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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一路荊棘》第148章 聊天
“哎,蕭隊,你說這造紙到底掙不掙錢?”圍在火堆邊兒上,胡春來拿根棍子,頗有興致地翻著火堆上方架著的玉米,一邊順口向蕭磊問道。
“這問題怎麽說呢?沒有不掙錢的行業,看怎麽幹了。
”蕭磊也拿著一根棍子,不過擺弄的卻是埋在火堆底下的土豆。
“我就納悶兒了,你說咱市裡的造紙廠,倒退十年,那廠子福利待遇比政府單位還好,可
這一二年,早就塌毬了,工人們都買斷了工齡,恓惶的厲害,可你看這廠子,那老板就跟
不要命的一樣,要是不掙錢,他腦袋灌上糞了?你說都是造紙的,怎就區別這麽大呀?現
在不是流行把廠子賣給私人嘛,我看這做法真是挺有道理的,這私人的買賣,就是比公家
的起色。”胡春來這話說的有證有據,頗有些民間政治經濟學家的風采。
聽了胡春來的話,蕭磊啞然失笑,上一世的這個時候,他還正在南疆的雨林裡摸爬滾打,對國家的改革發展大局所知不過皮毛,直到後來上了軍校,看的書多了,才慢慢開了眼界,知道了些這裡頭的長短,此刻聽胡春來這樣講,心底不由一歎,所謂的陣痛啊,真是要痛過才知。
陳堅和王強兩人坐在火堆對面,不知從哪裡踅摸了一堆生花生,一個半個地磕著,聽見胡春來這話,陳堅不由得笑出聲來,“小胡呀小胡,你可是你們隊裡的骨乾,做警察最要緊的是講證據,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我問你,私人買賣看起來比公家單位有起色的原因是什麽?”
胡春來本事信口一說,沒成想招來陳堅這一問,登時有些語塞,“這……這不明擺著嗎,公家的造紙廠倒了,私人的造紙廠這麽紅火。”
“光看表象可不成,你說說,為啥公家的廠子會倒,又為啥許財金的買賣這麽好?”陳堅嘴角帶笑,繼續追問。
“啊?這我可說不上來,或許……或許是當官兒的淨貪汙了?我聽說造紙廠那個廠長家兒子在西關貨場那兒開了個飯店,起了三層樓,本兒錢都是他爹貪汙下的。”胡春來想了半天,憋出一條老百姓們共同認知的“真理”來,一個國企倒下去,總少不了幾個“掘墓人”。
陳堅被他這強大的理由噎了一下,咂了咂嘴,搖搖頭對蕭磊說道: “小磊,你不是在上函授大學嘛,給你這部下講講,就拿這造紙廠舉例好了,老叔也看看你上班兒這一年的長進有多大。”
看熱鬧的王強也來了興致,抓了把花生塞在蕭磊手上,說道:“來來,邊吃邊說。”
蕭磊拈了顆花生,扔進嘴裡,衝胡春來問道: “春來哥,你覺得這造紙廠挺紅火,我問你,要是讓你來這兒上班兒,工資給你翻倍,你來不?”
“啥?來這地方上班兒?”胡春來看看遠處的黑河,嗅嗅空氣中的刺鼻味道,有扭頭打量了打量那恨不得四下透風的簡陋工房,連連搖頭,“不來不來,誰傻了放著正兒八經的工作不乾,來這地方。”
蕭磊呵呵一笑,“春來哥,你倒是不傻,來,我再問你,你剛才說正兒八經的工作,咱現在當警察,這算正兒八經的工作吧?那在這紙廠上班兒,怎就不正經了?在你心裡,這正經不正經的界限是怎劃分的?”
胡春來撓撓頭,“咦?就是哦,這正經不正經的,我還真沒細想過,嗯,我想想啊……”
想了足有五分鍾,胡春來才說道:“一想才覺得,敢情這裡頭差別老大了,先一條兒,在這地方上班兒,肯定沒有退休工資,都是乾一天算一天。”
“對,接著說。”蕭磊點點頭。
“另一條兒,這地方肯定不給分房,私人老板,沒那個好心。”胡春來剛結婚沒多久,現在還在單身宿舍湊合著,局裡的集資房眼看要完工,他隔三差五就要上工地上轉一圈兒,去看看屬於自己那一套兩居室,此時立馬就想起了房子的問題。
“對,對,還有呢?”陳堅覺得有趣,連連追問。
“還有啊,沒有公費醫療?沒有醫院,沒有幼兒園……”想罷了住房問題,胡春來又想起了老婆肚子裡剛剛發芽的種子。
“是,除了這些,人死了還沒喪葬費,也沒撫恤金,你這小子,淨他娘的往個人利益上想。”王強拉長了話音,故作生氣的語氣裡,掩飾不住調侃的味道。
“王隊,你看你……不帶這樣兒的啊,我不說了。”胡春來著了急,臉都紅了。
“強哥別添亂,春來哥你別聽他打岔,快接著說,還有啥?”蕭磊趕緊把岔開的話題拽回來,又給胡春來剝了幾個花生,讓他別停。
“還有啥?我覺得吧,在這地方乾活兒,味兒太難聞,你們說要是時間長了,會不會生病呀,病了的話,這私人老板會管麽?”胡春來抽抽鼻子,這半天的功夫,他打了足足有三十個噴嚏。
“呵呵,這條也說到點子上了,那些工人我問過了,根本就沒有勞保,這半年多,小一半兒人都病過。”蕭磊從旁做著補充。
“還有啊,在這地方乾活兒,掙了錢也背個壞名聲,看看那邊兒,今天就跟要吃人的一樣,因為給別人掙錢,結下這麽大的仇,真不值當的。”胡春來衝遠處的龍洞人努努嘴,又多了一條不來這裡上班兒的原因。
蕭磊歎了口氣,拍拍胡春來的肩膀,說道: “春來哥,剛才陳處問你的問題,你這不都回答上來了麽?”
“嗯?我答上來了?”胡春來一頭霧水,“我答上啥了?我怎自己還不知道。”
“唉……剛才陳處問你,為啥國營造紙廠不掙錢,私人造紙廠掙錢,原因呀,幾乎就是你剛才說的那些。”蕭磊坐直了身子,開始解釋起來。
“你看你說的,歸納起來就是退休工資、住房、醫療、勞保,包括子女的入托、上學,等等這些生養死葬一籠統的問題,都是國企有,私企沒有的。你說的市造紙廠我雖然沒去過,但想也能想個差不多,咱不說大的,就從小處看,宿舍樓,那廠子有吧?澡堂子,那廠子有吧?沒有醫院可醫務室總有吧?退休工人每月都領工資吧?上著班兒的,一年四季的勞保有吧?工人出了工傷,廠子也管吧?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市造紙廠的味道,沒這麽難聞吧?”
蕭磊一連串兒的問題,把胡春來震得一愣一愣,把這些問題在心裡轉一圈兒,他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明白了,原來是這樣,咱身在福中不知福呀,原來公家單位這麽好……”
王強撇著嘴從旁插話:“你呀,從生下來就在公安這框框裡轉悠,算是吃著皇糧長大的,社會上這些事,看的還沒小磊透。”胡春來他爹是槐樹鋪鄉派出所的指導員,一個姐姐是戶籍科的民警,姐夫也在局裡上班兒,一家子吃公家飯,對社會上這些事,還真沒接觸過,今天,算是上了一課。
“咱們都是警校出來的,不懂經濟,不過說白了,辦企業就是做買賣,無非是一個成本,一個利潤,就像紙這東西,生產出一噸來,算上各種原料啦,人工啦,水啦電啦的,比方說成本是五千塊錢,那至少要賣五千零一塊,才不賠本兒,對吧?”蕭磊也聊的起了興,開始給胡春來算經濟帳。
“嗯,那是。”胡春來點點頭。
“咱們假設許財金這廠子的生產成本和市造紙廠的成本是一樣的,許財金賣五千零一塊就掙錢,市造紙廠,就算賣六千零一塊,也是賠本兒。”
“啊?為啥?”胡春來不明所以。
“你忘了你剛才說的,退休工資,醫療勞保,還有房子和幼兒園,這都是天上掉下來的?還不都得靠賣紙掙錢?”
蕭磊一邊說,一邊把土豆從火堆裡扒拉出來,土豆很燙,兩隻手飛快地倒著,語速也跟著快了起來。
“你看看人家許財金這廠子,除了這問廠房,一堆二手的機器,工人們累死累活一天,最重的工也就給二十塊錢,守著沱沱河,水不要錢,電是按農業生產用電走,聽說這地錢都還先欠著鄉上沒給。你說說,他能不掙錢?就光國營廠負擔的那些社會成本,在他這兒,就都揣自己腰包裡了,呵呵,私人企業紅火,這種經營方式,掙錢比賠錢還難。”
說著說著,蕭磊又想起了前世聽大哥說起的事情,當北一礦噸煤成本在180塊錢的時候,個體煤老板每噸賣150都掙錢,這裡面的差價,就是那些小煤窯底下冒著生命風險的“煤黑子”們用血與汗創造的,一個符合安全規定的壁式開采工作面,一百多米長的巷道就要打兩條,而煤耗子在坑底下掏老鼠洞一樣挖空一塊算一塊,且不說對資源造成的極大浪費和破壞,單說成本,一噸煤就能省出來一百塊錢。
伴隨著心頭的沉重,蕭磊話語裡也帶上一絲感慨,“你們說說,本來是國家經濟支柱的國營企業,怎就好像一夜之間,突然被人不待見了,反而是這些私人廠,他們能為社會創造多少價值?錢裝在老板兜兒裡,就比裝在工人兜兒裡更有價值?眼見的一個個國營廠倒下去,一個個私人廠又站起來,各種保障,各種福利,以前還說是優越性,突然就成了負擔,成了包袱,既然是負擔和包袱,甩的那叫個理直氣壯,其實呢?無非是把這些省下的錢,變成了私人企業的利潤。”
“春來哥你說國營廠不行了是因為當官兒的貪汙腐敗,不錯,這種現象很多,可這是決定因素嗎?就好比棉紡廠,那個廠長張祖德,以前不是一直都兢兢業業的?雖說好亂搞男女關系,可總不能說棉紡廠是毀在他的褲襠上的吧?他是在廠子回天無力的情況下才起了賊心的,廠子的衰敗,和他的貪汙沒多大關系。”
“那蕭隊你說,怎好好的國營廠成片成片的癱瘓呀?”
蕭磊的課上的很精彩,胡春來聽的上了癮,主動發問。
“事物總是在發展的,在這樣一個科技日新月異的時代裡,產品的升級,技術的換代,都是一個企業能夠長久生存的必要支撐。按理說,國營廠本來應該是領先於時代的排頭兵,可像棉紡廠還有你說的造紙廠,他們的產品都已經相當成熟,工藝也相當透明,一大群跟在他們後面有樣學樣的私人廠,憑著低成本,跟他們搶起市場來,那簡直就是二十歲的小夥兒跟八十歲的老漢打架,怎不能贏?”
“國企要想發展,不能一直在舊水塘子裡趴著不動,當守株待兔的懶漢,應該緊緊咬住前沿市場,開發技術含量更高的產品。可這是需要錢,需要投資的呀。”蕭磊拿著土豆,說的興起,連皮都忘了剝。
“國營廠,東家就是國家,你去問問,他們以前掙下的錢都去哪兒了?還不是都上繳了國家,稅一分不少的交,利潤又留不下多少,廠子十年前是啥樣,十年後還在吃老本,怎和許財金這樣的人競爭?更何況,為了招商引資,政府對許財金這樣的人,給了多少優惠?開發稅源,放水養魚,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哎呀,他們也好意思說這些官話?一會兒把許財金提溜出來問問,他這廠子從投產到現在,交過幾個鋼鋪兒的稅錢?”
“這就好比呀,強哥給我脖子上套著枷、手上砸著銬、腳上掛著鐐,腰後頭還掛著一串兒鉛球,春來哥你呢?他給你換上溜冰鞋,打上興奮劑,然後說,成了,你倆賽跑吧,這就是公平的市場競爭。呵呵,春來哥,我就是市造紙廠,你就是許財金,你說,咱倆誰能贏?”
“啊?”胡春來聽了蕭磊的比喻,一時無言,沉默了片刻後,悠悠說道:“這國營廠和私人老板,到底誰才是親生的啊……”
土豆不再燙手,可蕭磊已經失去了品嘗的興趣,隨手遞給剛從外頭巡查回來的張天陸,繼續說道: “咱還說這個造紙廠,我雖然不懂造紙工藝,可也知道一點,廢水處理是很重要的一環, 國營廠講究企業的社會責任,在這上頭不敢馬虎,出點兒事就算是事故,要追究,要處理,怎麽到了私人老板這兒,光明正大地敞開了排汙,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沒有廢水處理的環節,許財金光在這上頭,就能多掙多少昧心錢?一噸紙,要用幾十噸水,咱們寧原,本來就是個乾旱荒漠化嚴重的省份,像沱沱河這樣的水系,全省才有多少?這麽寶貴的資源,就被這樣一個滿身銅臭的許財金給玷汙了,給禍害了,娘的,要不是有紀律,我今天真不想護著他,替他挨了石頭,我真憋屈!”
不知不覺問,話題已經從國企民企的對比,轉移到了梧桐造紙廠的汙染問題上,見蕭磊激動的神色,陳堅長歎一聲,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唉……這就是乾咱們這行的無奈呀,總不能看他被砸的頭破血流,盡了本分就好,今天叔要誇你一句,遇事不慌,腦子靈活,你這成長速度,比我年輕時候可強多了。”
陳堅話音剛落,一陣爽朗的笑聲從陰影裡傳來, “何止是比你強?我看呀,比那些京城部委的年輕人都不遜色,光是對企業的那些看法,比我們工業口上的那些廠長都有見識,萬書記,你這隊伍裡頭出人才啊,我看小蕭你別在公安上幹了,有沒有興趣去企業掛職啊?我看你呀,對國有企業可有感情的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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