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匡同學家住對面小山坡上，距大路有一公裡多路。林站長擔心車停的太遠，小孩或者什麽人會弄壞車。小匡賭咒發誓說這裡人很老實本分，不會有人亂動車的。打電話，一個頭較高，身材較胖的小夥來迎接。他就是小匡的同學，姓許名富貴。仔細看看，和小匡做第一筆業務時，中午吃飯和休息他都在場。彼此驚詫地打個招呼。許富貴說父親出事後不久他就從學校請假回家，現在是第二天。從時間上推算他是同一天和我們從漢水到巴山的。想想天池鎮這麽偏僻，出行肯定不方便。他說天池鎮到縣城，每天隻有一班往返車，天池鎮很多人去縣城，往往靠兩條腿走3個多小時。他昨天到縣城後沒有趕上班車，也是走路回天池鎮的，現在修路堵車，車和走路的時間差不多。

　　來到許富貴家。這是3間泥牆瓦頂的房子，看瓦和牆的顏色，估計有20多年。屋裡牆壁屋頂熏得漆黑。泥地面。堂屋靠裡生著一個地火坑，有兩個人圍著在烤火。許富貴把兩條長板凳擦擦請我們坐下。煙熏火燎，加上翻動柴火飄起的灰塵，林站長局促不安。無關緊要的話聊一會，到臥室見到躺床上的許富貴的父親。

　　明白我們的身份和來意，老人家掙扎著要起床，連忙勸其躺下。他簡述事故經過:煤礦挖到一定深度前面滲水嚴重，煤質也特別差，到貧礦區。礦老板讓停止向前采掘，往回漸次采保安煤柱。按照煤礦規范作業和煤礦安全生產有關規定，保安煤柱任何時候都禁止采掘。可煤礦老板看到保安煤柱如果采掘，可以增加數萬元收入，利令智昏，下令礦工采掘保安煤柱，工價比平時開的高一些。采掘不多點煤，礦洞上方安全頂木由於失去支撐，突然垮塌，引起連鎖反應。跑的快的礦工脫險，有6名礦工不幸被砸傷。兩名四川籍礦工傷勢嚴重，據說被礦老板送到縣醫院救治，但從給我們的醫療待遇來分析，可能性幾乎沒有，那兩名礦工恐怕凶多吉少。把另外幾名本地礦工的姓名住址打聽清楚，安慰他幾句，回到堂屋火坑邊。許富貴有兄弟姐妹三個，他是老大，下面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分別上高一和初二，此外還有上年紀的爺爺奶奶，他父親是家裡的主要勞動力，遭遇不幸，本來脆弱的家庭經濟立刻陷入崩潰的境地。

　　林站長示意離開，許富貴及其家人一定要下吃飯。火坑上面吊著的燒水的“鼎罐”裡已經燜上米飯，廚房裡也煮好臘肉。一張桌子擺在堂屋中央，飯菜擺好，還有兩瓶“尖莊酒”。許富貴敬酒。酒到嘴邊不是味道，五糧液酒廠出的“尖莊酒”以前也喝過，絕不會喝出涮鍋水的味道。看看林站長，眉頭也緊皺。城市、農村市場充斥著假冒偽劣商品本是一大特色，也沒有什麽大驚小怪。腦海中出現假酒喝死人的陰影。此刻杯中酒簡直就是耗子藥敵敵畏。盛情難卻，視死如歸一回吧。許富貴的弟妹、爺爺奶奶、母親輪流敬酒，無法推辭。豁出去！因為對酒的懷疑，沒有酒足飯飽。

　　出許富貴家，來到另一戶也是許姓人家。這戶人家的房子比許富貴家還矮還破舊。在一條狗的狂吠中進屋，屋子裡比較乾淨，牆壁屋頂白白的，屋中間生著一個燒塊煤的漂亮的鐵爐子。女主人一把鼻子一把淚地述說著丈夫許興財的遭遇:同許富貴父親同一個煤礦，同一天出事，因此大同小異。有所區別的是，許興財傷勢更重，兩條腿加左胳膊粉碎性骨折，同一個植物人沒有多大區別。出事以後煤礦老板同樣隻給1000塊錢。這家人有一個年逾七旬的老人，兩個都在上小學的孩子，家中的主要勞動力現在成這樣，孩子已綴學。女主人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們主持公道。我心情感萬分沉重。出門到院子裡，女主人帶著兩個孩子以及老人，“撲通”跪在我們面前！女主人還拿出200元錢說是給我們做路費.......

　　采訪結束已是黃昏，去鎮政府明顯不合適。小匡建議到許富貴家湊合一晚上，林站長不肯。開著車到鎮街道轉一圈。鎮子很小，小旅館到是有的。鎮政府門前100米外路邊有一家還乾淨的旅社，隻是車開不進院子，隻能停在屋簷下。旅社老板看著車上的字，怕給自己找麻煩，還有點不想讓住。老板娘不想放棄50元的生意。房間不能洗澡，也沒有空調暖氣，床單下有電熱毯。林站長住一個房間，我和小匡住一個房間。安頓好，林站長過來抱怨說縣城付過錢的賓館可惜。

　　討論明天的工作程序。決定先不去鎮政府，直接找派出所，了解煤礦近期有無人員傷亡的報案和記錄，再到一兩個礦山實地采訪，最後去鎮政府。還討論在許富貴家喝的那酒，都說惡心想吐。說著說著肚子都餓。問旅社老板，得知鎮上此時隻有一家酒店還營業，不過隻賣炒菜米飯，沒有面條，價格特貴。

　　林站長建議泡麵吃。我到樓下商店買三碗康師傅，一包廉價火腿腸。考慮到太冷，又買瓶漢水地產的城固特曲酒以及胡豆瓣、花生米。對這些東西，林站長、小匡眼睛發綠，撲上來一陣狼吞虎咽。

　　派出所對我們來訪早有準備。所長姓錢，看過我們的介紹信後盯著小匡說:“好像在哪裡見過你?”小匡猶豫片刻說:“是見過。我是巴山人。我哥也是本縣一個派出所所長。我上中學時你和我哥都在縣局上班。”錢所長馬上打電話:“匡所長嗎?我是天池錢所長。你小弟到我這裡采訪。還有林站長同路。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好好接待。”

　　有這點因素，彼此說話方便一些。錢所長是一問三不知。繞來繞去林站長沒有了耐心，提議到下面幾個礦上去看看。錢所長說麵包車上礦山馬力小，底盤不夠高。林站長說試試看。派出所一名乾警上麵包車。向一個最近的礦山出發。完全是土路，拉礦的貨車將路碾出兩道很深的槽，麵包車跑幾百米底盤就被中間的土梁托住，前進不得後退不能。沒有辦法，下的車來連倒車帶推車，將車弄出安全地帶。複又回到所裡，換上所裡的吉普車。錢所長不同意林站長開警車，要所裡的乾警開。我們三人加兩乾警，出發。問兩處還在開工的礦山，當然是什麽情況也沒有。有一個村辦煤礦的村主任有點名氣，縣總工會黃主席介紹過，此人已經是縣、市、省勞動模范，準備衝刺全國勞動模范，想借機談點宣傳。

　　有乾警在旁，我們不好意思開口。兩個乾警也是有任務而來，聽他們模糊地給礦主講到年底，每個礦要給派出所讚助一筆經費。有我們在旁，他們同樣也吞吞吐吐的不好明說。彼此都覺得不方便。

　　回到所裡，錢所長張羅午飯，我們到鎮政府采訪。鎮長書記都在。出乎意料的是，他們也早有準備。他們在一個會議室，召集鎮上有關單位20個人和我們座談。鎮長說昨天我們到天池他們就知道，還給縣裡匯報請示過。我們昨天去那些地方他們都掌握，唯一沒有預料到我們現在才來鎮上采訪。既然這樣，就用不著客套。我們說出昨天采訪的幾戶人間的事。鎮長說都掌握，傷者的家屬也不止一次來鎮上找過鬧過，可自從礦山出事，礦老板就不知所終，鎮上也著急，正在想辦法解決。鎮長如此表態，我們反倒沒有話說。

　　林站長到底老江湖，話題一轉，說起鎮轄區礦山安全和小煤窯。鎮黨委書記說礦區安全由縣公安局、安監局、煤炭局等部門聯合執法。采礦所需的執照等事項均由縣屬有關部門辦理，鎮政府無權干涉，即便發現問題，鎮政府也沒有相應的執法權。前一階段炸封小煤窯，前期踩點統計鎮政府做，縣上有關部門來執行，前後炸封70多個礦洞。縣上部門一撤走，小煤窯窯主就到鎮上來胡鬧。基層工作，真的好難做.....唇槍舌戰。與會諸人都附和書記鎮長。言談間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錢所長來到會議室，附在書記鎮長耳旁嘀咕幾句。書記宣布暫時談到這裡。錢所長、陪我們上礦山的乾警、書記鎮長、副書記副鎮長，一起吃飯。偏遠的鎮上，飯店裡上的菜卻很豐盛。臘肉、野物肉、山羊肉等，口味不錯，酒風也盛。林站長表示要開車，基本沒有喝。我和小匡喝下不少。錢所長介紹小匡身份後，敬酒的槍口對準他。拉拉扯扯到下午一點半，才得以從飯店脫身。我們說要立即趕回漢水。書記問此行會不會發新聞報道，林站長說到縣城采訪過縣委書記、縣長後在說。書記說要是寫新聞稿，發之前最好給鎮上傳真一份交流交流。

　　路上，昏頭昏腦的小匡居然認出路邊走的一個女娃是高他一級的校友。停下車，小匡和女同學閑聊。林站長電話響，站辦公室劉主任打來的，隱約聽說楊副站長抓到西部工學院什麽大事，該學院將傳真到該校的新聞稿送到省委宣傳部。省委宣傳部責成漢水市委宣傳部妥善處理。市委宣傳部要約見林站長。

　　林站長著急起來，打幾聲喇叭催小匡。車到許富貴門前，又停下車，小匡去找許富貴，問他要不要搭便車回學校。小匡癱在座椅上挪不動身子。隻好我去。許富貴說要收集一些臘肉、野物肉到學校去賣，賺點錢補貼自己和家裡，要稍緩一兩天。回到車上，小匡嘔吐起來。說明白許富貴的答覆。小匡說許富貴春天倒茶葉賣，冬天在漢水批發一些魚到天池鎮賣，還在開學校附近開過小飯館。寒門學子，難啊！

　　不再費時間，預計三點半可到巴山縣城。已經看見縣城，豈料兩輛相反方向的一大一小的車相撞堵住路。急的沒有辦法，找到處理現場的交警。交警想開綠燈車挪不開車路也讓不出來。一個小時過去，從縣城那頭趕來的吊車因為道路堵塞嚴重，開不過來。交警還算不錯，說要是真的縣長在辦公室等著，可以步行到事故車那邊，用警車先將我們送到政府去，麵包車把鑰匙留下，路疏通由交警將車開回縣城。林站長讓我留下。約定路通把車開到前晚住宿的賓館會和。

　　又等一個多小時，吊車終於將事故車挪到一邊，路通，我第一個開車過去。到賓館，車剛停住，一個女服務員跑出來說有人打過招呼，看見采訪車來轉告把車開到一個叫“山城飯店”的地方去。服務員用手指指，山城飯店就在前面。飯店生意不錯，停車場幾乎沒有空位。 在飯店服務員帶領下，來到二樓包間，林站長、小匡都在。看桌子上的酒菜形狀，已經開席好良久。還有四個人，其中兩人認識:一個是該縣縣委常委、宣傳部長李曉琳，另一個是煤炭局羅局長。

　　林站長做過介紹，坐上席中間的是該縣副書記副縣長韓明遠;另一陌生者是縣委辦陳主任。陳主任敬我三杯酒，跟著羅局長、李部長梅開二度。韓書記聲稱剛做過手術不能喝酒，舉杯意思一下。酒席到尾聲。韓書記問晚上住哪裡，讓陳主任安排。林站長說連夜趕回漢水，市委領導還等著約見。

　　已經是晚上7點過，運氣好十一點可以回到站上。林站長開車，一路上走走停停，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到哪裡，感覺車停下了。林站長說晚九點，已經到午子縣城，他有點困，換位置，我開著車繼續往漢水趕。一路上偶爾還會堵車，交警很快就疏通，真有點感謝他們。車到古城縣，都是又冷又餓，停車街邊，在一個小吃攤各自吃了米線、面條，暖和不少。古城縣距漢水市區僅25公裡，林站長開車，很快就到。我特意讓林站長從大舅子們的夜市攤前經過，看見生意清淡，還在寒冷的夜幕裡守望，我心裡一陣酸楚。

　　問林站長們要不要下去吃點東西，回答“不餓。”回到宿舍簡單洗漱，看看時間，午夜一點整。趕緊鑽進被窩夢周公。(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