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能說會到的婦女叫“秦淑珍”，跟隨她來到另一處乾淨整潔的院子裡。她給我們倒上茶水後，說:“說來真造孽，昨天中午孩子們下課之後，李曉華等五名關系要好的同學因為沒有作業，就到臨近一家頗具規模的超市玩耍。神差鬼使，禁不住誘惑，每人分別偷拿超市的方便麵、雞爪、玩具汽車、飛機模型等根本不值錢的東西。按說從超市偷東西過不了出門關，可那天該著出事，超市後面有一道小門，平時用作內部員工上下班、緊急疏散通道使用，很少開啟。當天不知道為何，門是虛掩著的，五名小學生拿著東西從虛掩著的小門往外溜。”

　　“豈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孩子們溜出超市不到兩米遠，終被超市老板發覺，從天而降的一聲‘站住’，將孩子們嚇傻！五名小學生束手就擒，被帶回超市做筆錄等。小孩子們自然無話可說，如實交代行竊過程。按照《未成年人保護法》，五名年幼的小學生偷竊物品被悉數追回，贓物價值又較低，應口頭批評教育為主，但是超市老板‘鄭智強’仗著財大氣粗不依不饒，又是報警又是到學校謾罵，聲明必須按照超市的規矩‘偷一罰百’處理，否則沒完。”

　　“其實，五名小學生所偷竊的物品，總價值馬馬虎虎一百元。可按照鄭智強的要求，學生們要賠償他上萬元‘損失。’公安局對此沒有立案，讓協商處理。鄭智強揪住學生和學校不放。學校被糾纏和鬧騰的沒法，在多方協商下，胡鳩勉強答應每名學生賠償一千元‘損失’。因此，學校才要求涉事學生回家請家長，其實就是拿錢給超市。”

　　我說:“小學生是有過錯在先，但超市老板漫天‘索賠’，拿做錯事的孩子當搖錢樹，有關部門就不管嗎?”秦淑珍說:“唉，老百姓是敢怒不敢言，有權管的政府部門看在眼裡，行動上是聽之任之，所以鄭智強才有恃無恐。”

　　“你想想，農村又不怎麽富裕，拿出一千元‘賠償費’，可不是小菜一碟，五名涉事小學生哪敢如實告訴家長。也不知道怎麽搞的，幼稚的孩子居然采取相約喝農藥自殺的極端方式。傍晚，到河邊抓泥鰍的人發現奄奄一息的孩子們後，才趕緊報警。”秦淑珍眼圈紅紅地說。

　　秦淑珍的說法從另外幾位村民口中得到印證。接踵而來的步驟，該去采訪學校和超市。看看時間，下午五點四十分，已花費兩個小時，租車費接近五十元，自掏腰包的！不過，根據采訪到的內容，首篇報道足夠。由於五名小學生相約喝農藥自殺一事的具體處理經過還沒有見分曉，事發傍晚到河邊抓泥鰍發現出事小學生們的報案人、警方出警後看到的現場等尚未采訪到，後續報道大有文章可做。三輪摩的將我們送回縣城汽車站。摩的車主目睹采訪經過，似乎產生好感，僅收取二十元車費。

　　此時，末班車已開走。鬱悶，要在武侯縣住下?兜裡僅剩一張“大團結”，簡單將就是能對付到明天，可會耽誤發稿，還會引起林站長無端猜疑。蔡老師真是善解人意，說:“已沒有班車，住下也不合適，還是給教育局、或者宣傳部打個電話，讓他們派車送送。他們巴不得新聞媒體早些離境。”

　　我說:“既如此，試試看。”撥通宣傳部長電話，他語氣頗為誇張地說:“啊，你們還在我縣?晚飯吃過沒有?我馬上要參加縣委常委會，不能抽身來陪你們。你們放心，我馬上讓辦公室主任安排。”

　　在路邊蹲五分鍾，一輛褐色桑塔納戛然而至。沒費周折，回到站上。給林站長匯報後，讓馬上著手寫五名小學生相約喝農藥自殺的新聞稿。照例，我和實習生李俊各自分頭寫。標題很簡單“五名小學生相約喝農藥、兩身亡三名在醫院搶救。”內容也很簡單，“倒金字塔”結構，三百多字足矣。看看李俊，愁眉苦臉在稿紙上胡寫亂畫。我說:“算啦，你直接觀摩我怎麽寫的吧。”

　　李俊打字速度很快，幾分鍾打好。逐字校驗，林站長審/核，從寫草稿到稿件傳真至報社，半個鍾頭搞定。看看時間，晚八點。今兒個整整一天，就中午面皮稀飯哄哄肚子，此刻渾身乏力，得補充“彈藥”。下樓去，怕累，到宿舍各人床底下、提包裡翻騰一陣，謝天謝地，居然還有方便麵，餅乾。哈哈，太棒啦！

　　肚子弄個半飽，同林站長商量某大廠重大安全生產事故的新聞。事已過一天，算是舊聞，不能第一時間采訪發稿，是突發新聞的大忌。

　　林站長具體分析說:“某大廠資產重組再次點火投產剪彩那天，我們去湊過熱鬧，省市不少領導到場恭賀，說明該投資項目省市都很重視，可以想象到，在各個方面也會進行政策傾斜。如今出如此重大安全事故，按照規定要逐級上報至國務院、國家安全生產總局，弄不好被要求停產整改。可目前的形勢表明，已然對新聞媒體封鎖消息，可能還會采取高壓壓製。明天你還可以去跑跑，但動靜不必鬧得太大，弄不好會惹火燒身。”

　　討論的關鍵時刻，蔡老師打來電話。我挪到距林站長兩米開外的窗戶邊接電話。蔡老師氣喘籲籲地說:“小王，小學生相約喝農藥自殺的新聞稿寫好沒有?千萬不要太監！告訴你，我又從某大廠挖到好新聞，該廠一處礦山，最近也發生安全事故，據說一死多傷。明天你趕緊再過來，一塊去采訪，肯定‘有門’。”

　　我不想聽他多說，回句“小學生相約喝農藥的新聞明天見報，某大廠的事明天早上再聯系。”林站長隱約聽見什麽，問:“誰打來的電話?某大廠又有事發生?”

　　我說:“一個線人，爆料某大廠安全生產事故不斷。”林站長鏡片後的眼珠眯成一條縫說:“線人?該不會是蔡有才吧?”我說:“不是。早就和他斷絕來往。”

　　林站長沉吟良久開口說:“王老師，某大廠接連發生安全生產事故是否屬實?就靠你的判斷和分析。我一直琢磨著怎樣才能進一步樹立記者站威信，像這樣的大型企業，正面接觸不予理睬，不如殺雞儆猴，發篇負面新聞刺激刺激他們，藉此證明我們也不是欺軟怕硬的角色。”

　　我說:“當然好。不過，萬一某大廠鬧到市上、省上、報社，如何是好?我可不能像齊國榮一樣更名榮國齊。”林站長說:“你放心，只要事實準確，某大廠就是關系再廣再深厚，也會忌諱三分的。你抓緊時間，寫個三百字左右的新聞稿，我給馬社長打電話。”

　　好，我興奮地一揮而就。標題最重要，我給點的是:連出事故，某大廠多名工人死傷;血的教訓，安全生產切忌做秀。至於內容，在簡單不過。林站長看過，甚為滿意。簽字傳真。馬社長親自來電核實。林站長和我都拍著胸脯保證，刊發是鐵板釘釘。

　　為某大廠安全生產事故的後續報道及時準確，早上八時半，我帶著實習生包蓉、李俊來到市安監局，詢問某大廠近期有沒有安全生產事故上報?安監局副局長丁某斬釘截鐵地說:“某大廠資產重組後非常重視安全生產，至今未發生過安全生產事故。怎麽，新聞媒體聽到謠傳?”

　　李俊說:“昨天我們到武侯縣采訪，得到某大廠前一晚鋼水爐傾倒，鋼水四溢，造成多名工人死傷的重大事故，難道，安監局還不知道?”

　　我本想製止李俊不合時宜的多嘴，可已晚矣。丁副局長愣片刻說:“不會吧?真有如此重大安全生產事故，第一時間安監局會知道和介入的，你們肯定是道聽途說！”

　　在安監局明顯得不到準確消息，匆匆出市政府，往中心醫院趕。途中，林站長打來電話，說市委宣傳部已經來電話，讓謹慎介入某大廠的新聞報道。僅僅跑趟安監局，市委宣傳部靈敏的嗅覺馬上就知道！我琢磨著，後續報道收手嗎?林站長指示，市委宣傳部他先頂著，按照既定方案繼續摸老虎屁股。

　　市中心醫院工會主席老郭是老熟人，他還是工人報通訊員，找他打聽某大廠從武侯縣轉來的傷員的消息還不是信手拈來。經過一番安排，燒傷科韓主任被叫到老郭辦公室。韓主任說某大廠轉來的兩名燙傷工人情況非常嚴重，隨時有生命危險，就是想方設法保住生命，也是終身高度殘廢。

　　我說:“可以去病房看看嗎?”韓主任說:“為防止細菌感染，燙傷病人的房間是全封閉的，僅有門上的小玻璃窗戶可以看到裡面情形。同時，某大廠有專人守在病房外，除直系親屬，謝絕任何身份不明者探視，尤其新聞媒體更是禁止接近。”

　　我說:“能不能通融一下，讓我們到病房門口看一眼就行。”韓主任說:“絕對不行。”

　　我說:“郭主席幫幫忙行不?就以工會的名義，說是關心慰問受難中的工人兄弟，我們三人隻一人去看一眼就成，絕不暴露身份。”郭主席、韓主任遲疑一會說:“可以試試。”

　　讓兩名實習生在樓下等。郭主席脖子上掛上“工會主席”工作證，如法炮製給我也找來類似工作證掛上。燒傷科在醫院最後面的一棟小樓三樓。走廊裡果然有好幾名很精乾的男女或坐或站著。見我們三人到來，所有人起立，行注目禮。

　　韓主任他們認識，主動打招呼。一位像是負責頭頭的中年男士說:“韓主任，這兩位是?”韓主任說:“是醫院的工會主席、工會乾事，聽說有一線工人因生產事故入住我院後，特代表醫院工會來慰問。”

　　這幫人伸出手，相互握握。郭主席裝模作樣地關心詢問病人的情況，我附和。終於有機會在窗戶上看病房內的情形:巨大紗罩包裹的一張病床上，躺著一名一絲不掛的人，他渾身皮膚呈醬紫色或者黑色，靜靜地躺在床上紋絲不動，一副死人樣。我胃液翻滾，連忙退避三舍。另一位病號在隔壁房間，他皮膚的顏色也是基本變形，不同的是他是坐在紗罩裡，頭被白紗包裹的嚴嚴實實！逃離病房，我長舒一口氣。

　　給林站長匯報所見所聞，他指示趕緊返回。 以為有什麽變故，急匆匆聽令回到站上。林站長詳細詢問采訪經過，說:“不必再去采訪，就今天上午了解到的素材，趕緊寫新聞稿，然後按照‘流水作業’的方式，傳真到某大廠，靜觀其變。”

　　新聞稿也不難寫，我整的大標題是“疑似鋼水爐傾覆多人傷亡、重傷者已轉院救治有生命危險”。副標題“當地安監局表示某大廠近期絕無安全生產事故發生。”內容也不難，先將昨天寫的簡短新聞簡述幾句，今天醫院目睹傷者的情形加以描述，市安監局領導的表態當然也很重要。不過，畢竟還沒有到事發現場采訪，新聞稿的核心還是突出“疑似！”

　　包蓉閑著沒事，讓她打我的手寫草稿。五百余字的草稿變成電子文檔，校驗完畢，林站長吩咐劉主任將新聞稿傳真到某大廠。略微過幾分鍾，林站長突然說:“不行，後續稿件還得給報社傳真一份，防止某大廠到省總工會、省新聞出版局惡人先告狀，報社領導提前看過新聞稿，知道怎麽回事，到時也好應付。”

　　很快，馬社長打來電話說:“後續稿件寫的很好，說明記者站新聞意識有明顯增強。不過，該企業是省領導親自招商引資、主抓的重點工程，後續新聞報道我們斟酌再三，覺得暫時不宜發，建議你們和企業做必要的交流，盡量化乾戈為玉帛。”林站長一連串“是是是是是！”(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