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待在新聞部看報紙,張老師過來神神秘秘地說讓我去站辦接電話。站辦只有她在。電話那頭是蔡老師。電話裡沒有多說,約定到“阿寶藥膳養生酒店”見面。趕到那裡,意外的是趙副站長也在,他不是回說安江去嗎?
趙副站長說:“小王,覺得很意外嗎?我前天就到漢水,只不過沒有到站上去。蔡老師手裡有不少事情,我們跑了跑,不賺點外快,沒法過日子啊。”蔡老師也說:“小王,頭腦放靈活點,否則在記者站,你連西北風也喝不上。”
兩人叫的是一桌比較豐盛的飯菜,看來他們的確發了點財。吃喝一陣,蔡老師問地稅局的事,我如實說出,只不過隱瞞報銷票據。蔡老師把我一頓訓,說是只顧討好林站長,到嘴的肥肉送別人嘴裡去,自己僅僅撿幾根骨頭。我紅著臉,唯有聽的份。說完,我掏出150元錢給蔡老師,說是地稅局那筆業務我拿的提成的一半。蔡老師拒絕,說他和趙副站長*作一個單位,事情小得多,一趟就搞定,每人千元紅包輕松裝到腰包裡。趙副站長對地稅局的事很感興趣。蔡老師給他做添油加醋般講述,趙副站長眼睛發綠,說下午就回站上去,要我設法把材料給他,他再設法*作一把。想到報銷票據的事,覺得做人不能太過,就靈機一動說材料地稅局已拿回去。蔡老師自然又一陣埋怨。他們立即打電話,讓任建軍再準備一份材料。
吃喝到一定時候,趙副站長照例叫來一個他很欣賞的女服務員摟摟抱抱。看著勾勾搭搭的樣子,我和蔡老師坐不住,出酒店。蔡老師說趙副站長太好酒色,也特別貪婪,以後盡量不和他合作。說到衛協會的事,商量明天一早到武侯縣城匯合,*辦此事,盡量見好就收,弄點紅包過年。
街道擴建,夜市攤暫時不能擺,我大舅子們回紫柏縣老家。妻子在漢水市區逗留兩天,也回家去。今年的春節是公歷元月29號,預計記者站到26號左右放假。除星期天,還有半個月時間可以跑業務。
我和蔡老師按照約定,到他親戚開的診所會面。只見收費不僅沒有收斂,還多出一項由衛協會代收的“社區衛生補償費”,300多塊。我們直奔衛協會。轉過兩條大街,來到一個比較雜亂的院子。衛協會在西邊一棟樓三樓辦公,上去敲辦公室門,無人。同一棟樓同層還有另外一家單位在辦公,我們敲門進去,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趴在電腦前忙乎。
我與陌生人打交道多少有些怯場。蔡老師乾咳兩聲說:“忙的很啊?”那人頭也沒抬地說:“什麽事?”“我們是報社記者。”蔡老師說。
那人這下才抬起頭來,寒暄握手。得知此人姓屈,是剛剛成立的藥監局局長。屈局長介紹說根據國家政策,剛剛組建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省地縣也成立相應機構。武侯縣局也是剛剛抽調人員,臨時租辦公地點,人手目前尚未配齊,業務也尚未完全展開。屈局長說原來在縣經貿局任副局長。蔡老師馬上說以前去過經貿局多次,並熟練地報局長等多人姓名、職務。屈局長突然想起來,說是還在一起吃過飯。近乎套上,屈局長泡茶遞煙。問隔壁衛協會的人呢?屈局長說我們來的太早,衛協會那些人一般早上先到在縣政府院內的衛生局,然後才來這邊。
又等一會,隔壁有動靜,進去。衛協會負責人姓喬,工作人員叫他喬主任。說明來意,喬主任馬上從兜裡掏出兩個一百元的鈔票分別往我們兜裡塞。似乎看見蔡老師收下,我堅決拒絕。喬出任有些意外,請坐,泡茶,看介紹信,說采訪要經過衛生局領導同意。我強調不采訪過多問題,只看看衛協會收取相關費用有沒有收費許可證。喬主任則一再強調必須經過衛生局同意,否則不予接待。隻好來到衛生局。衛生局則說本縣有規定,新聞媒體采訪要有縣委宣傳部的人陪同。來到宣傳部,說明來意,一位叫做程建明的年輕副部長看過介紹信,先說我們證件不合法,又說我們掌握的是小事,沒有報道價值,中午在宣傳部吃個飯,想到武侯縣各旅遊景點逛逛也可以,宣傳部可以派車派人陪同,其他則免。
我強調說來一趟武侯縣不容易,這件事今天非采訪不可。程建明派一位年輕宣傳乾事陪同來到衛生局。衛生局一位叫做高有為的副局長、局辦公室主任等人和我們座談。雙方就衛協會具不具備收費資格展開討論。對收取社區衛生補償費,數萬元押金,多達數種的證照審驗等是否合法,展開激烈辯論。高副局長出示物價局核發的“行政事業性單位收費許可證”。對照核準的收費項目和標準,社區衛生補償費,押金等5項收費不在許可范圍內。還有一個關鍵環節,既然是物價部門核準的收費項目,就應該開具行政事業性收費統一票據,上面有物價稅務部門監製章,而衛協會收取費用,全部都是收款收據,從理論上來講,收款收據就是打的白條,本該納入財政監管的款項,有被衛生局、衛協會用白條收費,有逃避監管的嫌疑。
采訪完畢,謝絕衛生局、宣傳部要請吃午飯的建議。離中午下班還有一點時間,蔡老師說到縣法院看看,他最近代理一個小官司,屬於民事糾紛范圍,看什麽時候可以開庭。先後去立案庭,民庭,蔡老師對法院很熟悉。立案庭一名工作人員告訴他,開庭審理的日子還早。蔡老師要求盡快開庭。拒絕兩個庭長勉強的吃飯邀請,來到一條小巷道,各自要半斤鹵豬頭肉、肥腸,半斤裝的一瓶白酒吃喝起來,因為要混中午兩個小時時間,吃喝的速度很慢,結果引起小飯館老板不快,說影響他的生意。下午先後去一個房地產公司,一家路橋建設公司,武侯縣城建局,均未見到主要負責人,無功而返。晃悠到下午三點多,在大街上溜達,卻遠遠看見站上麵包車過來!
正想通知蔡老師回避,回頭一看已經不見人,看來他比我先看見車,不想給我造成不好影響,獨自走開。林站長開車,小龐坐旁邊。不用我招手,車停我身邊。上車,才發現周軍生也在車上。交談之下,得知林站長是為武侯縣某村群眾反映村兩委會班子貪汙的投訴而來。周軍生照例蹭車來看對象李小玉。放下周軍生,我們三人去那個村子采訪。林站長邊開車邊問我今天來武侯縣什麽事?我猶豫一下說出大概。
林站長說:“武侯縣委宣傳部部長於光明已經打過我電話,說是明天中午同縣衛生局的人要來記者站拜訪,宣傳部長親自出面,一般都是比較大的事,說不定還有點情況。”我選擇沉默。
要去的村在武侯縣城北城鄉結合部。處在這樣位置的村集體比較有錢。車一進村,立即就有人圍過來,嚷嚷著遞投訴材料。小龐聯系投訴人,一位中年男人過來上采訪車。往回倒車。剛掉過頭,幾個村民擋住去路,說:“還沒有到村裡采訪,怎麽就要走?”中年男人伸出頭,嘟囔兩句,村民們閃開。來到縣城中央一酒店,車停在院子後面,上二樓一大包間,已有兩個農民模樣的人在等候。上茶水,相互介紹,帶我們來的人是村委會主任王貴,另兩個人是村委會委員。
王貴介紹情況:村子名叫“王家鋪村”,有7000多口人,是一個比較大的村。幾年前已經將該村納入縣城規劃范圍內,因此到該村來投資,買地皮搞開發的人很多,地價飛漲,村裡日漸富裕。村集體的積累也相當可觀。錢多,事情也就比較多,村兩委會因此矛盾不斷。現任村黨支部書記王富民是20多年的老支書,是歷屆城關鎮黨委、現在則是街道辦事處黨委任命的,別看王富貴除認得錢外,其余就是一個文盲,可是他為人處事很有一套,與歷屆上級部門關系搞得特別好。他還有個厲害弟弟,在市反貪局任副局長,縣上很多幹部都來巴結他。王富貴因此飛揚跋扈,不可一世。村上凡是有利可圖的事,他都要雁過拔毛。近幾年村裡積累日多,他一年以各種名義花掉三四十萬。需要解決的問題,不是推就是讓一幫二流子用近乎武力的方式解決。
王貴說自己當上村主任是本屆民選的,當選後同王富民第一次交流,他約法一章:你只要管好稅費征收,計劃生育等雜務就好,土地征用,招商引資,村裡建設與開支等經濟事務,不要插手。他還以臨時借用村委會印章的名義,將其長期霸佔,拒不歸還。堂堂民選的村委會主任,竟然連看個村財務帳本的權利都沒有!
談話間又來兩人,說是下面兩個組組長。一叫劉三的組長介紹說:村裡前些年在該組租地30畝,開辦一個石棉瓦廠,經營不善已經倒閉多年。現在,經過縣城中心的國道改線環城路,正好從石棉瓦廠門口過。石棉瓦廠的地皮立即身價暴漲。當初建石棉瓦廠時,說是征用本組的土地,我們組以土地入股分紅,土地所有權不變。可是現在有不止一家來買這塊地皮,王富民全然不顧以前的約定,將地皮說成是村上早些年征用過,是村集體財產,與組上沒有關系。組民不答應,同王富民交涉。他先是說打算拿下石棉瓦廠地皮,開辦停車場招待所,勸我也入一股,以租用石棉瓦廠場地的名義租上幾十年,征地費免不說,手續也好辦,然後我們再找人,私下簽個協議,賣幾十年的土地使用權,一折騰,參股的人都會有數萬入帳。
劉三沒有答應,堅持地皮公開拍賣,所得收益按照當初協議分配,這樣一來,大頭就是組裡的,王富貴不願意,見收買不成,就找二流子上門威脅。遺憾,公開選舉的王貴村主任,完全被架空,替他鳴冤,可街道辦事處光打雷不下雨。
王貴補充說:村民對王富民的所作所為義憤填庸,四處投訴反映,直到去年村民代表準備集資到中央反映,縣上才派工作組進駐,村上出資三萬多請會計師事務所核算帳目,事務所走時沒有公布帳目審計結果,縣上工作組也是不痛不癢地批評王富民兩句,一切還是回到原點。
劉三說石棉瓦廠地皮在二組組民共同反對下,王富貴被迫同意公開拍賣,地皮以35萬元一畝成交,僅此一項就過千萬元。如果落入王富貴的圈套,損失難以估計。
上酒菜,吃喝一陣後,幾人說希望在報紙上呼籲呼籲,不會讓白跑路。上次“西部政法報”、“西部農村報”記者來采訪,每人給1000塊紅包,他們雖然沒有給登在報紙上,可是以內參的形式從市上被批轉到縣上,縣上批轉到街道辦事處,還是讓王富民很忙乎一陣子,松口答應公開拍賣石棉瓦廠地皮與此有關聯。王貴問工人報有沒有內參。林站長答覆有。他隨後拿出幾個信封遞過來。我拿眼睛看著林站長。林站長推辭不受,小龐被擠到角落裡,無奈勉強將信封接下。看陣勢,我大著膽子接過,說“站長這份,我代收下。”
又坐下喝酒。王貴說錢是自掏腰包。我借著酒性說:“拿了紅包,可是不一定發新聞。如果現在後悔,你們還來得及。”幾人忙說:“能來就是對我們工作的最大支持。還有個小小要求,吃罷飯後你們開著車,再到村裡兜個圈子,盡量讓多的人看見。這樣做的目的是給王富民增加壓力,讓他再忙乎一陣。反之,他也有可能要找你們。”擔心車到村子裡被王富貴的人圍住。王貴說不會。
已經下午五點。林站長開車,小心翼翼地返回到王家鋪村。王貴弄來一輛中巴麵包車,耀武揚威地跟在後面。到村子裡,就像有放哨人似的,路兩邊瞬間聚集不少人。到村子中央,車上兩村民下車,故意和我們又是握手又是遞煙,好像多年的老朋友。王貴一樣。看來他打過電話,屬於他的支持者出來不少,七嘴八舌說村黨支部這不好那不好。也有持反對話語的人。一個有點像是村幹部的人圍著采訪車轉兩圈說:“工人報的車?工人能管農民的事,怪怪的。誰讓你們來的?”
林站長不予理睬,設法返回。已經走不了啦!村民將車圍住,說不能就這麽走人,把村裡的事調查清楚再走。我們求救的眼光透過玻璃窗尋找王貴,竟然看不見他人。糾纏10多分鍾,一人說你們反正也走不了,我們已經通知辦事處幹部,他們馬上過來,待會一起開個座談會。兩分鍾過後,一輛桑塔納轎車停在麵包車後面,三男子下車,撥開圍觀的人來到車前,隔著玻璃,一人大聲說:“你們請下車,我們是辦事處幹部。”
林站長搖下半扇玻璃,和那人交談幾句。得知三人分別是辦事處主任、黨委副書記兼工會主席、派出所副所長。林站長說這陣勢怎麽談事。那人說會安排好。其中一人打個電話,王富民很快出現。在他的呵斥下,圍觀村民退到一邊。三方的人一商量,決定到辦事處座談。
麵包車上擠兩村民,桑塔納上也擠上去的有,還有幾個人騎著摩托車隨後。街道辦事處在縣城中間一個巷子裡。下班時間還有人,顯然特意留下的。所有人在會議室坐下。數數,居然有17人。簡單介紹,辦事處四人分別是:辦事處主任齊天有,黨委副書記兼工會主席孟新華,派出所副所長孟曉偉,辦事處辦公室主任魏長貴。村民則有王家鋪村支部書記王富民,副支書王福銀,村文書王福金,以及兩個小組長、會計等村上說得上話的頭面人物。
齊主任要求王富民,王福銀,王福金三人留下,其余到外面等候。屋子裡剩下十人,感覺輕松一些。我還打趣地說,金銀富貴,是三兄弟嗎?王富貴回答說都是本家,分別代表村裡三大家族。我說加上王貴,不就是王家鋪的四大家族嗎?
大家哈哈笑起來,氣氛緩和許多。王富貴甚至建議,是不是換到酒店或者茶樓說話。齊主任說:“王家鋪村是本縣的大村,也是小康村典型,因為地理位置越來越接近縣城中心區域,地價快到寸土寸金的地步。村集體比較有錢是事實。這些年圍繞著集體帳戶上的近千萬資金,乾群關系不和,村幹部之間的關系也不和。表面上爭爭吵吵已經習以為常,工作上互相拖後腿。再加上還有一部分人也想擠進村領導班子裡來,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在位置上的村幹部想保住位子,時刻提防著被人算計拉下台。到處告狀,是不少村民同吃飯睡覺一樣必不可少的事。種種複雜因素摻雜在一起,令我們辦事處傷透腦筋。換誰上台當村幹部,都有人反對。隻好維持現狀,王富民當20多年的村支部書記,王貴是第二次當選村主任。論關系,還是叔侄倆,可工作中既不尊老,也不愛幼。為給他們組建合適的班子,辦事處辦法想盡,思想政治工作不間斷,可就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將該村推向漩渦之中。”
王富民翹著二郎腿,滿不在乎地喝茶抽煙,還說:“齊主任,早就給你建議過,我要是支書、主任一肩挑,事情就簡單化。可你老是說我年齡大。實際上我年齡哪裡大,你們看抽煙喝酒打牌,那樣事不是跑在前面?”
漫無邊際閑扯一陣,王富民等人無非想說明王貴糾集部分村民告狀,是想取而代之。另兩個小組長打的算盤是村主任升支部書記後,他們就有升村主任的機會。我有些打瞌睡。中間,該縣宣傳部長於光明電話打給齊主任,要他招待好記者。於部長電話也打給林站長,說晚上縣常委們要在一起開會,抽不出時間來陪,明天計劃不變。齊主任安排酒席,請來縣總工會出席潘英明當說客。勉強應付,歸心似箭。席間潘主席將我們拉到一小包間,說村上的事情複雜的很,王富民是有些小的經濟問題,不出大事也就過去。王貴則年輕氣盛,憑他的資歷,說不定哪天就被王富民挖個坑栽進去。潘主席拿出三個信封,說是王富民和辦事處齊主任的意思。客氣一陣,照單全收。複回到酒桌上,把酒言歡,握手道別。
周軍生在路口等兩個小時。笑他幹嘛不和李小玉多聯絡一會,何苦跑路口喝西北風?他說給林站長打電話得到一會就來的答覆後,就告別對象,還搭乘兩站公交車到路口等候。得知我們幾個小時的收獲,周軍生埋怨不帶上他。回到站上已九點。林站長將已經躺床上的劉主任叫到站辦,要我們把收下的紅包都交出來。林站長說我和小龐的紅包, 按照廣告提成比例核算到工資裡。
第二天早上九點多,武侯縣委宣傳部長於光明與衛生局兩人來到記者站。於光明和林站長比較熟。衛生局來人一是我昨天采訪過的高有為副局長,另一人是衛協會負責人喬主任。高副局長說局長到省城開會,委托他來與記者們交朋友。所有人在林站長辦公室座談。無關話題耗到中午十一點,於部長給市委宣傳部新聞科長郝名打電話,郝名答應到酒席上湊個熱鬧。
一乾人來到盈江大酒店包間,酒菜的檔次自然不會差。林站長強調記者站剛成立,人手多,經費緊張,各方面需要支持。老規矩,酒過三旬,菜過五味,於部長將林站長叫到外面,高有為和喬主任先後出去。最後輪到我出去,喬主任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交給我說:“6000塊錢賀禮,小意思,一定要收下。”
我想說你們都商量好的,把我撇在一邊,這錢還不是都得交到站上、也就是林站長個人腰包裡,我等豈不還是瞎忙,得給我報銷點票據什麽的,可我還是說:“不好意思,謝謝對記者站的支持。個人還有點小問題,過幾天去找你。”喬主任說:“隨時歡迎王記者到武侯縣采訪,做客。”
重整杯筷再吃喝一陣,稱兄道弟散酒席。回站上途中,我將信封交給林站長。小龐問是多少,我沒吱聲。(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