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一凡回家轉了一趟,問了問媳婦情況,叮囑了一番,就急忙趕回營地。
媳婦的預產期是9月16日,管一凡知道自己回去不了,打了電話給小舅子,囑托他時刻留心。
第二天下午,市防汛指揮部召開緊急會議,市委書記兼防汛抗旱指揮部指揮長程明華做了重要講話。會上安排,各參加防汛單位必須嚴格執行二十四小時排查制度,增加排查小組人數,每班20人,市防指派一名水利技術員跟班帶隊。成立排查巡查小組,監督執行情況。登記防汛物資,提前運送一部分到大堤上,有備無患,確保物資及時供應。每個防汛單位配備一輛卡車,供各段調配使用。
工作有條不紊的開展起來。
管一凡他們連夜到指揮部倉庫領取麻袋,碎石,沙土。二十幾號人一直乾到深夜。
一邊乾一邊有人罵著:“當官一句話,老百姓跑斷胯。”
“水都退了,還假吊搞,把老百姓不當算。”
“老金,你要給我們補助。”
……
金發貴不敢發火,陪著笑臉,哄著大夥把活乾完了。
管一凡乾得最賣力。他覺得這是他最有價值的一天,市委書記竟然采納了他的建議,他家祖祖輩輩也沒有誰和這麽大的官說上過話,更別說當官的還聽了他的意見,唯一遺憾的是沒有見到書記本人。
第二天各單位就增派了防汛人員,管一凡單位增加了40人。
轉眼就到了9月16日。
一早,管一凡就給小舅子打電話,自然又是一番叮囑。
管一凡記得女兒會在晚上九點多出生,緊跟著,深夜十二點多,機場大堤崩潰,郊區受淹。
管一凡今天正好值晚班。白天,管一凡不敢喝酒,來來回回去了幾趟機場大堤,也沒見著什麽異常,回來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管一凡知道,必須盡快找到管湧,否則後果不堪設想,自己這一百多斤還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可機場村大堤有一千多米長,要想輕易找到,又談何容易。就算找到了,能不能堵住,又是問題。
管一凡不禁緊張起來。
想來想去,心一橫:豁出去了。
夜幕緩緩的拉下。鄉間的夜晚,寂靜無聲。遠處不時傳來幾聲青蛙的歡鳴,浪花輕拍著堤岸,一切是那樣安寧。誰也不會想到,一場生與死的危機正悄悄來臨。
管一凡一行20人帶著手電筒,排成一字形,走在大堤的內側。
九點十五分。
管一凡抬頭看看夜空,仿佛聽見女兒響亮的啼哭。女兒應該出生了,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見到女兒一面,想到這,管一凡心中一顫,隨即狠狠的擺擺頭,似乎想擺去這煩心的念頭,心中卻升起一種悲壯。
九點四十五分。
任家村段排查結束,再過去就是機場村地段,不屬於管一凡他們責任段。
“兄弟們,歇一歇吧,等會兒再回頭。”劉鵬飛一屁股做到地上。
帶隊的區防指陳幹部沒有答話,此刻他正在心裡*著單位辦公主任祖宗八輩,派他到這鬼地方來受罪。
管一凡憂心忡忡的看著機場段大堤,“弟兄們,我們再往前走走,轉一圈再回來。”
“昏了吧,前面歸食品公司。”劉鵬飛和管一凡關系好,說話也隨便。
“去看看,隨便走走,又累不死人。”管一凡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管一凡,想當官呀,在我們面前表現沒用,要做給領導看。”蔡少華調侃著走過來。
“陳幹部,你說呢?我看食品公司今天好像沒人值班,我們過去看看。”管一凡轉向陳幹部,希望能到他的支持。
陳幹部的道:“我們把自己的段搞好就行了,別人事不要管。”
管一凡突然提高聲調,“你這話不對了,什麽自己段別人段的,他們的段要是出事,淹不到你呀?明天我去問指揮長,你這話對不對?”
“你吼什麽,我說的是老實話。”
“不管,今天就要過去看看,你要不去就滾,我們自己去。”
陳幹部雖然看不見管一凡的臉,但能感覺到管一凡憤怒的表情。
管一凡故意對陳幹部發火,這樣一來,自己的弟兄們就不好反對,也不好回去了。這就像站隊,如果站在陳幹部一邊,擺明和自己過不去,畢竟大家是一個單位同事,日後還要相處。
劉鵬飛站了起來,打著圓場,“唉呀,發這麽大脾氣。走吧,我們過去看看,反正都是走,在哪走不是一樣。”說著,搭著陳幹部肩膀就往前走。
大夥一看有人附和,也都跟著往前走去。
一到機場段,管一凡立刻緊張起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地面,生怕放過一個可疑之處。
劉鵬飛悄悄的走到身邊,低聲問:“中邪了?是不是掉東西了?我幫你找。”
“好兄弟,我感覺不好,怕要出事。你聽我的,仔細看著地,防止有管湧。”
劉鵬飛“呸”了一聲,搖搖頭哼著小曲走開了。
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管一凡額頭上的汗珠如豆。
管一凡知道,此刻不遠處某個地方,江水正悄悄地滲透著,一點一點的侵蝕著大堤。
管一凡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剛剛走過的地方,不放心,回頭看一遍,再向前,又回頭,如此反覆著。
夜,靜得可怕。
20人排成一排,低著頭向前走著。管一凡不時穿梭於各個隊友之間,頭低得快要挨著地面,每個隊友走的地方,他幾乎都要重新看一遍。
時間已經接近10點30分。
管一凡感覺呼吸都有點困難。
無情的江水此時正在一點一點侵蝕著大堤,堤外的大軍正蓄勢待發,等待著衝鋒的命令。
突然,管一凡看見王琳的腳後,一條長長的水跡,在月光下隱隱發光。
管一凡一下趴在地上,大聲呼喚同伴。
“大家都過來,看看是不是水。”管一凡幾乎是用顫抖的聲音喊道。
大夥圍過來一看,都嚇得臉色蒼白,“水,管湧……”
一股清流正一鼓一鼓的向外冒著,水流在月光的照射下晶瑩剔透。
險情來得太突然了,陳幹部驚得愣在那裡。。
管一凡定定神,不客氣的安排起來,“劉鵬飛和王琳趕緊去小賣部,給防汛指揮部打電話。曹慶生、方大平、吳軍分頭到最近的食品公司、造紙廠和我們自己營地,讓所有人都到這裡來。”
幾個人走後,管一凡叫了聲“陳幹部”,陳幹部一個激靈,“陳幹部,你是行家,我們現在都聽你的了,你說我們現在應該幹啥?”
陳幹部緩過神來,看著了地上,嘴裡嘟嚕著,“還好,還好,發現得早。旁邊就有裝好沙的麻袋,我們站成一排,大家趕緊往這邊傳,等指揮部老劉來。”
大家立即散開幹了起來。
一根煙的功夫,三個單位的人員都到了堤上,很快裝滿沙土的麻袋就在管湧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正忙的時候,防汛指揮部水利專家老劉趕到了。
管一凡的心此時才稍稍落了一半。
大夥讓開一條道,老劉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起身讓大家把裝滿沙土的麻袋在管湧的周圍圍成一個井,井底留一小口排水,然後向井裡鋪沙石,又鋪了幾層柴草。
大家迅速的乾著,堤身上人聲鼎沸。
差不多時,專家示意停下來,用尺子量了量井裡鋪的沙石高度,然後安排兩個人守在井邊觀察情況。又安排人四下散開,繼續檢查堤身。
約莫有半小時的功夫,市委程書記帶著市裡大小領導一乾人來到了大堤,倪秘書也在人群裡。
老劉趕忙把情況向程書記做了簡單匯報:目前隻發現一處險情,因為發現得比較早,所以局勢在掌控中。
程書記點點頭,問了句,“要不要疏散群眾?”
老劉愣住了,不敢做答。
正說話間,負責觀察圍井的兩個人殺豬般的叫起來,“快過來,快過來,好像不對。”
老劉臉色一變,趕緊跑到井邊。爬上井頂一看,扭頭向後面嚷,“接著投沙石,要快。”
井裡,剛才投進去的沙石料,現在只剩下一半,說明管湧口在增大,大堤隨時有崩塌的危險。
大夥發瘋般的往井裡倒著沙石。
管一凡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險情似乎還在擴大,投進的沙石料很快被泛著的水花淹沒。
老劉把大夥分成兩撥,一撥繼續往井裡投沙石料和柴草,一撥往圍井上添麻袋,升高圍井高度。
程書記這邊也沒閑著,就地成立現場指揮部,派人通知周邊六個村的村長趕到現場。同時手機接通了軍分區參謀長電話,請求部隊支援。參謀長向上級匯報後回電,已經派兩個排戰士趕往這裡。
與江水的搏鬥形成了拉鋸戰。一會兒井裡的水退下去,一會又泛上來,捉弄得大夥筋疲力盡。
程書記沉著臉看了一眼倪秘書,“讓附近三個村村長,通知各村的村民做好準備。要注意說話方式,不要造成恐慌。”
倪秘書趕緊四下去找村長,走了幾步又回頭來,走到程書記身前,小聲問道:“程書記,是不是把指揮部移到上面前進村部,這裡太亂……”
程書記狠狠瞪了倪秘書一眼,“胡說什麽,趕緊去通知村民。”
程書記當然知道倪秘書的意思,可這個時候,他怎麽能走。如果成功堵住管湧,那就是省裡一個大新聞,如果失敗,隻能怪自己運氣不好,工作沒到位。這個倪德安,還是幼稚。
程書記正想著,遠遠看見市電視台劉文莉帶著幾個人向這邊走來。
倪秘書很快回到程書記旁邊。
“電視台是你通知的?”程書記問。
“我給宣傳部童部長打了電話。”倪秘書沒有正面回答。
程書記沒有任何表情,微微點了點頭。
和江水的搏鬥還在繼續著,但是大夥似乎都已經沒有力氣,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急得專家老劉直嚷嚷。
管一凡也累得不行,兩隻手臂已經抬不起來,整個人幾乎是在傾斜的堤身上爬行著。
程書記看著眼前的情形,也不含糊,彎腰卷起褲管,對著身後的一幫人說了句,“走,跟我上。”說著,大步加入了人群。
大夥一看程書記竟然和自己一樣,親自乾起來,有認識程書記的,扯著嗓子喊道:“程書記來了,程書記來了。”
疲憊的人群猶如注射了一針強心劑,頓時恢復了力氣,卯足了勁跑了起來。
形勢暫時穩住了。
就在這時,部隊戰士到了大堤,迅速加入戰鬥。
周圍的村民也自發的來到大堤,融入會戰的人流。
管一凡看著眼前的場面,感慨萬千。
時間過得很快,東方魚白的時候,管湧處的江水終於被完全控制住了。
堤身上滿是坐著的、躺著的疲憊的人群。
這時程書記接到水文局電話,報告了長江水位今天上午退了一米,已退至警戒水位以下,而且據氣象台預報,未來的一星期內整個長江中下遊沒有降雨,也就是說,長江大堤安全了。
程書記松了一口氣,向大家通報了電話內容,還即興說了幾句話, 電視台的同志連忙架起攝像機,記錄下著激動人心的一刻。
“同志們辛苦了!我代表市委、代表防汛抗旱指揮部、代表臨江人民向你們表示問候,表示感謝,表示慰問!”
程書記洪亮的聲音在空中飄蕩著。
“剛剛,我們完成了一個壯舉,打勝了一次戰役,今晚發生的一切將永遠記錄在我們城市發展的史冊上。你們是臨江的功臣,大功臣。大家都很辛苦了,現場由防汛指揮部安排人員值班,其余的同志都回去抓緊休息。等這次防汛任務結束,我在市委等著喝你們的慶功酒。市委、市政府將召開表彰大會,表彰在這次防汛任務中表現突出的同志。最後,我們共同鼓掌,為你們的勇敢、奉獻、犧牲,鼓掌!”
現場的氣氛被程書記的話推到了最頂點,有些膽大的還“嗷嗷”的叫著。
管一凡也異常激動,兩眼都含著淚花。
程書記說完話,由倪秘書的領著,向管一凡走來。
“管一凡”程書記一字一句的讀著管一凡的名字,像是要把名字刻在腦中,“聽說是你最先發現險情的,感謝你呀!那份報告也是你寫的?不錯、不錯。”
管一凡手足無措的站著,不知道說什麽好,情急之下說了句,“程書記好。”
程書記笑了笑,說了句讓管一凡熱血沸騰的話,“好好乾,有希望。”
程書記走了,大家也嬉鬧著各自回營地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