何是好。
見兩個女人都哭累了,劉劍鋒父親的眼神裡也有了生氣,蕭磊這才說明了真正的來意。
從包裡拿出一個存折,蕭磊對劉劍鋒說道:“劍鋒兄弟,這次的事情,是我們的工作做得不夠,讓你受了委屈,要說讓我們出面找林業局給你討公道,你也知道這不現實,正好我這兒有一份不錯的工作,你願不願意乾?”
劉劍鋒像一隻鵪鶉般抱頭蹲著,聽見蕭磊的話,一下子跳起來, 連連說道:“願意,願意。”
劉紅梅和劉雪梅也都被蕭磊的話說的一愣,詫異地看著這個“仇人”。
蕭磊把存折遞給劉劍鋒,對他說道:“你以前在錦城當兵,對西川應該挺熟吧?還有,這工作需要開大車,你的技術怎麽樣?”
劉劍鋒疑惑地接過存折,一邊打開一邊答道:“西川我當然熟了,開大車也沒問……啊!”
劉劍鋒被存折上的數字嚇了一跳,像燙了手一般,趕緊把存折遞還給蕭磊,說道:“怎……怎這麽多錢啊?你……你從哪兒來的這麽些錢?”
蕭磊呵呵一笑,“你看你,聽我把話說完。我二叔家裡開了一個鉛筆廠,現在發展的不錯,需要長期進椴木,這十萬塊錢,就是他廠裡用來買車進貨的。他托我辦這件事,我還正犯愁找不下合遁的人呢,正好遇上你,你要是願意,明天就正式上班兒,先把車買上,然後跑趟西川,進上一批椴木給他廠裡送過去,工資按趟發,跑一趟西川1500,你看怎麽樣?”
“啊?這……”劉劍鋒一家人,仿佛看見一塊臉盆那麽大的餡兒餅,從天而降。
剛剛酒醒不久的劉劍鋒,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這,不是在做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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