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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喉之殃》正文五十二:有驚無險
周六例會上,可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新聞部一個整版的廣告獨佔鼇頭。維權部半個版也揚眉吐氣。楊副站長兩萬元讚助雖屈居下風,利潤卻遠高於廣告。林站長個人進帳不菲,具體不予公開,沒有見廣告軟文見報,估計都是讚助款。

  胡副站長同林站長交涉說:“以前在各個報社,廣告、讚助、或者實物弄回來,都是把把清,希望尊重約定的習慣。”胡副站長意思是廣告款收回來後,馬上按照層層剝皮的方式分配,也就是俗話所說的“現過現,把把清”。林站長考慮一陣,松口說:“原則上報社規定工資月清、月結,念及最近業務不是很理想,手裡比較緊,可以借支部分錢款,但不能借支到分文不剩。”

  胡副站長接受林站長的“開恩”。我、華海英圍著胡副站長,看他怎麽分配這筆提成。新聞線索是他的,我倆只是隨從,跑跑龍套,能分到幾文錢的“業績”,不敢奢望。胡副站長說:“此事看起來簡單,似乎沒費周折就拿回廣告,實際上動用不少關系。當然,沒有你倆的配合,唱獨角戲也不行。我琢磨著,給你倆一人500元怎麽樣?”

  就跑幾趟,有500元進帳,很不錯,咱不能貪心,該知足是就知足。分過錢,胡副站長提議說:“王老師,看你連部手機也沒有,跑新聞的,通訊不暢既沒有面子,也會貽誤戰機,去買部手機吧。我的手機也破的不能用,抽時間一塊去買。”

  我不假思索就答應下。下午,我、華海英、胡副站長一塊來到手機一條街。手機價格相當高,幾年後僅賣兩百元的手機,當時售價1500以上。看過新手機價格,胡副站長也咂舌,傾向買二手機。跑兩家二手店,一款愛立信T18老款舊手機吸引我們的眼球。老板要價兩百八,討價還價,因為買兩部,每部兩百二十元搞定。該款手機是直板的,略帶弧形,只有個簡單的一寸寬的屏幕,下邊是按鍵加保護蓋,有些分量。買好手機出店門,專門到新手機店去問同款手機價格,1700元,我的乖乖!胡副站長同款的更老手機“退役”。

  站上同事的手機都比我的好,不好意思出手亮相。晚上在被窩裡偷偷四處撥打電話,很好,撥打哪裡都可以。興起,就將能想起的號碼都撥打聊幾句,告之我有手機!次日上班,準備用手機聯系兩個單位,撥號,語音提示:欠費停機!昨天買卡可是100元預存話費,難道被我昨晚折騰光?尷尬和新聞部同事們說起話費,自然難免被奚落我,說我都和哪些美女聊天?沒辦法,再去充五十元話費。

  工作平淡無奇,偶爾寫點小新聞發發,間或收取點紅包,沒有引以為豪的業績。某天百無聊奈,搭乘公交車剛到一大型單位工會,茶還沒有泡好,手機突然叫起來,一非常陌生的聲音:“您好!請問您是xx工人報的王記者嗎?我是漢水市紀檢委紀檢二組組長張小勇。您現在有時間嗎?麻煩您到紀檢委來一趟,好嗎?”

  什麽?紀檢委找上我?也夠神通廣大,手機和號碼使用還沒幾天,知之甚少,他們從何得知?我乃一介農夫,也不是黨員、國家公職人員,紀檢委管不到呀?出來時,林站長近期笑嘻嘻的,可見並沒有哪個部門來審查他,可以排除也不會是找我配合調查什麽事。思前想後,覺得真有點玄乎。手機音量蠻大,近在咫尺者可聽見對話。媒體近年來好印象在減少,壞印象呈燎原之勢。工會李主席問道:“王記者,市紀檢委找你什麽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李主席弦外之音似乎懷疑我乾過什麽壞事,紀檢委要“召見”!我心裡沒底,當著李主席的面,電話裡問對方究竟有何意圖。自稱叫張小勇的人一再解釋沒有別的事,想請我去幫幫忙。他語氣熱情而迫切。得知我在機床廠,說馬上駕車來接。市紀檢委到機床廠,不堵車二十分鍾可到,我答應,與李主席等人寒暄幾句,到廠門口等候。以為李主席送我到廠門口已盡地主之誼,可以閃人,誰知他不肯走,說不能把大記者獨自涼在大門口。知道他們想目睹來接我的人,是否三頭六臂或者槍械手銬齊全。眾望所歸中,一輛“沙漠王子”戛然而至。一位戴著眼鏡,年約三十出頭的漢子下車,大聲說:“大家好!請問哪位是王記者?”

  我不安地上前握手,上車,在李主席等人疑惑的目光中離去。張小勇邊開車邊說:“很唐突是吧?”我點點頭。他說:“我們紀檢委最近辦一個縣處級領導,明天要開新聞發布會。新聞發布會召開之前,得寫出一篇通稿。原始材料多達兩百頁,幾萬字,要整理出一篇可以全國甚至海外都能播發的通稿,絕非易事。經再三考慮,以及保密的需要,我們書記決定從外面找一位有實力的新聞界人員來完成這項可以說是艱巨的任務。我怎麽能夠聯系到你,也是書記一手安排的。書記又是通過什麽渠道,一樣是機密。我是奉命行事。”我“哦哦”地沉默應對。

  很快就到市委所在的街區。車不是開進市委大院,而是進市政府。難道:電話、車上的一番說辭僅僅是為穩住我?一年多來在記者站沒乾多少昧著良心的勾當,不大可能東窗事發?想到不少幹部黨員被紀委請去“喝茶”後,便失去人身自由,我心裡越加忐忑不安。張小勇似乎洞穿我的疑慮,說:“你可能有些誤會,紀檢委幾個具體的業務小組不在市委辦公,在市政府經貿局舊樓裡。”

  停好車,進經貿局內院。來該院參加過兩次聯合采訪,有一定印象。經貿局主樓是一棟非常老舊的五層樓,紀檢委租用(或許是無償的)的是四樓五樓。張小勇所在的紀檢二組在五樓。隨他進裡外套間的辦公室,落座,泡茶後,一大摞資料交給我。此前所言非虛。隨意翻閱前面幾頁,對被查處的縣處級幹部突然有一點模糊印象:前不久,市地震局曾到工人報記者站聯絡,送一份反映材料,說漢水市某著名房產小區忽略防震抗震設計,地震局依據相關法規下發整改通知書,並依法進行罰款。豈料地產公司無視地震局整改通知書,繼續施工至完工。該小區的最終驗收中,地震局據理力爭,並呼籲媒體進行輿論關注,此事一度鬧的紛紛揚揚。

  我調整紛亂的思路,專心看材料。材料分成若乾份,每份都標注著“絕密”。首頁是這位被查處的縣處級領導的簡介,該領導叫“蔣萬全”,他從某縣副縣長位置榮升到市地震局。材料逐漸看下去,有很多見不得人的男女關系方面的調查筆錄,詳述蔣萬全上正科級領導位置以後,利用手中握有召工、提乾等權利,多次接受年輕女性性賄賂。上副處級領導位置後,對年輕女性越發伸出貪婪的手,部分女同志詳細單位,住址,生辰年月,何時何地同蔣萬全發生關系都有詳細記錄。再往後,是蔣萬全就任市地震局長期間一些事,有貪汙公款、收受賄賂、亂行政亂罰款等記述。或許是辦案需要,資料無不盡其詳,看得我頭暈眼花,我說:“資料太多,一時半會看不完,我把資料帶回去看好嗎?”

  張小勇連連搖頭說:“王記者,你也看到,資料涉及到多名女性隱私,多名證人證言,屬於絕密級資料,萬萬不能帶出辦公室,只能委屈你,熬到明天天亮,也得把資料整理出來。”

  什麽?霸王硬上弓!我頭瞬間大起來。沒有電腦,靠手抄寫,撿重點的圈畫出五千多字,已經花去不少時間,午飯都耽誤。看看初具雛形,我舒口氣,提出去吃點飯再返回繼續。張小勇說:“我們也沒有吃飯,一塊去。”連喘口氣的單獨機會都不肯給!可是,我把任務完成還是要走的,總不至於滅口吧?

  懷著極端不滿,到一酒店小吃城吃飯。為發泄心中鬱悶,點菜時故意點好幾樣比較貴的菜。豈料張小勇比我點菜還狠,四個人折騰三百多。我故意喝下兩瓶啤酒。帶著微的醉意,我被“押解”回辦公室。或許是酒精起催化作用,整理稿件的速度快許多。半小時後,將一千兩百字的新聞稿交給張小勇。他看看,說馬上拿去請示書記。我喝茶聊天。張小勇很快回來,說:“書記說還是顯得有點長,壓縮到六百字左右。”

  我一愣:書記對新聞蠻懂的!新聞主管部門剛剛提出要求,新聞稿件長度應控制在600字以內!絞盡腦汁增刪一番,600字的稿敲定。用最快的速度打印出來,再交書記審閱,通過。任務完成,我將幾頁草稿紙裝進采訪包。張小勇看見,說:“王記者,不好意思,你不能拿走,我們要處理掉。”

  拿的是幾張空白便簽紙,上面一個字也沒有。張小勇翻來覆去查看,才放行。忙乎半天,該得有所收獲呀,他們怎麽也不意思意思?張小勇說:“王記者,辛苦你也。你有餐飲票據什麽的,可以給你處理一部分,算是你的報酬。”兜裡有兩千餐飲票!咬咬牙,考慮是特殊單位,罷,就算做次貢獻,只要不被“滅口”,就萬事ok。

  回到站上,見站辦有人,伸頭看一眼縮回來,準備溜回宿舍躺幾分鍾,不易被林站長看見,他說:“王老師,到處找你,買手機也不給辦公室留個準確號碼。別走,到我辦公室去一下。”

  我略微遲疑,跟過去。在站辦公室落座的陌生男女跟進。瞧瞧陌生男女:女的身材較高,容貌較好,年齡約四十出頭,穿戴很時髦,脖子上粗粗的黃燦燦的項鏈很扎眼,一看就是非富即貴;男的有六十歲,頭頂禿一半,像是退休工人。林站長介紹說:“女同志叫龐紅梅,是市地震局蔣萬全局長的愛人;男同志叫金山,是龐紅梅女士請的律師。他(她)們來的目的是,龐紅梅女士的丈夫蔣萬全局長因為給漢水市相當有名氣的某房地產公司開發的某高檔樓盤,下發‘無抗震措施、抗震措施不合格、不能驗收、罰款十萬元的處罰’後,地產公司老板不服。也不知道怎麽搞的,蔣局長突然被立案調查,並被‘雙/規’。所以,龐紅梅女士聘請律師,準備走法律程序,問責漢水市有關部門。”

  龐紅梅開口說:“我老公為人正直,得罪不該得罪的人,被冤遭到拘押。我知道在漢水市已經沒有翻案與伸冤的可能,才來找省級及以上新聞媒體,我提供詳細材料,希望你們行使輿論監督權利,為我這個弱勢女人和剛上大一的女兒伸張正義。”

  龐紅梅邊說邊流淚。金山律師接著說:“作為一名法律工作者,對蔣局長的遭遇深表同情。我們國家盡管法規制度在健全,可歷史延續和遺留的必然因素,導致權大於法,利益大於法律,道德底線在不斷坍塌和崩潰。就蔣局長的事而言,有關部門對於某小區商住樓被地震局定性為不合格工程,主管部門不去對此進行驗證,反而將蔣局長拘押!似乎蔣局長被判刑入獄,極有可能存在的重大隱患就理所當然‘合格’。明白人一看就知道其中貓膩,官商緊密勾結,人民群眾的安危可以置之不顧,正義之士反遭誣陷打擊!讓人無法忍受。”

  林站長聽的點頭如搗蒜。我未置可否。兩人一前一後說很多話,遞過來一些材料。客氣幾句,告辭。林站長沉思一陣開口說:“憑我的直覺,這件事以記者站身份出面,很難有所斬獲。材料裡反映的兩個主體-房地產公司和政府。政府未必啃得動,房地產公司則大有文章可做。我設法給報社匯報一下,看報社是否直接來記者插手此事,記者站配合、協調。郝科長來電話說明天早上九點去人參加新聞發布會,主辦單位是市紀檢委,不知道什麽事?王老師,你歷來消息靈通,知道新聞發布會是什麽內容嗎?”

  “大略知道一點,就是市地震局長蔣萬全由‘雙/規’轉為批捕,這是漢水市查辦的首位正處級官員,所以要大做文章。”我平靜地說。林站長大跌眼鏡,不再說什麽。

  新聞發布會我隨同林站長參加。因為是建國以來漢水市紀檢委查辦的首位縣處級官員,新聞發布會儀式隆重,規格較高,省紀檢委來一位副書記參加,漢水市四大班子一把手到齊,各縣主要負責人被要求來接受警示教育。三百參會者,絕大多數是副科級到廳級階層的公務員。領導們的發言佔半個小時,真正的新聞發布只有十分鍾。發到媒體手中的正是我寫的通稿。不過,是以新華社的名義全國播發的,沒有我的署名。

  兩個月以後,蔣萬全被漢水市中院做不公開審理,獲刑四年。此前漢水市委已開除其黨籍、人大已罷免其公職。(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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