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磊驅車,帶著馬慶國、陳世煥和武梁三人,進了省廳,直奔西院兒。
三隊辦公室,還是如他初來時那般熱鬧,不過少了隊長周凱旋,以及陳二牛和趙叢華三人,他們和自己一樣,都補了一周的假,想必正在家呼呼睡著懶覺吧,唯有自己,好不容易放個假還趕上了一件不得不接的案子。
心裡稍稍吐槽幾句,蕭磊重重地咳嗽了幾聲,把一群吹牛打屁之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咦?小蕭,你不是放假了嗎?咳咳,剛上班兒,閑不住吧?”話音未落,一支煙就從對面劃著弧線飛到了蕭磊眼前。見人就遞煙,這位不用問,一定就是三隊的老煙槍,氣管炎患者馬志剛了。
蕭磊一伸手,把煙接住,笑著說道:“馬叔,您就少抽點兒吧,聽聽您那咳嗽,天涼了,多注意。”
“咳咳,最煩過冬天了,我這老氣管兒啊,真累贅。”
馬志剛歎口氣,正準備接著詢問蕭磊來辦公室的目的,隔壁小房間的門卻開了,張唐和白祥一起走了出來、從開著的門看進去,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楊海燕對著蕭磊就是一個大白眼,然後氣鼓鼓地別過頭去,對喬喬的心事,楊海燕能猜個八九不離十,自然不會給蕭磊好臉色。
蕭磊尷尬地苦笑一下,轉過頭向兩位副隊長打招呼,“張隊,白隊。”
“咦?慶國你怎過來了?你跟小蕭一起來的?”張唐注意到了站在蕭磊身後的馬慶國,驚訝地問道。
馬慶國趕緊上前兩步,恭恭敬敬地叫了聲表舅,小聲向張唐說起了傷人案的事情。
蕭磊也和好久不見的白祥聊了起來。
自從破了金城盜墓殺人案,白祥就一直留在考古發掘現場,甚至因此錯過了震驚全國的“9·25”制度販毒大案,他鬱悶的無以複加,幾次打電話跟吳學增抱怨。
按理說,這案子已經破了,抓人的事情二隊也已接手,他這個三隊副隊長實在是沒有必要留在現場,交給金城當地密切保護就足夠了。怎奈那位主持墓穴發掘的黃思睿教授,看著被破壞的十分嚴重的墓室,實在是讓盜墓賊嚇怕了,只要他一提走,這位老教授就指責省廳不重視文物保護,威脅要向省政府告狀,鑒於他的特殊身份,吳學增也只能交代白祥老老實實做好發掘現場的保護工作,還不許惹黃教授生氣,把他這個三隊出了名的好脾氣都憋屈的想要罵娘。
其實,白祥不知道的是,鑒於全省地下文物盜竊、破壞、販賣形勢嚴峻,案情多發,省廳準備在刑偵總隊下新設一個專職查辦文物案件的支隊,排在四隊後面,白祥正是這支新五隊隊長的候選人,吳學增不讓他回來,也是想給他創造一個和文物部門搞好關系的機會,有利於他今後工作的開展。
白祥回來後,廳領導已經和他談過話,也知道自己即將去到新的崗位,之前的鬱悶煙消雲散,心情正好,看見蕭磊也很高興,拉著他不住地噓寒問暖,那份兒親熱勁兒,讓蕭磊倍感詫異。
在一旁聽著馬慶國倒苦水的張唐注意到白祥的舉動,轉過身一臉不爽地看著他說到:“你小子差不多點兒行了啊,還明目張膽地挖牆腳了,小心凱旋回來跟你急。”
看蕭磊不解,張唐沒好氣地解釋道:“小白要升官了,新設的五隊,管文物案子,這幾天正四下挖人呢,看見誰都眼冒綠光,你小子留點神,別被哄了去。”
“老張啊老張,看你說的,好像五隊是啥寒磣地方一樣,再說了,誰不知道小蕭是老周的心頭肉,我這小身板兒哪敢動那心思,我倆這不是好久沒見了嘛,隨便聊聊,隨便聊聊,呵呵……”
張唐撇了撇嘴,放過這個話題,對蕭磊說到:“你回來是為了慶國說的那個案子?”
“嗯。”蕭磊點點頭。
張唐聽了,把臉一沉,生氣道:“你這孩子怎這麽不懂規矩?咱們怎能隨便插手底下的案子?都這樣還不亂套了?
你讓底下的同志怎看咱們三隊?胡鬧,慶國你也是,他剛上班兒不懂,你也不懂?隔著鍋台就要上炕,讓市局知道了,你以後還乾不幹了?”
蕭磊沒有說話,低頭聆聽教訓,可馬慶國卻不能裝聾作啞,人家蕭磊是完全義務幫忙的,怎能讓人肉沒吃著光挨打呀,趕緊抓著張唐的手,連聲說道:“表舅、表舅,不是你說的那樣,人家小蕭純粹是趁放假個人幫我的忙,我倆沒想驚動三隊,我都乾多少年了,這規矩怎能不懂。”
聽了馬慶國的解釋,張唐面色稍霽,語氣也不再嚴厲,說道:“這還差不多,說說吧,這案子怎個奇怪法?這麽難辦。你說說你,幹啥吃的?從小腦子就不靈光,還非要乾刑警,你以為拳頭硬不怕死就行?多跟小蕭學學,也沾點兒聰明,成天傻不愣登,也就是個片兒警的料……”
聽張唐教訓馬慶國,重話一句接一句,蕭磊趕緊插口打斷,“張隊,這事兒不怪馬哥,主要是這個犯人太狡猾,我也是誤打誤撞才找見點兒線索,還全靠馬哥、武哥幫忙,離破案還早的很呢。”
馬慶國偷偷給蕭磊一個感激的眼神,他這位表舅,既是他職業生涯的領路人,也是他最怵的長輩,訓起他來,比他爹還狠,小時候不聽話,二話不說就上皮帶,和管教自己兒子一樣的套路,別看馬慶國都快四十的人了,在張唐面前,還是拘束地像個不小心摔了碗的孩子。
三隊其他人聽到這裡,也都對這個案子產生了興趣,紛紛聚上前來。
馬慶國也趁勢接著蕭磊的話,把這五起案子從頭說起,說到蕭磊今早的神奇表現,武梁也加入進來,兩人說的繪聲繪色,把蕭磊誇的天上少有、人間難尋,讓他難得的羞紅了臉。
三隊人對蕭磊的神奇表現已經見怪不怪,反而覺得這個小案子,蕭磊出手幾如牛刀殺雞,算不得什麽,不過對於他判斷凶手是女人這一點,還是感到很好奇,紛紛開口詢問。
蕭磊隻好把在車上對馬、武二人說過的話再說一次。
“昨晚翻前四起案卷的時候,我就隱約判斷這個凶手是女人,主要是因為她下手的部位很奇怪。看前四起案子的受害者,受傷的地方不是手就是脖子,起初有人判斷是小偷下手割包劃錯了地方,但後來這個可能被排除了,因為前名受害者受傷的手當時根本沒有提包。”
“既然不是小偷,那最大的可能就應該是流氓變態了,去年普陽不就抓了個類似的變態嘛,專門拿改錐捅女人屁股,所以大多數人看到這種連環傷害女性的案子,都會覺得是性變態乾的。”
“但是從過往的案例來看,女性被色情狂傷害的部位,一般都是性特征比較明顯的地方,不是胸部就是臀部,最次也是臉上,但是看看前四名受害者,他們的傷,不是手背就是後脖子,對這兩個部位感興趣的變態,我不敢說絕對沒有,但實在是太罕見了。”
眾人聽到此處,都點點頭,戀足癖倒是聽說過,古時候男人不都喜歡三寸金蓮嘛,可這戀手癖和戀頸癖,聽都沒聽過,還要把這兩種癖好集於一身,真要有這樣的變態,估計早出名了。
蕭磊繼續說道:“既然很可能不是流氓變態乾的,那麽身高不到一米六,體型瘦小,這樣的特征,女人明顯多過男人,所以我當時就猜測,這個凶手有可能是女人,至少不能把排查的范圍局限在男人身上。但是,我又想起第五名受害人,比起前四個來,凶手的凶狠程度明顯升級了,整個左臉從上到下的一刀,甚至半個耳朵都可能不保。”
說到這裡,蕭磊歎了口氣,想起李彩雲這個不幸的姑娘,心裡感覺悶悶的發堵。
“鑒於第五名傷者是臉部受傷,我隻好收起前面的推測,又把懷疑放在了色情狂上面,直到在他藏身的屋頂找到了這個。”
蕭磊舉起手中的拓片,展開示意,同時說道:“你們先看凶手的鞋印,不是38就是39①。這個鞋碼,還是女性的可能性比較大,當然,陳所長也說了,還有可能是未成年人作案。所以單靠這個,還是不能確定,所以我回來,想讓張隊長帶我們去找找安主任,讓她幫著看看指紋,判斷一下男女”
蕭磊話音剛落,張唐就十分驚訝地咦了一聲,問道:“你怎知道老安有這本事的?這可是她的絕招,不過她說這招全憑經驗,不科學,正式遇上案子的時候從來不用啊。”
蕭磊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是聽我師父說的”
“怪不得。”張唐恍然大悟,“我又忘了你是啟明的徒弟,你知道這事兒也不奇怪,走吧,我帶你過去,估計憑你師父的面子,老安還是有可能幫你一回。”
老安是鑒證中心的主任,也就是趙叢清的頂頭上司,蕭磊雖然參加工作以來還沒有和她見過面,但實際上卻和她早就認識了,讓張唐出面,只是出於對安主任的尊重。
安淑華,女,五十四歲,雖說只是刑偵總隊鑒證檢驗中心,也就是俗稱的五隊——白祥的隊伍拉起來以後,就要改稱六隊了——的主任,但她卻是一名正處級的調研員,和吳學增平級。
安淑華和張啟明同歲,都在70年代畢業於中央政法幹部學校,也就是後來的人民公安大學。
兩人畢業後,一個做刑警,一個做法醫,都是各自工作領域中的排頭兵,功勳卓著,赫赫有名。
比起因傷退居二線的張啟明來,安淑華早已身為全國法醫學會法醫損傷學和法醫物證學兩個專業委員會的副主任委員,又是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專家,卻一直都堅持在鑒證一線工作。
蕭磊認識她的原因很簡單,這位多次婉拒了公安大學和幾所醫科大學聘任邀請的安主任,卻出人意料地經常去省警校這個中專學校上公開課。
寧原警界早有傳言,這位安主任和張啟明……嗯,為長者諱,蕭磊搖搖頭,不能說呀,不能說……
在鑒證中心主任辦公室,蕭磊和這位安主任頭回在課堂以外的地方見面。
張唐說明了來意,安淑華接過拓片,笑著對蕭磊說道:
“你這個皮小子,還不敢一個人來?拽上老張給你撐腰?你怎麽不把你師父也叫來,看我給不給他面子。”
張唐很納悶兒,原來她和小蕭認識,不過轉念一想,哦,他是啟明的徒弟嘛,怎能沒見過老安呢,嘿嘿,小子鬼精鬼精,知道拿我當幌子了,得了,先緊案子,慢慢再跟你算帳……
不提張唐的腹誹,安淑華調侃了蕭磊幾句,很痛快地展開拓片,細細端詳了一會兒後,肯定地說道: “掌印很清楚,我有九成把握,它的主人是一名女性,不過我這全是因為見得多了,經驗之談,稱不上科學結論,也就是個參考,你們查案的時候還是要以事實為依據。”
蕭磊聞言大喜,趕緊打躬作揖地謝過……謝過這個差點做了他師娘的女人……
出了鑒證中心的門,馬慶國和陳世煥、武梁還都暈暈乎乎,武梁小聲問蕭磊:“小蕭,安主任說的這事兒靠譜嗎?
我從來沒聽說過看指紋還能看出來男女的,這……這不能算證據吧?”
蕭磊笑著搖搖頭,“武哥,這事兒是挺神,也做不得證據結論,但你還別不相信,我師父跟我說過,他們以前開玩笑給安主任做過測驗,一百個掌印,一百個人,她猜對九十九個,剩下一個還是個彈鋼琴的女孩子,她猜成男人了,這本事,全憑經驗積累,沒法兒教人,所以才不能算科學結論,但你要說她這本事不科學,那也不見得,就比方五十年代的八級鉗工,靠兩隻手就能弄出航天器精密級別的零件,比外國人的車床精度還高,你能說這不科學嗎?”
武梁啞然無語,沉默半晌後又問道:“那接下來咱該怎辦?知道是個女的,可上哪兒找去呀?”
蕭磊胸有成竹地答道: “知道是個女的就好辦了,女人作案的動機,可比男人少的多,十有八九跟感情有關系,之前抓小偷那條線其實沒錯,你想想,女賊才能有多少,案子到這兒,可以說破了一半兒了,咱們再去找個人幫忙,十拿九穩。”
馬慶國聽見蕭磊這麽自信,心裡也松快不少,接茬問道:“還要找人?不是找過安主任了嗎?”
“找安主任是為了判斷性別,抓人的話還得換一個,行了,跟我走吧,快中午了,咱們先去買菜。”蕭磊一邊說,一邊帶著他們往大門口走?
身後三人,面面相覷,小蕭剛才說啥?買啥東西?……菜?咱們沒聽錯吧,怎跟菜扯上關系了,難道要找的這個人是個賣菜的?
出了廳大院兒,蕭磊開上車拉著馬慶國等三人,沒去近在咫尺的匕一路農貿市場,而是上了解放大街,一路向西,再向北,拐進了回民街。
國營清真肉鋪前,蕭磊把車停好,走到肉鋪跟前,這個來一塊,那個稱五斤,一兜子一兜子的各類牛羊肉塞了滿滿一後備箱。
旁邊三人都快看傻了,這是要去飯店還是去食堂啊?不過還算知道蕭磊是給他們幫忙,馬慶國和陳世煥搶著付了錢蕭磊不管他們有多麽好奇,臉上掛著笑,就是不告訴他們要去找誰,三個人一路上差點兒憋出病來。
驅車返回省廳,蕭磊停車打了個電話,優哉遊哉地等著,不一會,一個體型碩大,圓滾滾的人就從大門出來,走到車前,二話不說開門上車,非常不爽地瞅了瞅蕭磊,埋怨道:“你小子又給我找啥事兒?先說好啊,走路超過二裡地,我可堅決不去。”
蕭磊趕緊小雞啄米般點頭,諂媚的笑容讓馬慶國他們看得汗毛都豎了起來。
只聽蕭磊奉承地說道: “胖哥您宰相肚子能撐船,幫兄弟一把,您看我這上門兒的謝禮都提前備下了,您受累,受累,絕不敢勞動您親自出馬,指點指定就好。”
胖子聽了這話,舒服地向後一躺,把襯衣扣子都解開了一半兒,摸著肚子說道:“這還差不多,走吧,先回我家,正好也該再給你小子補補了,陳二牛買的牛腱子還沒吃完呢”
蕭磊一邊發動汽車,一邊露出苦笑,哀怨地說道:“胖哥,我就是怕吃牛腱子,專門兒買了一車別的肉,咱能換個飼料嗎?我都吃膩了……”
哈哈哈哈,車裡想起一陣笑聲。
這位蕭磊專程請來的高手, 正是三隊的奇人——張胖子蔥爆羊肉,孜然羊肉,水煮牛肉,蒜香牛柳,清燉丸子,乾炸丸子……
滿當當一桌肉菜,就連主食都是羊肉餃子,馬慶國三人坐在桌旁,看著這一桌子硬菜,先是咽咽口水,又心虛地小聲問道:“小蕭,這菜也太硬了吧?怎全是肉啊……”
蕭磊回了一個苦笑,反問道: “先別管這,你就說這菜香不香吧?”
“香,真香,做的比回民飯店還好,可就是太多了,咱們能吃完?”
“吃不完怕啥,端著碗等著的小孩兒多了去了,來我這兒別的沒有,就是肉多,慶國你也別客氣,咱們又不是頭回打交道。”端著最後一大盆牛雜湯進來的張胖子豪爽地說道一個小時之後,除了張胖子和他老爹,其他四個人全直挺挺躺在椅子上,坐都坐不起來,蕭磊艱難地抬起胳膊,伸出一個大拇指,打著飽嗝說道:“呃……胖哥,你這手藝……呃……真是太牛了。”
張胖子擺擺手,不以為意地說道: “別扯有的沒的,趕緊說正事兒吧,啥地方用得著你胖哥,下這麽大本錢。”
蕭磊嘿嘿一笑,開口說明了來意。
①:不知道不同地方的朋友們都用哪種鞋碼,38、39是中國的舊碼,98年改為新碼,舊的38碼就是新的24,39就是24。5。閱讀,給作品投推薦票月票。您給予的支持,是我繼續創作的最大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