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飯桌上聽完劉劍鋒的傾述,蕭磊就在心裡做了決定,要拉這個人一把。
劉劍鋒的生活,過的很艱難,難處不僅僅在於物質的匱乏和家庭的不幸,更多的是心靈上的糾結與痛苦。
一邊是公理正道,一邊是上級恩人,劉劍鋒偷盜的行為是錯誤的,但若換做蕭磊自己,恐怕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他這樣的人,不應該遭遇如此不幸。
更何況,從他身上,蕭磊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對這個前偵察兵,他有一種莫名的親切。
所謂的鉛筆廠的采購業務,自然是真的,蕭年祿的廠子,現在已經走上了正軌,經過一段時間的市場開拓,考試套裝的銷售初見風靡,產品的升級換代已經迫在眉睫,鉛筆廠的確急需椴木。
但要說因為需要椴木,就花七八萬塊錢買輛車,這就不是鉛筆廠的手筆了。蕭磊在劉劍鋒家說的那番話,半真半假,這買車的錢,根本就是他自己出的,為的就是給劉劍鋒找一份收入略高的工作。
從劉劍鋒家返回住處,蕭磊當即給二叔蕭年祿打了電話,把劉劍鋒的事情說了一遍,又和蕭年祿統一了口徑。至於他從哪來這麽大一筆錢,過年時呂國慶和他一起回蕭家窪,關於新世紀公司的事情,家裡已經都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劉劍鋒就找上門來,向蕭磊做了一番保證,又吭哧吭哧、結結巴巴地道了謝之後,揣上存折奔了寧川,在寧川買到車後,他就會直接去西川采購椴木。劉劍鋒的生活,也就此掀開嶄新的一頁。
日子像流水一般過去,待到秋風起時,蕭磊來到三安掛職已經快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蕭磊這個刑警隊副大隊長的名聲已經漸漸從局裡傳到市裡,有關他甫一上任就神速破案的故事,也成了市民們茶余飯後津津樂道的話題。
發生在農信社門口的飛車搶奪案已經告破,當日,城關鎮派出所所長常勝利在昌谷接到劉解放的電話後,乾脆就沒有回三安,而是在當地警方的配合下,用了將近一個禮拜的時間,最終把那兩個飛車黨擒拿歸案。
拔出蘿卜帶出泥,綽號“三蛋”的鄒丹山和“辮子”邊志高兩個罪犯落網後,又交待了十余起發生在昌谷及周邊幾縣的飛車搶奪案。
這一串兒案子的告破,算是給昌谷和周圍縣的公安部門解了難題,地區公安處的通報下來,三安市公安局算是又露了臉,常勝利回來以後,專程來刑警隊向蕭磊表示了謝意,他這趟出差,原本只是去找找線索,沒想到卻帶著破案的功勞回來,吃水不忘打井人,對蕭磊自然很是感謝。
在常勝利、劉解放等人的宣傳下,市裡各個派出所的頭頭腦腦們,和蕭磊也都逐漸熟稔起來,給他的工作帶來不少便利。
在他開始掛職的同時,警校的畢業實習也正式開始了,有了副大隊長這層身份,蕭磊很輕松地就給幾個關系不錯的同學聯系好了實習單位。
柳江,和蕭磊是土城老鄉,拜托劉解放安排到了城關鎮派出所實習。
趙新松,蕭磊的下鋪,水天人,進了治安大隊。
還有一個何毅,梁山人,算是蕭磊在警校最好的朋友,進了刑警隊,由胡春來帶著。
這三個同學,都是蕭磊在班上挑出來的好苗子,成績也都不錯,有蕭磊的面子,他們在三安的實習生活,無疑會過的十分充實。
除了他們三個,還有兩男兩女四個同學找上他,經他介紹,都去了梁山縣局實習,梁山縣局局長高耀華很給面子,痛快地接納了這四個計劃外的實習生。
十月五號,風塵仆仆的蕭磊一行六人,從禮首縣回到市局。
把帽子往桌上一扔,何毅拿出毛巾,站到辦公室門口,啪啪啪地撣著身上的土,一邊撣,一邊說道:“蕭隊,這一趟回來,差點兒就成兵馬俑了,晚上我去你那兒住吧,好好洗個澡。”。
胡春來乾脆把外衣脫了,拿上臉盆毛巾,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晚上我也去,棉紡廠單位垮了,還就那個澡堂子過的去,我先去洗把臉,蕭隊,晚上你可得請客啊,這個國慶節過的,吃了能有二十斤土,這肚子裡呀,都和了泥了。”
蕭磊也摘了帽子,顧不上打掃自己,把槍掏出來鎖好,拿著筆記本兒朝門外走,笑著答道:“成,這禮拜大家都辛苦了,我先去給領導們匯報一下工作,等我回來咱們一起走,先洗澡後吃飯,我請客。對了,春來哥,給強哥和天陸哥打個電話,看他們晚上有空沒有,叫他們一起去。”
國慶節前後這幾天,蕭磊帶著六個人去了禮首縣,抓捕一個潛逃的強奸犯。禮首縣風大沙大,他們在鄉間奔波了一禮拜,人是抓到了,可也著實受了些罪,風餐露宿不說,光身上的沙土,抖下來就夠砌堵牆的。
去到副局長白壯的辦公室,蕭磊很快做完匯報出來。對白壯晚上一起吃飯的的邀請,他推說身上髒的厲害,婉言謝絕。
按理說,白壯是分管刑偵的副局長,算是蕭磊和王強的頂頭上司,但蕭磊早就知道這個白壯就是當日對自己出陰招下絆子的前副隊長黃海軍的幕後主子,這兩個月除了工作上的接觸,不管對方怎樣拉攏示好,他都敬而遠之。
據王強說,白壯自李懷木調走,萬江河接任政法委書記,特別是黃海軍被拿下之後,很是老實了一段時間,但最近好像抱上了常委副市長秦明月的大腿,又有蠢蠢欲動的跡象,萬江河已經在考慮,要重新調整班子分工了。
蕭磊作為一個掛職鍛煉的幹部,人事關系不在三安市局,在市局這個池子裡,算是比
較超然的一個角色,對局裡這些政治鬥爭,他都擺出不打聽不參與的態度,所以雖然明知
白壯曾給自己下過絆子,但面子上對對方還持著應有的禮數從白壯辦公室出來,看看時間
已到下班的點兒,蕭磊也就沒在辦公樓裡逗留,下樓準備返回隊裡。
剛剛走出樓門,迎面看見地區公安處的副處長陳堅帶著幾個人,神色匆匆地從對面快步走來。
“陳叔。”蕭磊迎上前去,和陳堅打招呼。
“咦,小磊?你從禮首回來了?怎麽樣?人抓住沒有?
”陳堅看見蕭磊,臉上就是一喜。
“嗯,人抓住了,剛去給白局長做了匯報。您怎麽這個點兒來了?都快六點半了吧。”蕭磊疑惑地問道。
“嗨呀,你回來就好,正有事兒要你幫忙呢,你們隊裡現在有幾個人?”陳堅拉著蕭磊的
胳膊,一邊向辦公樓裡快步走,一邊問道。
“王隊不在,隊裡還有十來個人吧。”看陳堅很著急的樣子,蕭磊沒有多問。
“那就好,你趕緊給隊裡打電話,讓他們先別走,做好準備,隨時待命。”
“嗯,我這就去,陳叔,出啥事兒了?”蕭磊一邊說,一邊朝一樓的收發室走去,準備去打電話。
“一會兒上車再說,我先去找老萬,你打完電話在門口等我。”陳堅顧不上回答,小跑著上樓而去。
蕭磊雖然好奇的緊,但看陳堅那著急模樣,也沒追問,趕緊去收發室給隊裡打了電話。
打完電話,在樓門口等了十幾分鍾,只見陳堅拖著局長萬江河的胳膊,從樓上下來,兩個人看似爭執的厲害。
“老萬,這忙你說成啥也得幫,算是我求你還不行?王處已經去你們市委找楊書記了,事不宜遲,你先下命令,來來,小蕭就在這兒,你快給他下令,別擔心你們市裡,就算有不同意見,難道比人命還重要?真出了大事兒,板子遲早打你身上!”陳堅語速飛快地說著,一臉焦急。
萬江河的表情十分尷尬,掙脫陳堅的手,看看站在旁邊的蕭磊,皺著眉頭說道:“小蕭,你怎麽在這兒?”
蕭磊一頭霧水,回答道: “哦,我剛從禮首回來,去給白局做了個匯報,出門碰上陳處長,他讓我等著,萬局,這是出了什麽事了?”
“嗨……老陳,你說你……”萬江河搖搖頭,小聲說道: “你還要我怎辦?我已經讓王強帶
著幾個人下去了,當地派出所也打了電話。再說了,我們局要是去了人,到底該幫哪邊兒
?我是三安市局的局長,胳膊肘總不能朝外拐吧?再說還有市裡的意思,你非要我跟上級
對著乾是怎地?這事兒都嚷嚷了多長時間了,你怎能肯定今天會出事?別最後讓我弄個裡
外不是人,還不如不摻合呢。”
聽了萬江河的話,陳堅猛地一跺腳,聲色俱厲地說道:
“萬江河!你怎越老越油鹽不進啊?你現在都是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了,他秦明月無非
就是個常委副市長,連他娘的常務都不是,算個屁的上級?你怕他啥?你個慫包蛋,你的
黨性和原則去哪兒了?我算看錯你了!說吧,今天這人你派是不派?我和你說,你別以為
龍洞的人會管,那邊兒這回也嘔著氣呢,這一個火星子,說不定就要來場大爆炸,到時候
粉身碎骨的人裡頭,我保證有你一個!”
或許是陳堅說的嚴重,萬江河盯著他的眼睛,伸手乾搓了幾下臉,鄭重地問道:“老陳,
咱們可是老兄弟了,你給我說實話,這回真要鬧出大動靜來?龍洞那邊真沒管?不應該呀
,你上午給我打完電話,我早早就安排王強去現場了呀,要是真像你說的那麽嚴重,他應
該早給我匯報了吧?”
“哎呀!好我的老萬,萬局長,萬書記,你就聽兄弟一句,這麽著,你讓你的人別開警車
,咱悄悄下去看一眼,要是沒事兒,再悄悄回來還不行?天可快黑了,再耽誤下去,真出
事兒就趕不上了!”陳堅急的原地轉圈,又拋出殺手鐧, “不瞞你說,這事兒地區裘專員都
知道了,你要再推三阻四,完後可別怪我給你告刁狀!”
聽了陳堅最後一句話,萬江河無奈地搖搖頭,招手把蕭磊叫過來,吩咐道: “小蕭,這
麽著,你叫上你們隊在家的人,別開警車,跟上陳處長走一趟,具體什麽事你見了王強就
明白了,記住,有什麽情況不要輕舉妄動,及時給局裡打電話匯報,維護秩序的事情主要
由當地派出所負責,不到緊要關頭,你們不許采取行動,記住了嗎?”
蕭磊雖對他們爭執的事情不甚了解詳情,但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聽了萬江河的囑咐,立正應道: “是!”
不等他再多問,陳堅拽上他就走,頭也不回地對萬江河說道:“老萬,你放心,我不會坑
你,一會兒你們市委肯定有電話來,要是需要調武警,你記得派人做好協助。”
和陳堅同車返回刑警隊,留了一個值班的,蕭磊帶著其余十一個人,跟著陳堅的車,向
東飛快地疾駛而去。
聽了萬江河與陳堅的爭執,蕭磊已經大概猜出了緣由,雖然他來掛職還沒多久,但這段
時間以來,這件事在市裡傳的沸沸揚揚,他想不知道都難。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在三安市的東南角上,一個叫兔嘴灘的村子。
兔嘴灘村毗鄰沱沱河,沱沱河在這裡拐著一個急彎兒,村子的形狀就像一把狹長的匕首
。在地圖上,兔嘴灘村的村名寫做凸錐灘,老百姓們念著順口,就把凸錐念成了“兔嘴”
沱沱河是三安地區的重要水系,在這裡拐彎後,向南流入龍洞縣境內。
三安市和龍洞縣是近鄰,一市一縣歷來相安無事,但從去年起,兩地的關系卻變得非常
緊張,在地區打了不少的官司,導火索就在這個兔嘴灘村。
這事兒還要從常委副市長秦明月的一項政績說起。
去年春天,負責招商引資的副市長秦明月從蘇江省引來了一個投資商,在兔嘴灘村征了百十畝地,投資三百多萬,建了一個規模不算太大的造紙廠。
在秦明月的關照下,這個名叫“梧桐”的造紙廠建設的很順利,用了三個來月,就正式投產。
這一投產,麻煩事就來了。
原因很簡單,兩個字——汙染。
廠子建在兔嘴灘,雖在三安市境內,但三安的老百姓卻沒受罪,吃苦的,是沱沱河下遊的龍洞縣。
這個年代,人們對造紙工業的汙染還了解的不太多,起初龍洞縣幾個村子有人上訪告狀
,當地縣政府也沒當回事,但直到梧桐造紙廠投產半年以後,龍洞縣的自來水逐漸變得惡
劣,縣裡才著了急,簡單一調查,發現罪魁禍首就在自己的頭頂上。
交涉、扯皮、再交涉、再扯皮……
幾番往來之後,龍洞縣把狀告到了地區。
本來就是三安沒理,地區裁判的很快,下了文件,停產、罰款、整改,三安這邊兒也認
錯態度良好,認打認罰。
可打過罰過之後,汙染依舊,沱沱河下遊的水質,一天不如一天。
再次告狀,再次處罰……
這樣的套路循環三次下來,情況還是沒有改變。
龍洞人,這回可真著急了,不僅著急,而且冒火!閱讀,給作品投推薦票月票。您給予的支持,是我繼續創作的最大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