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點，站上來位年齡五十多歲的老者，一頭短發多半花白，飽經風霜的臉滿是溝溝道道，衣服也是上下不對稱，腳蹬迷彩解放鞋。乍見之下，劉主任以為是投訴反者，就攔下，例行詢問。別看此人形象猥瑣，脾氣一點也不小，當即說:“你是什麽東西，狗眼看人低！滾開。”

　　全站皆被此人囂張氣焰震驚，哪裡有如此蠻橫的投訴者?唇槍舌戰一陣，小匡等人看不過眼，不能滅記者站威風，就幫劉主任，抓住來者胳膊，將其往樓下拖。火藥味將濃的關鍵時刻，楊副站長駕到，趕緊解釋說人是剛剛挖來的“記者”！原來是一場誤會。楊副站長進一步介紹說此人叫“齊國榮”，原某國企下崗職工，工作之余舞文弄墨多年，在漢水很有些名氣，頗費心思才從別的媒體挖過來。

　　劉主任隻好釋然。記者站的生存，不管是什麽人，只要肯來，能弄來錢，就是好記者，就是前途無量者。經站上“百事通”打探獲知，齊國榮在“漢水日報”等報刊上果然有小文章發表過，在駐漢水的合法、非法記者站、辦事處也待過，從業時間竟早於林站長。齊國榮年齡大，熟人多，常常能得到對記者站有用的新聞線索，所以一時間業績不俗，接連在水利局、國土局、地稅局等多家單位挖掘到不少負面新聞，通過記者站的“流水作業”，帶來近十萬元廣告和讚助，一炮打響，聲震記者站！兄弟媒體也知道工人報又多一位“優秀記者”。

　　楊副站長頗為愛才，將齊國榮提撥為“新聞部主任(法制與xx)”。齊國榮當仁不讓，居功自傲，說既然打的是“法xx報”擦邊球，站上應訂閱一份“法xx報”，才有力度。此建議被林站長采納，劉主任當即訂閱一季度的“法xx報”。站上人員感歎說:“林站長打多年‘法xx報’招牌，現在才訂閱一個季度的‘法xx報’。”

　　新官上任三把火。齊國榮主任第一把火燒起來後，自然醞釀著把火燒得更大、更旺。年齡大的人做事勤快，再加上中央級大報的招牌頗為管用，齊國榮樂此不疲，大小事都抓，絕不放過蛛絲馬跡。一件陳年舊事令他耿耿於懷:作為下崗職工，他也像無頭蒼蠅般彷徨過。迫於生計，他在漢水赫赫有名的“金橋信息公司”交伍佰元介紹費，被介紹到山東“石島”出海打漁。沒見過海的他在碧藍色的大海中興致勃勃。可不到一天時間，枯燥的海上生活，繁重的體力勞動，加上水土不服與暈船，受不了，想不乾。山東船老板將他暴打一頓，還威脅說不好好乾，就把他丟到海裡去喂魚蝦。不會游泳，也看不見陸地，隻好在船上、海上遭受煎熬與折磨。找機會逃離大海是他最大的心願。

　　一連兩月船不靠岸，補給和生活用品由其他船隻送來。捕來的魚蝦也有船隻直接在海上收購。他和船上另外幾名同樣受騙者叫苦不迭。當年夏天“休海日”到，船才靠岸。算來算去不僅沒有工錢，還被告知需補給船老板幾百元生活費。他和同事據理力爭，遭到暴打，還被當地派出所扣押，直到漢水派出乾警，在石島范圍內解救出由漢水被騙來的三十多人，他才脫離苦海。驚魂稍定，他找“金橋信息公司”交涉，不僅沒要回“介紹費”，還幾乎遭暴打。至此才知信息公司老板後台很硬，不辦理營業執照，已存在數年，還開有幾家分公司。

　　我加盟記者站後也接到過投訴“金橋信息公司”虛假信息忽悠騙人的材料，詢問其他人及同行，都對該信息公司非常忌諱。更離譜的是，漢水市勞動局部門對辦理合法勞務介紹手續的勞務公司公告時，隻含糊其辭地說對合法公司進行指導檢查，至於哪些公司合法哪些公司非法則沒有列舉。

　　齊國榮再次來到金橋公司，將介紹信和站上製作的采訪證在老板面前一晃，意思是鳥槍換炮，今非昔比，當初那一箭之仇，現在該連本帶利償還！豈料那老板來個冷處理，不予理睬。齊國榮隻好丟下“走著瞧，我讓你揚名天下”的豪言壯語後，回到記者站寫曝光該信息公司的新聞稿。稿件不費吹灰之力就炮製好，發傳真，信息公司沒有傳真機，派專人將打印稿送去。信息公司一男一女倆老板分風風火火來到記者站，看見齊國榮，女的抱住齊國榮的腿，躺地上又哭又鬧，男的大聲吆喝“來人呀，救命呀，要殺人......”

　　楊副站長大跌眼鏡，連忙相勸。全站人都被驚動。樓下建築公司的人也上來看熱鬧。一樓的經營戶也拿眼睛往樓上瞅。那男的見聲勢已經造就，邊呼喊邊走到窗戶邊，打開窗戶。楊副站長忙問:“有話好說，你要做什麽?”

　　男的說要是發出新聞稿，我們兩口就從窗戶上跳下去！楊副站長趕緊勸阻。越勸越鬧，越鬧越勸，直到保證不發稿，兩人才罵罵咧咧，雄赳赳、氣昂昂離開。此事整的記者站丟顏面不說，鄰居還以為記者站做什麽事，要將人*得跳樓！

　　齊國榮並不吸取教訓，繼續抓件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漢水市困難職工援助中心那棟樓，也就是工人俱樂部，四樓出租給一開舞廳的老板，舞廳後來成為片區有名的色/情場所。齊國榮暗訪兩次，回來寫出漢水市總工會支持色/情業的新聞稿。楊副站長看後故意裝糊塗，新聞稿被傳真到市總工會。汪主席火冒三丈，立即打電話給林站長。林站長趕緊跑到汪主席辦公室賠禮道歉，回來後約請楊副站長談話。

　　齊國榮從地稅局了解到漢水市某廠涉嫌偷逃國稅、地稅以及非法經營等情況，就和另一同事以買產品的名義去暗訪，果真發現這家生產型的廠，卻在經銷其他緊俏生物製品，涉嫌假冒偽劣。齊國榮樂顛顛回到辦公室，寫出揭露該廠黑幕的新聞稿，傳真過去。很快，兩個五大三粗年輕人來到記者站，將齊國榮堵在辦公室，威脅、謾罵。站上年齡最大的張老師過來勸解，說新聞稿有失實的地方可以修改，新聞報道是記者的工作和責任。兩人根本不聽，將新聞稿撕得粉碎砸在齊國榮臉上，氣勢洶洶地扔下狠話:“要是不接受教訓繼續給某廠找事，就砸掉記者站。”

　　林站長剛好回來，張老師趕緊介紹說是站領導，有話和他說。兩人不僅不收斂，反而手指著林站長說:“叫你的狗腿子少在外面惹事，否則你也沒有好果子吃！”林站長說:“囂張什麽?我在社會上混這麽多年，還怕你兩個。張老師，報警。其他人堵住出口不要讓跑掉。”

　　報警電話還沒打通，兩人掙脫象征性的圍堵，跑路。林站長和齊國榮、楊副站長研究稿件，商量對策。林站長電話響，是市委秘書長劉元慶打來的，說有事請他到市委面談。考慮再三，林站長決定不親自去，派劉主任、張老師做代表前往，兩人很快回來，轉達劉元慶秘書長的話，說某廠老板是省委辦公廳某領導親戚，要記者站不要再介入。林站長很生氣，決定摸摸老虎屁股，孤注一擲吩咐深挖此事。另一個電話打到站辦，說是某廠廠長，詢問記者采訪到什麽程度?稿件發還是不發?

　　劉主任按照林站長的意思回答說稿件一定發，而且聯絡其他媒體一起發。對方說把稿件再傳真一份可以不?劉主任說不必，看明後天的報紙。市委宣傳部劉部長電話打到林站長手機上，也來關心某廠。林站長據實告知遭遇。劉部長說做的有點過分，不過他願作和事佬。又過半個小時，一個年齡大些的男同志和宣傳部郝科長來到記者站。郝科長介紹說同來的男子是某廠郭老板。閑聊幾句郝科長接個電話說辦公室讓趕緊回去。

　　郭老板給林站長賠不是。林站長板著臉說有什麽事和具體采訪人員說。楊副站長不予理睬。齊國榮隻好和郭老板談。郭老板給齊國榮灌一陣米湯，戴一陣高帽，說能不能不發稿，換個方式解決問題。被一陣好話吹暈頭的齊國榮居然說:新聞稿已經在報社排版，很難撤稿。特殊情況要撤稿， 按照報社的規矩，要付“撤稿費”。郭老板問撤稿費怎麽收?齊國榮說有三萬就夠。郭老板說回去商量商量。哪知郭老板老謀深算，將記者索要“撤稿費”的事給漢水市有關領導投訴，還連夜趕到省城，找到省委辦公廳親戚，詳細述說事情經過。

　　第二天一上班，報社接到省新聞出版局電話，要社長馬上到新聞出版局去。所有媒體都要接受新聞出版局管理，否則會被吊銷出版許可及從業人員資格。馬社長受命來到新聞出版局，聽罷漢水記者站索要“撤稿費”一事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隻好當面檢討，承諾回去後立即調查，嚴肅處理。

　　結果可想而知，林站長找劉部長、郝科長，滿腹委屈要他們再從中作和事佬，可他們紛紛搖頭，說事到如今無計可施。林站長隻好到報社去檢討。報社再到新聞出版局和省總工會去檢討。倒霉的齊國榮受到開除的處罰。開除文件由報社和記者站共同簽發，分別報送省委宣傳部、省新聞出版局、省總工會、漢水市委宣傳部等部門。齊國榮在省市都出名。林站長、楊副站長還是舍不得頗有能力的“記者”就此離開，勸他改個名字繼續在記者站從事新聞活動。齊國榮聽從建議，改名“榮國齊”留任。

　　林站長的決斷，為他日後被吊銷記者證、注銷工人報漢水記者站埋下意想不到的後患。(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