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現場
伴隨著急促的警笛聲,長長的車隊在夜色中趕來。
警察、民兵、武警,還有周邊村子聞訊後自發組織起來的村民們,亂糟糟地一湧而入,把小小的造紙廠圍的嚴嚴實實。
廠子裡跪著的人看見有了支援,都急急忙忙地站起來,大聲朝外面喊著親友的名字。有那十七八歲剛出來做工的少年人,看見自家爹娘站在外頭,忍不住哭起來,又有護廠隊的幾個村痞,見有了撐腰的,眨眼間跳起來,嚷嚷著要去在龍洞人身上討回便宜。
龍洞那五六百號人靜坐在造紙廠門前,看見一撥撥警察民兵,還有荷槍的武警,不少人都嚇得失色,坐在最前面的幾個老漢扭頭喊了幾句,穩定了軍心,幾百號人齊刷刷站起,警惕地看著圍上來的警察等人,局勢又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最可恨的是剛才還猶如死狗一條的許財金,看見大部隊打來,竟然生龍活虎地從地上蹦了起來,一個箭步躥到門口,大聲喊道:“救命!我是秦市長的朋友,快來救我……”
他這一動,就像點著了一根炮撚,門口那些龍洞人叫嚷著:“上當啦……”、“他們是一夥兒的……”、“打死他個狗日的……”就要衝上來拽他。
蕭磊和王強一見此景,兩人棄齊一個虎撲,把許財金又摁在地上。蕭磊半跪著,一條腿的膝蓋壓著許財金的脖子,直起身子,衝對面的村民大喊道:“不要衝動,不要衝動,別信他胡說,退回去!退回去!”
王強更乾脆,掏出一條手巾,往許財金嘴裡一塞,轉回身衝張天陸等人喊道:“愣啥愣?讓裡頭的人都他娘的消停點兒!”
張天陸和胡春來等人這才反應過來,趕緊上前連踢帶踹,把裡面那些上躥下跳的人們擺弄安靜。
眼看站在最前排的龍洞人伸手就能夠到蕭磊,一支上百號人的隊伍插了進來,把蕭磊三人和龍洞的村民們隔開,帶頭的,正是滿頭大汗的治安大隊長肖建民。
這年頭,警察維穩的經驗還不足,防暴大隊這支隊伍還沒有成立,不過在梁山這個自古民風彪悍的地區,警察們處置大規模械鬥的經驗還算比較豐富,肖建民帶頭,隊伍裡隔三差五就有一根電警棍杵在外圍,滋啦滋啦的電火花,很是管用,嚇住了最外面一圈的龍洞人。
僵持了三五分鍾,造紙廠的圍牆上面,有幾個人探出頭來,中間一個戴眼鏡兒的中年人舉著喇叭,大聲喊道:“鄉親們,請冷靜,請冷靜,我是地區行署常務副專員楊明,我代表地委,代表行署,來為大家解決問題,大家不要衝動,有話好好說……”
陳堅、王強、蕭磊,直到肖建民的隊伍趕來,他們三個才齊齊長箭一口氣,緊繃的身子一軟,就連蕭磊這樣的鐵漢都膝蓋發酸
把兀自在地上像條蛆蟲般扭來扭去的許財金強行拉上,三個人退回到了造紙廠院內。
三安市市委辦主任范康輝本來在牆頭陪著楊明,看見蕭磊等人退回來,便從梯子上下來,迎了上去。
和他一起上前的,還有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洪炎夏。
這次的群體事件,因為有磚橋村那幾位之前省政府門口潑臭水的一出前戲,影響可謂十分巨大。楊明和范康輝這兩個一個地委委員,一個市委常委只能算是打前站的,由省政府副秘書長劉遠治和省環保局局長謝為軍帶隊的調查組下午早些時候已經從省城出發,地區和三安市的主要領導,將陪同省裡的調查組一起下來。
洪炎夏其實原本不在這支先遣軍裡頭,可他卻是副市長秦明月的心腹,秦明月安排他隨范康輝一起來,就是為了能及時掌握信息,觀測風向。
剛才在牆頭,他目睹了蕭磊和王強把許財金撲倒在地的一幕,此刻又看見這位和秦市長稱兄道弟的許老板被五花大綁,身上的泥,臉上的傷,還有濕漉漉的褲襠,登時有一種主辱臣死的羞憤之情怒灌於頂,不等打頭的陳堅開口,他先滿臉厲色地對王強喝罵道:“王強!你是共產黨的警察,還是國民黨的匪軍?啊?誰給你的權力,竟然敢把許經理捆上?還不快點兒給解開!”
許財金被手巾堵著嘴,說不出話來,只是伸長了脖子拚命吭哧,眼巴巴地望著洪炎夏,淚水奪眶而出,在滿是泥土的臉上,衝出幾條溝來。
陳堅皺著眉頭,就要上前解釋,可不待他說話,洪炎夏卻已經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從許財金嘴裡掏出手巾,一臉的痛心疾首,嘴上連連說著:“許經理,抱歉,抱歉,我來遲了,委屈你了,你放心,這個公道我一定幫你討回來,剛才他們把你撲倒我看見了,之前是誰捆的你?你和我說,我不行,還有秦市長,一定要給這些野蠻執法的壞分子處分不可!”一邊說,洪炎夏一邊剩著眼瞪著王強。
王強對洪炎夏指桑罵槐的語氣不以為然,一個剛提起來一個月的副主任,還是政府的,無非也就是個副處,專職伺候秦明月的角色,狐假虎威的小人罷了,犯不著和他生氣。
他不生氣,可不代表陳堅不生氣,堂堂地區公安處的副處長,和洪炎夏雖是平級,資格卻比他老了不止十年,更何況陳堅還是地區的幹部,比三安這個縣級市的人,先天就高了一層,哪裡吃他這一套,臉上立刻泛起怒意。
這時,洪炎夏剛剛給許財金松了綁,看見他腕子上的手銬,又跳著腳衝王強嚷嚷,讓他把手銬解開。
王強正待要解釋,陳堅把他的肩膀向後一扒拉,邁步上前,冷眼道:“洪鎮長,許財金的銬子是我上的,怎麽?你育意見?”
洪炎夏一個月前從錢莊鎮鎮長的位置調任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地區行署就在三安市內,對此陳堅豈能不知?此刻叫他洪鎮長,擺明了就是故意的。
聽見陳堅的話,洪炎夏氣的倒仰,嘴上你你你了半天,說不出句整話來。
此刻,剛剛在外面和武裝部部長邵立一起布置維穩的萬江河也走進了院子,小跑著過來。
猛地看見陳堅臉上乾涸的血跡,又看見蕭磊手上裹著的被血浸透了的手巾,萬江河一下子就著了急,趕緊上前拉住陳堅的胳膊,迭聲問道:“老陳,你這是怎了?怎還受傷了,重不重?哪個王八蛋乾的?來人,都他娘的忙著吃屎呢?看不見陳處長都受傷了?快把醫療隊的人喊過來!”
“老萬呀老萬,你可算是來了,我這點兒傷算啥,還是先顧著人家許經理、許大老板吧,才被捆了半小時,人家洪鎮長就心疼地要命,我們這些‘匪軍’,哪值當的讓真正的共產黨人著急呀。”陳堅被洪炎夏那幅可惡嘴臉氣的厲害,話中滿是尖刺。
聽了陳堅的話,萬江河扭頭看看戴著手銬的許財金,還有站在他身邊殷勤呵護的洪炎夏,哪還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把眼一瞪,衝洪炎夏問道:“洪鎮長,你來幹什麽?市裡開緊急會的時候,我記得頭一批的名單裡沒有你啊?”
得,又是一個洪鎮長!
洪炎夏此時才注意到陳堅臉上、脖於上滿是血跡,聽得萬江河發問,既尷尬又害怕,嘴裡嘟嘟囔囔,手足無措,心知自己這次是太心急了些,把這幾個公安上的人得罪的狠了。
場內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這時,在一旁看了半天好戲的市委秘書長范康輝總算看過了癮,上前和起了稀泥。
“萬書記,老萬,來來,給陳處長看傷要緊,還有這個小同志,我記得你,你是叫蕭磊是吧?去年抓了程國良,給市局掙下個一等功,呵呵,去年你是在實習吧?怎麽樣?轉正了?”
范康輝左手攬著萬江河,右手擁著陳堅,一邊朝院子裡面走,一邊又對蕭磊說著話,輕易地把話題轉移走。
對洪炎夏和許財金兩人,范康輝仿佛視而不見,留下他倆在原地面面相覷,洪炎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地想找個地縫兒鑽進去,許財金還不識相地問道:“洪秘書長,趕緊找人給我把銬子開開啊。”
“開,開,開個屁!”洪炎夏惱羞成怒,大爆粗口。剛剛還如沐春風的許財金見對方突然發飆,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不明白這是怎麽了。一陣秋風吹過,他隻覺得褲襠裡冰涼刺骨,看看自家的造紙廠,腿涼心更涼,許財金開始後悔,收了自己那麽多好處的秦明月,看樣子,也靠不住啊……
朝廠子裡面走去,蕭磊本待向萬江河匯報情況,可聽見范康輝發問,也隻好耐著性子回答道:“范主任您妤,我去年分配到省公安廳,剛剛下來掛職鍛煉。”
“哦?”范康輝本來只是借蕭磊轉移話題,不成想卻聽到這樣的回答,也來了好奇心,追問道:“掛職鍛煉?才一年就提拔了?掛的什麽職務啊?”
“刑警隊副大隊。”萬江河替蕭磊做了回答,又緊接著說道:“我說范主任,你別轉移話題,剛才洪炎夏的說了啥難聽話我沒聽見,你可就在邊兒上站著,你這可做的不地道啊,咱自己人寒了心不怕,陳處長可不能受這閑氣。一會兒楊書記他們來了,我去告狀,你可得給我作證。”
“老萬,你說你……唉……陳處長,抱歉抱歉,我也沒想到洪炎夏這麽沉不住氣,讓您受委屈了,這回我們三安算是給地區添了大亂子,這緊要關頭,您看我的面子,可千萬別落井下石啊,等過了這關,我讓洪炎夏去您門兒上負荊請罪,成不?”范康輝不愧是三安市委的大管家,待人接物是強項,姿態擺的極低,語氣又十分誠懇,說的陳堅也不好再板著臉,這段不和諧的小插曲,就這樣消弭下去。
幾人走到造紙廠一樓的一間辦公室,隨行而來的醫護人員把陳堅和蕭磊接過去,清洗縫合,上藥包扎,不一會兒就處理完了他倆的傷口。
在他們治傷的當口,王強把他們幾人之前的臨時處置措施細細向范康輝匯報了一遍,更把蕭磊想出來的辦法都攬在自己勻上什麽綁許財金啦,讓工人們都跪下啦,統統說成是自己的主意。
范康輝不動聲色地聽完王強的匯報,微微一笑,扭頭對萬江河說道:“老萬,你這隊伍可真夠團結的,呵呵,知道的是王強這個隊長給自己攬責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搶同事的功勞呢,你說是不是,小蕭?”
“啊?”蕭磊和王強齊齊被范康輝的話嚇了一跳。
“王強,你呀,你以為之前的事情我們都不知道?隨你想怎說怎說?剛才在圍牆底下,兔嘴灘的村支書已經把你們的處置過程說過一遍了,那些措施,都是小蕭的手筆吧?”
“嗯,都是我下的命令,范主任,等事情過去後,該承擔的責任,我全部承擔。”蕭磊坦蕩蕩地承認。
“你有什麽責任?”范康輝哂笑一下,“無非就是綁了個奸商而已,要我說呀,綁的好,綁的及時,要不是你當機立斷,等我們來了,說不定就要看見火光衝天,一片廢墟了,這回這件事,市委領導也是受了某些人的蒙蔽,哼,這時候了不說趕緊擦屁股,還想著打擊報復,簡直就是鬼迷心竅。你們不要有負擔,至少楊專員和我,對你們的處置是滿意的,等主要領導來了,我們也會如實匯報,髒水都潑到省政府去了,誰還敢替那個許財金說好話?你們能攔住幾百號人不釀出慘案來,這功勞,呵呵,總算是給咱們市挽回了一點成績,漫至於差到最壞處。”
萬江河也點頭附和道:“多虧了陳處給我下最後通牒,要是再猶豫下去,咱們市可就更被動了,王強和小蕭,你們這回,是功臣。市委緊急會上,楊書記知道你們提前下來,還連說萬幸萬幸呢。”
王強聽完范、萬兩人的話,感覺就像坐了過山車,之前還擔心自己幾人做的過了線,又是逼人下跪,又是朝天鳴槍,甚至還欺騙鬧事的龍洞人,說要抓捕許財金,他還一直擔心許財金背後的人秋後算帳,沒想到,這麽一番看似權宜之計的舉動,竟然有功無過,真是意料之外。
和王強想的不一樣,蕭磊對此早有預料,事情鬧到這份兒上,幾百人的群體事件,別說逼著人磕頭下跪了,就是他們把廠裡的人都綁上,只要能製止了衝突,事後自有組織上出面背書,王強的眼界還是有些窄了,在這種事情上,維穩是第一位的,執法上的那些瑕疵,在上級看來,算個屁呀。
“走吧,你們要是能堅持,咱們就去前面看看,我估計楊專員和對方也都談的差不多了,別看這些老百姓來的時候死都不怕,只要這火藥桶沒有第一時間引爆, 接下來就好辦多了。”范康輝起身,喚著萬江河一起出門,陳堅等三人也緊隨其後。
“老鄉們,你們反映的情況我們都了解了,省裡的指示我也給大家傳達了,你們放心,對梧桐造紙廠的汙染問趣,地區絕不姑息遷就,該關就關,該收就收,三安市也會積極承擔責任,給龍洞縣,給大家夥一個交代,請大家相信黨,相信政府,給我們一些時間……”
范康輝一行人走到廠門口時,楊明的喊話也到了尾聲。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院門外頭,傳來一陣熱烈的掌聲,和老百姓們的歡呼。
蕭磊從敞開的大門向外看去,對面那些前一個小時還存著死志,悲憤欲絕的村民們,聽了楊明的話,這時都興高采烈地歡呼不已,臉上洋溢著濃濃的滿足和喜悅。
一場聲勢浩大的群體事件,此時已經進入了尾聲,蕭磊抬起隱隱作痛的手,把頭上的帽子正了正,夜涼如水,他的心裡卻是一片滾燙,真想把那些之前屍位素餐、默許放縱的官僚們拉到這門前,讓他們睜大眼睛看看,看看這些老百姓們,他們的要求,真的不高啊……
夜裡十點,龍洞的村民已經散去大半,剩下幾個帶頭的老漢和姍姍來遲的龍洞縣領導還守在造紙廠遠兒內,等著省裡的調查組
陳堅、蕭磊和王強等人,在院子一角生了個火堆,默默地坐著,這一晚,真是夠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