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站長一臉疲憊和晦氣，原本話都不想說，得知站上業務狀態喜人後，一副苦瓜臉才多雲轉晴，擦拭一番眼鏡後說:“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小孩毫無懸念地被送到醫院，醫生們全面檢查後得出結論，基本症狀為輕微腦震蕩，兩根肋骨骨折，多處皮外擦傷，驚嚇過度導致精神萎靡。總體說來，傷情不是特別嚴重。錢站長鼎力協助，分別給衛生局、交警支隊等要害部門領導打招呼。衛生局領導給小孩就診的醫院打招呼自不待言。交警劃分事故責任時，定性為采訪車車速過快，駕駛員過錯較大，小孩尚年幼，其父母也有未盡到監護人義務的過錯，各打五十大板，判定采訪車承擔百分之七十責任。”

　　“事已至此，小孩的親屬想要獅子大張口也不可能。經多方協調，協商，醫院給出包括小孩前期、後續治療費用等共計七千元。小孩親屬提出補償不低於五萬元，但被多方堅決否決。最終，除卻醫藥費、護理費、營養費之外，另行補償給小孩一萬二千元。雙方簽協議，言明小孩以後再出現任何症狀，與責任方再無任何關系。但是，最終協議落實日期還有待商榷，安江記者站擔保，采訪車暫時讓開回來。過一陣還得去安江。”

　　胡大海臉青一陣白一陣，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真倒霉，不開記者站這車，就不會碰上如此倒霉的交通事故！”胡大海來記者站開車，同林站長簽有協議，言明屬於駕駛員過錯導致的交通信號違章、交通肇事，根據責任大小、損失大小，駕駛員要承擔相應經濟賠償。此次交通肇事被交警認定為駕駛員過錯較大，而且花費超過兩萬元，除卻保險公司理賠部分，尚有部分虧空。根據協議，該如何消化虧空不言而喻。

　　林站長有言在先:“發生此等既勞民傷財，又大失顏面之事，希望站上同仁保守秘密，不要到處張揚，以免讓同行引為笑柄。”

　　上午九點整，新聞部同仁還在辦公室大眼瞪小眼，無事可做。大熱天，既沒有熱心讀者提供新聞爆料，也不願頭頂烈日去找新聞線索。兜裡又開始癟癟的，又缺乏有“含金量”的新聞線索，我也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還好，吉人自有天相，久未有音訊的蔡老師主動來電話，曰武侯縣發生重大新聞，要求立馬趕過去采訪。看看窗外炙熱的陽光，懶懶的不想動彈。知道蔡老師善於把芝麻說成西瓜，因此，盡管他在電話中說的煞有介事，我基本無動於衷。

　　蔡老師聽我愛理不理的腔調，非常著急，賭咒發誓說:“小王，我是多年老新聞工作者，我們打交道也不是頭一回，以前咱倆合作的很多新聞線索不是獲利頗豐嗎?實話告訴你，今天的新聞是武侯縣某小學有五名小學生成績不好，學校老師讓五名小學生務必將家長請到學校去，否則不能繼續上課。後來，你猜怎麽著?”

　　我說:“不要賣關子，說。”他說:“五名小學生一番商量後，分別從家中偷、從商店買來農藥，到縣城河邊，集體喝農業自殺！結果兩名女生當場身亡，另外兩男生一女生因為害怕，喝的農藥少，被發現後尚在醫院搶救。”

　　啊，既然有這等事！馬上給羽老師簡單匯報，再經林站長允許，在眾多無事可乾的同事的羨慕中，帶上實習生李俊出發。市區到武侯縣城二十公裡，林站長不肯派車，他說事關一所小學校，“含金量”太低，是賠本買賣。我們隻好到汽車站搭乘班車，耗費不少時間。趕到武侯縣見到蔡老師，已經是兩小時之後。

　　蔡老師很不滿意地說:“重大新聞爆料，連采訪車都不肯派，是對突發重大新聞的嚴重褻瀆。”我點頭說“是是是是。”蔡老師說:“事發現場比較遠，你們又沒有帶車來，太不方便，隻好先到醫院去調查，或許能事半功倍。抓新聞不從源頭入手，是大忌，孺子不可教也！”

　　搭乘三輪摩的很快來到縣醫院。蔡老師對醫院非常熟悉，帶我們飛快上到醫院二樓行政辦公區。他敲敲掛著“副院長”牌子的門，沒有聽到“請進”聲，已推門進去，我猶豫片刻跟進。副院長辦公室面積有三十平米大小，裝修算不上精致，但也顯豪華大氣，家具陳設井然有序，據此判斷該副院長行事作風應該嚴謹、細致。室內有四人，分別圍坐在靠窗的一張特大老板桌周圍。老板桌後邊坐著一位戴著眼鏡、外穿白大褂、領口露出暗紅色領帶的中年男子。見突然闖進三名不速之客，室內諸人均回首行注目禮。

　　蔡老師“哈哈”著大聲說:“蔣院長，好久不見，你越發精神。”被稱作“蔣院長”的中年男子將眼鏡往有些微禿的額頭上推推說:“哎呀，原來是蔡大記者，歡迎歡迎。”

　　蔣院長起身過同蔡老師握手，招呼我們落座。其余人見狀，起身客氣地告辭。賓主寒暄幾句，蔡老師說:“蔣院長，剛才那幾位是幹嘛的?有一個人好像是某大廠的領導。”蔣院長倒上茶水，遲疑一會才說:“他們確實是某大廠的人。該廠昨晚出一點事故，有些事情來找我協調。”

　　蔡老師眼珠骨碌一轉說:“出什麽大事?還需要來麻煩你這位日理萬機的大院長?”蔣院長警惕地說:“我們醫院一把手賈院長今年以來身體一直不好，長期在家修養，院裡院外大小事宜我不得不暫時打理。該廠的事，鑒於你是新聞單位的人，實在不方便告訴你。”

　　蔡老師說:“蔣院長放心，我這把年紀的人，知道什麽新聞該報道，什麽新聞不該報道。告訴我該廠究竟出什麽事，好掃卻我心中的疑竇。你盡管放心，保密就是。”

　　蔣院長拿眼睛瞅瞅我和李俊。蔡老師不愧為老江湖，趕緊說:“兩位小字輩聽好，蔣院長待會說什麽，你倆只能聽，不能往心裡記。”我倆連連連點頭。

　　蔣院長說:“具體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該廠多名工人昨晚緊急入住我們醫院救治。他們大概說是昨晚化鐵水的鍋爐出事，導致鋼水四溢，造成兩名工人當場燙死，多人被燙傷的重大安全生產事故。”

　　蔡老師“哦”一聲說:“被燙傷者都在你這裡治療?”蔣院長說:“兩名重傷者已轉到市中心醫院，有幾名傷勢不很嚴重者，在我院燒傷科住院治療。”

　　蔡老師繼續說:“我還聽說有幾名喝農藥自殺的小學生，也在你這裡搶救吧?”蔣院長再次擦拭一番眼鏡，異常警惕地說:“蔡記者，你的消息可真靈通！以上兩起影響較大的事，縣上有關部門已經下發通知，要求嚴格保密，我只能說這些，其余的，你看著辦。我馬上要開個會，不能陪你們。中午在一塊吃個飯吧?”

　　蔡老師說:“那好，蔣院長你先忙，不打攪你。”跟在蔡老師身後，來到醫院住院部。蔡老師的確是無孔不入的老江湖，醫院各科室都有熟人，不費周折就找到相約喝農藥的五名小學生中三名大難不死的幸存者的病房。病房內外圍著不少人。事到如今，偷雞摸狗般東打聽西打聽，明顯不適合新聞媒體身份，得按照正常程序采訪。同蔡老師商量，他沒有反對。亮明身份和來意，小學生親屬紛紛訴說學校不是。我們到病房探視三名喝農藥的學生，詢問究竟何以懼怕學校到如此程度。小學生們精神萎靡，神情恍惚，醫生說還未度過危險期，不便過多打攪。同醫生、護士們交流，得知小學生們喝下的有兩種農業:敵敵畏，樂果。另兩名喝農藥較多的小學生已不治身亡，遺體被暫時安置在醫院太平間。

　　在小學生們的親屬中，我們竭力尋求致使小學生們喝農藥的真相，遺憾眾說紛紜，真相反而變得撲朔迷離。學校派來醫院的工作人員，更是守口如瓶，一問三不知。留下小學生親屬的電話和地址後，我們來到燒傷科。兩位五大三粗的男子攔住我們，問道:“請問，你們是報社的?”

　　我點點頭。他們說:“對不起，不歡迎你們！等等，縣裡有指示，凡是近期到我縣采訪的新聞媒體，有專人和專門部門接待。請你們到接待室稍候。”

　　很快，該縣宣傳部來人將我們“請”到縣委大院一會議室座談。另有教育局、安監局、公檢法等單位的人作陪。蔡老師已回避。此種場面近年來已見怪不怪，不僅能從容對付，而且遊刃有余，軟肋是沒有合法證件。宣傳部的人很熟悉。教育系統因為以前常到其下屬學校搞些“創收”，難免也要打交道，也是些熟面孔。公檢法的人正襟危坐，以前比較怕這些部門，現在，熟知國家約束他們的條條框框多如牛毛，不必再對他們獻媚討好。

　　閑聊沒幾分鍾，步入拉關系、套近乎的“主題”。滿座皆不再談喝農業的小學生和某大廠的事。很快，林站長打來電話，詢問事情進展。我如實匯報五名小學生相約喝農藥一事采訪進展，以及某大廠發生的重大生產事故。林站長指示，小學生喝農藥的事不必介入太深，趕緊回站上寫稿件，力爭明天見報，某大廠的事回到站上從長計議。有些違反常規！拒絕虛假的“熱情”款待，斬釘截鐵擺脫糾纏來到縣城大街上，再次同蔡老師匯合。五名小學生相約喝農業自殺的新聞，還缺乏第一手材料，關鍵是喝農藥的動機不明，尚卻不好報道。

　　“必須采訪到小學生家屬，或者學校領導、讓學生們請家長的教師，將事情調查個水落石出。”我說。

　　交通不便，豁出去，我掏錢，租一輛三輪摩的，講好二十元每小時。摩的載著我們來到郊區“五星村”，喝農藥的小學生有四名來自該村。問村民，在指引下來到一名叫“李曉華”的小學生家裡。李曉華是五名相約喝農業者其中之一，已不治身亡。李曉華家是一處老式典型農家雜院，三間磚木結構平房居中，周邊散落著廚房、圈舍等。兩名白發蒼蒼的老者接待我們。他(她)們是李曉華的爺爺、奶奶。

　　李曉華的爺爺“李海娃”說:“曉華的爸媽在廣東打工，現在還未趕回來。唉，孫子沒啦，我們做爺爺奶奶的該怎麽交代呀?”我說:“事已至此，是誰也不願意看到的，弄清事情真相，還孩子們公道，告慰幼小靈魂，是我們唯一能做的。請問老人家，學校讓孩子請家長的目的是什麽呀?”

　　李海娃說:“曉華沒有和我們說過要請家長到學校去。我們得到孩子出事的消息後立即被警車直接拉到醫院。到醫院後，醫生讓簽字畫押，說曉華已經死亡，讓我們辦理遺體火化手續。我們拚老命說火化遺體必須等到孩子父母回來後才能進行。醫院說也行，不過大熱的天，遺體在醫院‘太平間’放一天也要很多錢的。”

　　我說:“老人家，好好想想，李曉華到底有沒有講過在學校犯什麽錯?或者出事後聽說過什麽沒有?”

　　聽說記者采訪，不少村民來圍觀。一位年約四旬，很顯精乾的婦女說:“唉，可憐的孩子太傻，為一點點小事喝農藥，太不值得！”我趕緊問道:“大嫂你好！你知道孩子們為什麽喝農藥的原因嗎?”那婦女說道:“不僅知道，而且知道的非常詳細。”(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