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河鎮水費不正常的新聞稿,周日下午傳真到報社,周一刊發。
按照記者站習慣,周一早上所有人員在辦公室就位等待點名。新聞部人到齊。楊副站長這兩天招兵買馬效果不錯,部門有7人,均是清一色“記者”編制。發行部還是兩個主任,發行員6人。目前全站剛好30人,按照各省級報紙駐漢水記者站從業人員和規模,堪稱第一大記者站。
九點前後,站上同事們逐漸出去。新聞部基本按兵不動。羽老師有些著急,說今天是一個星期的開始,新聞部五人連一條好點的新聞線索都沒有,照此下去不光林站長有看法,楊副站長和發行部也都會指手畫腳。發一通脾氣,羽老師接個電話出去。小龐說朋友開個花店,去幫幫忙,也走掉。蔡老師、我、小匡三人大眼瞪小眼乾坐著。
我打破沉默說:“楊副站長招那麽多人,比林站長直接指揮的‘記者’都多?”
蔡老師說:“那又怎麽樣,《法xx報》法制與xx的業務是全權承包給他的,人員配置,業務往來,經費籌集都與林站長無關。林站長隻負責收錢和公章管理。拉來的廣告讚助錢款,與林站長怎麽分配,是站上最高機密。”
“一句話,楊副站長業務老練,林站長還嫩點,隻好讓著楊副站長。相信有朝一日林站長羽翼豐滿後,絕對不會再容忍下去。”
閑聊到楊副站長手下人員生面孔不斷,蔡老師說一年起碼要換一百人。每個新招進來的人,要麽有一定的關系,要麽有相當高的熱情,一般都會好好表現一番,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關系,拉些廣告或者提供有用的新聞線索,等到江郎才盡,沒有利用價值時,不用攆和辭退,自己會走人。
而且,楊副站長招人有絕招,專門到發廊之類的風月場所去物色有點姿色的女子。至於這些女子文化程度怎麽樣無所謂,關鍵是她們和社會名流、政府官員、企業主們往往有說不清的關系和瓜葛,讓她們搖身一變以記者的名義去找這些人要廣告、讚助,上述那些人員哪裡敢拒絕。碰到個別不買帳的,發動女子炮製某某官員道德敗壞之類的投訴材料,派人拿著這些材料去采訪,鮮有不乖乖投降之人。
這也是記者做的事!我不由得脊背發涼。
“這算什麽。今年八月,楊副站長帶著兩個風塵女子轉型的記者去蔡倫縣某單位去采訪。那個單位本來有一點不光彩的事被抓住把柄,但還不至於拿住要害使他們就范掏錢做廣告。招待吃飯時,楊副站長讓兩女子使出在發廊的手段,勾引得該單位局長書記心癢癢的。再借喝醉酒,兩女子一個倒局長懷裡,一個倒書記懷裡。有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不得而知,但是該單位做兩萬元的廣告卻是事實。
楊副站長本來就是泡妞的高手,在漢江路辦公時,就和手下一個叫“於紅梅”的20出頭的姑娘搞在一起。開始還遮遮掩掩,後來公然同居。兩人在一起相處一年多,最後楊副站長覺得於紅梅已無利用價值,提出分道揚鑣。於紅梅真夠傻,年紀輕輕跟個半老頭一兩年,最後被一腳踢開。她要楊副站長賠償青春損失,卻被打的頭破血流。”蔡老師說。
“楊副站長做記者前從事什麽職業?”我問道。
“介入新聞行業之前他也有些曲折的經歷,還有人說他被勞教過。他業余喜歡寫小說,多少發表過一些小文章。”蔡老師說。
聽的津津有味,小匡進辦公室,他說:“王老師,林站長叫你過去一下。”
林站長說:“匡老師提供一個情況:他老家巴山縣是漢水著名的煤炭產地,有一個同學的父親在當地一家煤礦當挖煤工,前兩天煤礦出事故,他父親不幸被砸斷雙腿,同時被砸成重傷的還有同村另外一戶人家的主要勞動力。出事後,煤礦隻給每人1000元錢就不管了。當地政府對此不聞不問。應匡老師邀請,我打算去跑一趟。一來是為受傷者討回公道,二來眼下國家對煤礦安全工作抓得很緊,借助政策的東風,也許能有所作為。”
巴山縣距漢水市區一百八十公裡左右,理論上沿108國道三個小時可以到。實際上這段公路一半以上屬於山地三級公路,坎坷難行不說,危險系數也比較高,每天都有該段公路上車毀人亡的惡交通事故發生。據公路管理局發布的消息,該段路正在擴建2級路,堵車現象非常嚴重,堵上兩三天的事經常發生。再三斟酌,覺得此時去巴山縣風險比較大。
林站長執意要去。商量的結果是林站長、我、匡金海三人同去,開麵包車,一會就走。
有幸進入報社後,第一次遠程采訪,多少有些激動。將站上的事安排好,林站長又給該縣總工會主席打電話。出發。我沒有手機,林站長將一部舊的手機給我跨在腰間,說是裝點門面。林站長沒有駕照,我持有過期的駕照,膽子都夠大。中途我倆換著開車。小匡很悠閑,窩在車座上睡大覺。走過古城縣城,進入公路修建的施工區,走走停停。到下午兩點,還沒有進入巴山境內。算算時間,麵包車已經跑四個多小時。就這還是因為我們的車上有“新聞采訪”,“新聞熱線”等雷人的字,沿途施工單位開綠燈,別的車不放行的路段,給我們放行。
車到午子縣城,這裡距巴山縣城還有100公裡。吃飯、喝水、休息。出得午子縣城十來公裡,進入山區公路。好在這段路尚未開始擴建,得以暢通無阻。四點半,趕到巴山縣城。略微一商量,先到該縣宣傳部。小匡是巴山縣人,有些忌諱,回避。該縣宣傳部長李曉琳勉強接待,寒暄一陣,既沒有請吃飯,也沒有安排住宿的意思。尷尬待了半個小時,我們趕緊走人。
縣總工會和宣傳部在一個院子一棟樓裡,既然來了該去打個招呼。工會辦公室一個姓林的副主席還是不冷不熱地接待。林副主席說一把手黃主席不在。氣氛冷淡地聊過幾句,接近六點。十一月底的天黑的早,外面已經模糊一片。林站長問林副主席縣城那裡有合適的賓館,林副主席說帶我們去。在縣城較高位置的“新華賓館”門前停下車,看看房價,標準間180元。問賓館幾星級?回答不帶星級。不帶星級的標準間180元,價格比漢水市區都高。
林站長略微遲疑,問我:“王老師,住嗎?”
我知道他話說給林副主席聽的,希望總工會買單。
林副主席卻說:“巴山縣比較偏僻,基礎設施發展緩慢,所以物價比較高。新華賓館的價格還是比較低的。要不,住25元一個床位的招待所。”
林站長很不悅,掏錢登記。林副主席說:“你們先住下,等黃主席忙完在聯系。”
說完他腳底抹油。
林站長生氣地說:“好小氣的巴山縣!王老師,以後多挖掘這個縣的負面新聞,多發點批評報道,好好整整他們,讓他們知道工人報的厲害。”
我連連點頭附和。
進到房間,設施還可以,房間蠻大。給小匡打電話,他很快過來。問他去哪裡了,他說去看嫂子了。
我笑著說:“看你嫂子?你哥不在家嗎?”
林站長說:“他哥在基層派出所當所長,去年接觸過。”
我問是怎麽回事?
林站長說:“去年初,有人找到我投訴,說巴山縣一派出所刑訊*供,把一個嫌疑人手臂弄殘廢,派出所不僅不給醫治,還矢口否認,並且以妨礙公務的名義,將到派出所理論的人用手銬銬起來。我帶著蔡老師,租一輛車到派出所采訪。經過層層協調,派出所報銷租車費,訂20份《法制與xx》雜志,另外買了些土特產,此事不了了之。匡老師他哥,就是這個派出所所長。”
小匡笑嘻嘻,一言不發。
林站長接著說:“這個派出所所長有次到漢水市區開會,請我吃飯,帶著匡老師。當時匡老師在另外一個非法駐漢記者站跑業務。認識我以後,就到這裡來了。那時我還沒有接下‘西部工人報’,單純做‘法xx報’《法制與xx》的業務。”
小匡依舊笑嘻嘻地說:“跟著林站長沒錯。”
兩人彼此恭維一番後,商量晚飯怎麽吃。林站長看見賓館斜對面有家面館,說去吃碗面條。小匡堅持說既然到了家門口,得盡地主之宜。隨小匡來到一家相對普通的飯店。巴山縣最有名氣的土特產是熏臘肉。點半條熏臘豬腿,幾樣配菜。酒也要下一瓶。折騰一天,再加上今天沒有受到巴山縣應有的接待,心裡都不痛快,放開肚子喝酒。三人都有些酒量,一瓶酒很快就見底。小匡又要來一瓶,我和林站長招架不住。小匡用碗把酒一分,他碗裡還多些。
乘小匡上衛生間的間隙,林站長把碗裡的酒又給小匡倒了些。我把碗裡的酒潑掉,換上白開水。林站長鏡片後面的小眼睛樂開花。小匡回來,大家一飲而盡。
暈乎乎回到賓館,酒精折騰的人又困又乏,齊齊倒床上。小匡一屁股坐在我床邊的地毯上,頭趴在床沿上,以為他就這樣睡著,可是他很快掙扎著要站起來,喉嚨裡的痰響聲很大,我知道壞了!我勉強爬起來,將他往衛生間拖。哪裡來得及,他哇哇直吐,把我腳上弄得一塌糊塗,地毯上也開了花,滿屋子異香撲鼻。讓他趴在馬桶上繼續。我簡單收拾殘局。
林站長醒來,說這麽冷還把窗戶都打開,趕緊關上,開一會空調。他喝過床頭櫃上我預備的涼開水後,用鼻子使勁吸吸,說:“什麽味道?”
他搖搖晃晃來到衛生間,小匡還趴在馬桶上。看看馬桶,裡面被嘔吐物塞滿。林站長和我聯手,用力將小匡的頭從馬桶上挪開,就著水龍頭裡的自來水給他灌下一些。半個小時後,他醒來。
小匡醒後的動作是要出去。問他出去幹嘛?他說哥不在家,去陪嫂子!他說嫂子太漂亮,哥根本配不上!我一腳將他踹倒在地毯上。他蠕動一陣,開始打呼嚕。屋裡味道實在不好聞,我要來車鑰匙,抱著一床被子在車裡睡到天亮。
早上醒來,商量采訪步驟。林站長說先去縣煤炭管理局,再去天池鎮。小匡說天池鎮很偏遠,當天無論如何也趕不回來。林站長說盡量當天趕回來。賓館房間沒有退,預備晚上回來住。乘服務員還沒有進房間,我們飛快鑽進車開溜。找地方每人喝下兩碗稀飯。來到煤炭管理局。沒有料到,報社廣告部一大個子男人捷足先登。這個家夥拿有煤炭安全監督管理局駐西部特派處負責人手諭,縣煤炭管理局羅局長已經答應做8000元廣告。這個人笑吟吟地同我們打招呼走。
同羅局長開始就煤炭安全生產方面的形式、現狀展開討論,不點名地說出掌握有該縣最近出的幾起煤礦事故。羅局長、局裡其他人堅決否認,說國家開展煤礦安全生產大整頓以來,局裡會同縣公/安、經貿、法院等部門,數次深入產煤區,依法關閉、炸毀、封存不少小煤窯。截止到現在,還沒有接到煤礦生產事故的報告。羅局長還說剛剛在廣告上支持過報社,希望在新聞報道方面,互相支持一回。林站長堅持說廣告和新聞報道是兩回事。
過一會,昨天見過的縣總工會林副主席帶著一個年齡40多歲矮胖男人來到。矮胖男人還沒進門聲先至嚷嚷開:“哪位是西部工人報的林站長,昨天太忙,失敬失敬。”
矮胖男人是縣總工會黃主席。他性格豪爽,嗓門也高,不由分說就稱兄道弟起來。同煤炭局的話還沒有談完,黃主席硬將我們拉扯到他辦公室。落座沒有幾分鍾,林站長有電話打進。聽見他說“馬社長什麽事?”然後是一連串的“好好好、是是是”。
同黃主席的閑聊無非是工會工作,同市上、省上上級工會的關系等等,以及地方窮,要多做正面報道等。他主動給介紹一個當地名氣很大的建築公司王老板。稱王老板剛剛當選縣勞動模范,下一步還想當市勞動模范、省勞模、全國勞模,工人報正好給他做點宣傳擴大影響。林站長對此比較感興趣。黃主席給王老板打過電話後,我們前往建築公司。王老板還算客氣,拿出宣傳過他的各種書刊讓我們看。我們提出做點正面宣傳,他表示可以。林站長報價一個整版,聽說六萬他表示承受不了。討價還價,定下做八千塊錢相應版面的宣傳。
提出簽合同,王老板搖頭說:“在巴山,我的信譽是最好的。幾十萬、幾百萬的工程,都是張嘴一說就算數,從來不用簽合同。我先付1000元定金,其余待稿件寫好,刊登出來付清。”
他從兜裡拿出1000元遞過來。我接過,林站長要給開票據。王老板一揮手說“哪來那麽隆2揮茫
又略微采訪他一些事跡。有人來找他,我們也就乘機告辭。黃主席設下飯局等著。到飯店包間一看是火鍋。林站長最不愛吃火鍋,所以癟嘴。我們3人,總工會的黃主席、林主席,五個人開始吃火鍋。喝的是很廉價的五斤一壺的黃酒。
黃主席是活躍分子,將原本氣氛冷清的場面弄得笑聲不斷。吃飯時間不到一個小時。黃主席要陪我們去巴山縣革命烈士陵園等處參觀,我們推說還有事,竭力拒絕。回到車上商量怎麽行動。林站長說報社馬副社長那會打來電話,意思對方已經答應給報社廣告,負面新聞暫時不宜采訪。
我到不覺得什麽,此時返回也無所謂。小匡竭力慫恿去礦區采訪。林站長趴在方向盤上思索幾分鍾答應,提出的條件是快去快回。出巴山縣城往南開車,是上坡路,當地土名叫“大毛埡、小毛埡”。從埡底到埡頂,落差不低於1500米。公路在山間盤繞。上到一半,有交警攔住去路,問我們是不是來采訪的。聽交警說前面一輛拉液化氣的大罐車從上面的公路翻到下面公路上,佔據公路一多半。液化氣還有泄露跡象,非常危險。消防部門正在排險施救,過往車輛禁止通行。好說歹說,我們的麵包車在其他車輛羨慕的眼神中破例繼續前行。到出事地點,我拿出相機,裝模作樣拍幾張照片, 將交警、消防武警廉價讚美幾句,我們又被放行。至少已經堵有兩公裡車。
麵包車在車隊中爬行。看著車窗外深不可測的山谷和路況極差的公路,心懸在嗓子上。上到埡頂,我們長舒一口氣。埡頂正在修二級路,表面路基已經完工。麵包車還是很顛簸。一路走著瞅著,沒有發現到天池鎮的路口。直到看見公路上方橫著的一塊大牌子,上書“萬源人民歡迎你”。才知道走錯路,已跑到四川。掉頭,想問個人,埡頂上一戶人家也沒有。好不容易看見一個補輪胎的窩棚,我下去問了,才知道從剛上埡頂的那個地方往下行就是到天池鎮的路。原來路口被黃泥沙石掩埋一大半,怪不得沒有看見。
鄉鎮土公路,簡易和難行可想而知。更何況這裡是一個產煤區,土公路年久失修加大貨車的碾壓,滿目蒼夷。一直是下坡。林站長踩住刹車不敢松,最陡的路段,我還要協助拉手刹。下行三公裡,看見一個媒檢站。過媒檢站路況稍微好些。放眼車外,看見周圍山坡上到處都是挖煤洞口和煤棄渣。小河溝裡水也是黑乎乎的。比較平坦的小山窩裡,有幾家看起來有點規模的煤礦,看得見鐵軌和高壓線。
下行7公裡左右,到有數百畝面積的一個山間盆地。盆地人煙還很稠密。下車,看看四周高聳的群山,真有點到世外桃源的感覺。(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