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芳芳的落網,宣告發生在寧川市火車站家屬區的連環傷人案最終告破。
公捕公審大會還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中正常舉行,鐵路中學門口的這抓捕一幕,沒有多少人看見。馮高偉和他的部下動作飛快,當馬慶國跟著跑到門口時,她已經被塞進了警車。馬慶國走到蕭磊身邊,氣喘籲籲地問道: “小……小蕭……人,對不對?”
“沒錯,就是她。呵呵,專門戴了一頂帽子,畫了兩撇胡子裝成男人,賊的很呀。”蕭磊的語氣難得的松快,今天是自己假期的最後一天,案子總算是破了,他的心情也很好,馬慶國心裡一塊石頭落地,覺得雲開霧散一般,顧不上和蕭磊多說,掏出手機就給分局領導打電話匯報。
這時,個子不高的馮高偉剛剛把犯人安頓好,大笑著朝蕭磊走來。
“小蕭!哈哈哈哈,好後生,你這辦法真靈,兵不血刃啊,我這兒三個人連槍都不用掏,輕輕松松就把人抓住了,快給老哥說說,你是怎發現她的?隔了那麽遠,真神了。”
馮高偉一邊拍著蕭磊的肩膀,一邊笑問。
馬慶國剛給分局局長打了電話,正準備給表舅張唐再打一個,恰好聽見馮高偉的問題,趕緊走過來,支棱著耳朵,他對蕭磊如何看破白芳芳的偽裝也很好奇。
蕭磊謙虛地擺了擺手,大笑著說道:“馮隊您可誇的太重了,啥神不神的,正好是我瞅到那兒了,換了誰都能看出來,你們說,哪有人看公審看的流眼淚的,哈哈,簡直就跟白撿的一樣。”
“啊?流眼淚?”馮高偉和馬慶國對視一眼,又爆發出一陣大笑,這個白芳芳,偽裝做的簡直天衣無縫,可她畢竟是個女人,看見自己男人胸口吊著白牌子被人押在台上,還是忍不住流下淚來,就是這點兒疏忽,就被細心又眼尖的蕭磊看到了。
笑過之後,馮高偉收起笑容,正色說道:“說起來很簡單,可為啥別人都沒看見?小蕭,之前聽說你抓趙蟹的事兒,我這兒還有人說是省廳給自己人吹牛,現在我算是知道了,你這後生的確是能文能武的人才,抓白芳芳那一下子簡單,隨便來倆片兒警都能乾得了,可你想的這個引蛇出洞的辦法,才是成功的關鍵,你是今年才參加工作的對吧?”
蕭磊點點頭,旁邊馬慶國插話道: “可不是?這小子九月份才上班兒,警校就念了兩年,還是嚴廳長特批他提前畢業的,我就納悶兒了,你又不是啥高乾子弟,這路也走的太順了,中專生進省廳,十年前還差不多。”
“還有這事兒?”馮高偉更加吃驚,“你進省廳是嚴廳長辦的?”他倒不覺得蕭磊是高乾子弟,幹了半輩子刑警的他知道,沒有哪個高乾子弟會來吃這份兒苦,不過蕭磊要是嚴路的親朋故舊倒是有可能。
見馮高偉好像誤會了自己和嚴路的關系,蕭磊隻好白了馬慶國一眼,解釋道: “我在三安實習的時候正好趕上程國良那個案子,僥幸立了點兒功,嚴廳長看我還值得操練操練,就安排我進了三隊。”
“切,啥叫僥幸立了點兒功,程國良那案子都是你一個人搞定的好不好?三安老萬他們做事可不地道,評功的時候都跟著沾光,當別人不知道怎的,案情通報上說的好像他們都出了多大力氣一樣,你這小子,被人欺負了也不吭聲……”
白芳芳落網,馬慶國心情大好,把蕭磊當成了恩人,說起他以前的事來,憤憤不平,感同身受,覺得蕭磊老實孩子太吃虧,三安人蹭了功勞,佔了大便宜。
蕭磊聽了這話,哭笑不得,隻好在心裡埋怨張唐,張隊長啊張隊長,您說您怎啥也和你表外甥嘮叨啊,他一個省城分局的,和三安八竿子打不著,要不是您告他,他怎能啥也知道?這話要是傳回三安去,我還怎做人那……趕緊打斷馬慶國的嘮叨,“馬哥!你瞎說啥呢。”
馬慶國說的正興起,聽見蕭磊的喝止,抬頭一看蕭磊臉色不對,又看見馮高偉一幅探究的表情,訕訕地笑了笑,掏出煙來,把嘴堵上,總算是沒說出更過分的話來。
他雖然沒再繼續說,但馮高偉是啥人,早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緣由,面上不顯,其實心裡早已掀起大浪,以前光知道這個蕭磊是個新人,在“9·25”大案中立下殊功,沒想到他在進省廳以前已經立過大功了。
“照這麽說,小蕭你沒畢業就破案了?呵呵,這樣的實習生我還是頭回聽說,省廳對你這種特殊情況怎評功的?不會因為實習就不評吧?”馮高偉繼續追問。
蕭磊不願張揚,可對方是警中前輩,總不能說瞎話,隻好老實回答:“評了。”
“呵呵,有意思,實習警察立功,太罕見了,評的幾等呀?”馮高偉現在看蕭磊,那真是越看越順眼。
“幾等?馮隊,你應該問幾個才對,呵呵,用我表舅的話說,這小子就是個妖孽,跟他一比,咱們這十幾二十年的警察就跟白幹了一樣。”馬慶國吐個煙圈,很燒包地說道。
“哦?還不止一次?你實習了幾個月?對了,你是二年級,最多也就是個暑假,嗯……兩個月你就立了不止一次功?”馮高偉再次動容,按理說,蕭磊評功受獎的消息,公安廳都要出簡報給下面發,不過他工作忙,又不是自己局的人立功,所以還真沒留意到這些信息。
蕭磊的目光已經不能阻止馬慶國替他顯擺了。“嘿嘿,梁山今年那個偷了金庫又搶了警槍的案子馮隊你還記得吧?
人就是這小子單槍匹馬逮住的,那回直接就上了二等功,程國良那案子是個一等,這小子,天生就是當警察的料,張啟明張校長是他磕了頭的師父,這就是師父英雄徒弟好漢啊,我表舅還動不動和張校長比,嘿嘿,比啥啥不行,教育人這上頭,他就差了三條街,看看我,被他教成啥樣了……”
蕭磊是二級英模的事情還屬於保密信息,對外隻說是一等功,馬慶國自然不清楚實情,不過就憑這一個二等功一個一等功,已經讓馮高偉產生了一種“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的感覺,驚訝地張大了嘴。
實在是聽不下去了,蕭磊趕緊拽住馬慶國,對馮高偉抱歉地笑笑,“馮隊,犯人還在車上,咱們先回去吧,我背後的傷好幾天沒換藥,有點兒發炎,就不參與審訊了,讓馬哥送我一程。”
說完,也不管馮高偉還沒緩過神來,把馬慶國推到車上,自己坐上駕駛位,一踩油門,疾駛而去。
馮高偉看著遠去的車,拍了拍腦門兒,呵呵笑著回到自己車裡,開車的部下看見萬年鐵臉的隊長笑,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湊趣地說道: “隊長,今天這活兒做的太乾淨了,您這套子下的真準,一把就抄上了……”
這個司機沒有資格參加幾天前那次碰頭會,還以為自己這話說的到位,誰知卻是典型的馬屁拍在馬腿上,馮高偉臉上登時就是一僵,嘴唇動了幾下終究還是沒罵出來,只是沒好氣地說道: “瞎咧咧啥,這計劃是人家省廳二十歲的後生想出來的,咱們支隊就是幹了點兒粗活,也值得你吹?唉……你們這群小犢子,就沒個成器的,算了算了,你回去以後讓辦公室把省廳最近三個月的簡報和表彰決定給我都找出來,嚴廳長這個老秀才,眼睛還真毒,下手也忒快了……”
司機挨了訓,蒙頭不敢再說話,不過對隊長說的這個二十歲的後生卻滿是怨念,這是誰呀?害自己被隊長數落……蕭磊開著車,正衝馬慶國發脾氣, “馬哥,你說你跟馮隊長說那些幹什麽,那話要是傳到三安,我以後還怎見人呀,我這辛辛苦苦給你幫忙,你就這麽謝我的?”
“呃……這個……小蕭,老哥說錯話了,抱歉抱歉啊,我這也是破了案高興的,跟喝醉了差不多,你別生氣,老馬認打認罰,成不?”馬慶國縮著脖子,認錯態度極為良好,不過說到最後還是忍不住多講一句。
“你立功立的光明正大,幹啥怕人知道?市局那幫人,一天價鼻孔朝天,牛逼的不行,我給老馮說,也是為了出口怨氣,我們這些分局的,上頭不鳥,底下不尿,夾板兒氣不老少,嘿嘿,今天可算是借你的光漲了臉,局長把我一通誇,晚上哪兒也不準去啊,叫上張胖子和小武,我好好擺一桌,謝謝你們……”
蕭磊沒注意馬慶國後面的邀請,滿腦子都被他那句問話佔滿了。
“……你立功立的光明正大,幹啥怕人知道?”
是啊,我到底在怕什麽呢?蕭磊陷入深深的沉思。
自從重生以來,自己就提前規劃了今後的道路,做了充分的準備,起步也相當不錯,二十歲的年紀就進了省廳,三個月立下了很多人一輩子都不可企及的功勞,攢下了不菲的資歷,按理說,自己這樣算是典型的少年得志,不說志得意滿,至少也應該張揚些吧,可為啥總是裝的跟個小老頭兒一樣,說不定在別人看來,自己這樣的性格,已經稱得上虛偽。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年輕人低調些是好的,可蕭磊仔細剖析,自己這種裝出來的性格,其實不是為了低調謙虛,而是一種下意識的恐懼,恐懼外界識破自己的秘密?還是恐懼這場重生只是一場大夢?或者說,貌似可以預知一切的自己,因為選擇了新的人生道路,對未知的未來感到恐懼?
或許都有吧?蕭磊白嘲地笑笑。
不知不覺中,蕭磊把車開回了省廳,下了車才想起來,自己是要換藥的,看看不遠處的鑒證中心,苦笑一下,邁步走了進去,心道怎麽又來這兒了?都怨周凱旋……法醫趙叢清對蕭磊的造訪也覺詫異,不過還是很認真地檢查了他的傷口,見傷口有些發炎,忍不住訓了他幾句,若在以往,蕭磊肯定是老老實實低頭任罵,可今天他卻和趙法醫笑著逗了幾句嘴,講了幾個後世的小笑話,讓趙叢清驚訝的厲害。
換好了藥,約定了剩下兩個傷口的拆線時間,蕭磊輕快地從法醫室出來,心裡好像卸下了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就連臉上的笑,也仿佛有別於以往。
上了車,蕭磊對馬慶國說道: “走吧,馬哥,審案子市局接手了,咱倆沒啥事,跟我去我師父家混飯吧。”
馬慶國大喜, “那敢情好,走走,先去買點兒東西,我頭回去,可不能空著手。”
蕭磊也不矯情,開著直奔附近的農貿市場,買了一堆肉蛋蔬菜,馬慶國也買了兩兜子水果當禮。
兩人在農貿市場隨意逛著,馬慶國很好奇地問道:“小蕭,我怎感覺你換了藥以後人變得有精神多了?你們法醫室用的啥藥啊?這麽神。”
“嘿嘿,你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吸毒了呢,我就是想通點兒事兒,心上松快,對了,馬哥,我問問你,你說實話,你有沒有覺得我這人說話辦事不實誠,挺假的。”
蕭磊問的直截了當。
馬慶國嚇了一跳, “這話怎說的,誰給你翻閑話了?我老馬哪能這麽沒良心。”
蕭磊趕緊擺擺手,解釋道:“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感覺吧,周圍人好像跟我相處都不怎的對勁兒,除了一塊兒辦過案子的,其他人好像都不怎愛搭理我。”
馬慶國哦了一聲,說道: “嗨,我當啥事兒呢,你這問題可算問對人了,我表舅給我說過。”
“張隊長怎麽說的?”蕭磊急切地問。
“你別急,我表舅沒說你不好,他說呀,你這孩子剛參加工作,一邊兒呢,你是個新人,說話辦事都謹慎小心,可另一邊兒呢,你又是破了大案的功臣。別人都不知道該怎對待你,把你當生瓜蛋子使喚吧,你比他們還牛逼,把你當牛人供著吧,你說你才多大,我表舅還歎氣來著,說你在單位成天又要裝乖巧,又要裝老成,裝又裝不像,兩頭不靠,可憐的厲害,還打算叫上周隊長他們給你開導開導呢。我跟你說,你該怎活就怎活,咱公安上也就這點兒好,直人多,外單位那些亂七八糟的講究在這兒沒市場。”馬慶國說的很詳細,把蕭磊身處的環境和他的困惑一下子說透了。
“還是張隊長厲害,我直到剛才才想明白,以後呀,我就不裝了,其實我從小就調皮搗蛋,成天繃著,上兩個月班兒感覺比兩年還長。”
“呵呵,想通了就好,人呀,誰不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你這個年紀,該怎就怎,別琢磨其他事兒,你琢磨的多了,自己心累不說,別人還當你心計深呢,聽哥的,該喝酒喝酒,該打牌打牌,你們三隊也淨是些直腸子,都好處,日久見人心,你別急。”馬慶國這幾天一直為蕭磊馬首是瞻,總算逮著機會給他上課,臉上笑的跟花兒一樣。
兩人邊逛邊聊,十點來鍾,買好了東西開車去到了張啟明家。
周日,張啟明家很熱鬧,兒子閨女兩家五口人全來了,加上蕭磊和馬慶國,客廳大圓桌正好坐滿。
張啟明的老伴兒,也就是蕭磊的師娘名叫王淑梅,在寧川市第二服裝廠做了三十多年的製版員,是個出了名的好裁縫,企業這幾年效益不好,她今年辦了內退手續,最近剛把外孫女接過來帶著。
張啟明有一兒一女,女兒張嵐比蕭磊大五歲,已經結婚生子,是一名中學老師。兒子叫張嵩,大學上的礦院,剛分配到衛丘市礦務局下面一個礦的機電科,今天難得回來一次,還帶著自己大學時談了三年,現在又同在礦務局工作的女朋友。
蕭磊今天上門,張啟明非常高興,他早就聽說蕭磊受了傷,但知道這個徒弟不和自己說是怕他擔心,一直強忍著沒去探望,今天見了面,看他行動如常,總算是放了心。
心裡高興,臉上卻滿是怒色,把蕭磊提溜過來先是一頓好罵,蕭磊心知師父是關心惦記自己,老老實實陪著笑臉,頭點的如同小雞啄米,再三保證今後一定小心,絕不犯險。
馬慶國在一旁幸災樂禍地偷笑,眼前這一幕他也時常經歷,不過是把張啟明換成了張唐,蕭磊換成自己,說起來蕭磊還算幸福,他挨起張唐罵的時候,時不時還要被捶幾拳踹幾腳呢。
張啟明教訓蕭磊這種事,張家人見多不怪,這小子上學時候隔三差五就要來家,基本上算他們家編外家人,感情都處的不錯,知道張啟明生氣是因為他受傷的事,別說勸阻了,一個個都排著隊插話,說是教訓,其實更多的是關心。
午飯很豐盛,張啟明退居二線後就承包了家裡的廚房,拿槍的手拿起鍋碗瓢杓,倒是練出了一副好廚藝,他做的大燴菜,是蕭磊的最愛,上學時沒少惦記。
飯桌上,馬慶國這個不見外的客人受到大家的熱烈歡迎,正好趕上馬芳芳被抓,這幾天破案的經過讓他講的峰回路轉、跌宕起伏,張啟明聽了蕭磊的表現老懷大慰,著實多喝了兩杯,其他人雖說是警察家屬,可張啟明回家卻少講這些破案故事,都聽得聚精會神,特別是幾個女人,不時驚呼出聲。最有意思的是張嵐四歲的小女兒衛佳佳,也許是因為有著張啟明的基因,對馬慶國刻意的描述毫不害怕,反而忽閃著大眼睛不住纏著蕭磊問東問西,童言童趣, 十分可愛。
吃罷飯,三個女人去廚房收拾,男人們泡著茶抽煙閑聊說的還是蕭磊上班兒那點兒事兒,他路上想通了很多事,此刻也不藏著掖著,把心裡的想法一股腦兒吐個乾淨痛快,感覺像摘了腦箍兒的孫悟空,舒服的多了。
張啟明對他這種轉變也很高興,談性大發,挨個兒給年輕人上課,教育完了蕭磊又說張嵩,說完了張嵩又說女婿衛楚成,連馬慶國都沒放過,不過教育他的時候,三句話不離張唐,馬慶國聽得眉開眼笑,恨不得錄下來,拿回去讓他表舅鬱悶鬱悶。
喝了兩遍茶,幾人都有些倦意,各自找地方小憩,蕭磊卻拉住了他喚作姐夫的衛楚成,跟他單聊了一會兒。
衛楚成在寧川教育局工作,是基礎教育二處的副處長,教育局機關設處,其實都是科級編制,他說是副處長,實際上是副科級,不過教育局是大局,手中實權也不小。
蕭磊今天上門,除了主動找師父挨罵,讓他老人家消氣寬心以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知道衛楚成夫妻周日會來,專程找他谘詢些事情。
呂國慶的書即將出版,該怎麽賣,蕭磊已經有了計劃,現在就是要和衛楚成商量商量細節。
寧川市公安局刑警支隊,馮高偉拿著幾份簡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嘴裡嘟囔著:“可惜……可惜……要是能調過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