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裡缺乏有“含金量”的新聞線索,兜裡僅剩幾枚叮當作響的硬鏰兒,愁煞人也。維/權部耳目靈通,幸運地抓住491基地某廠一件極具“含金量”的新聞線索:某廠生產廠區和生活區有五公裡路程,職工上下班坐通勤大班車。某天中午下班途徑一處略微的下坡,不知怎麽回事,通勤車居然失控,撞在路邊民房上才停住,導致通勤車、民房受損,多名職工受傷。
小匡有同學在該廠,正好在出事的通勤車上,受輕傷。權威渠道證實,接送職工的通勤車已報廢三年!而該廠中層以上領導,都專門配備有小車,標準在二十萬元以上。廠級領導配備有奔馳轎車。廠領導坐奔馳高級小轎車,職工坐報廢車,兩者結合起來,還真有新聞點。毫不客氣,小框立即帶上小朱、采訪車,直撲該廠!
主力都沒有什麽“業績”,新聞部其他人更是悄無聲息。羽老師帶著倪勇來去匆匆,不知道忙乎什麽。楊副站長的業務還是不顯山露水,看見劉主任去收過幾筆款,例會上說楊副站長部門本周進帳三萬多元,全部是讚助。林站長個人也有一萬多元進帳。站上新換的司機胡大海,對他沒好印象也沒壞印象,一件小事體現他的小氣:衛生間角落裡堆著不少酒瓶子,幾乎一年時間,誰也懶得將它提下樓去扔掉賣掉。胡大海到站上來的頭天下午,找來蛇皮袋,分三次將酒瓶提到樓下廢瓶收購站,換得十元錢。一會功夫,他打著飽嗝宣揚說勞動幾分鍾,出一點汗,換來一碗牛肉面,一瓶啤酒,一包香煙。
胡副站長說跟他去個地方。欣然同意。華海英同行。到樓下打的。胡副站長說:“要去的地方是一片新開發區,目前以市區為中心衡量屬於郊區。不過,別看那個地方現在屬於郊區,假以時日,可是漢水市未來的核心城區。開發商都不是省油的燈,不會讓投資的錢打水漂。”
我對此番話恭維一番。但此行有何貴乾仍滿腹狐疑。出租車沒有開幾分鍾就到。遠遠看見醒目的招牌上面寫著“新世紀花園”。走進看見是一片已經綠化好的高檔商住區,不低於二十棟住宅樓外表看起來美觀氣派。我有些羨慕:能在此擁有一套房子真是一種享受。來到小區大門,不由得大跌眼鏡:電動門上拉著維/權橫幅,聚集著不少人,禁止出入。我說:“在鬧事?咱們快走,免得惹麻煩。”胡副站長說:“什麽惹麻煩,就是為這事來的。”
身不由己跟過去。胡副站長對堵門者曰:“我是報社記者,有事先和我說,天大的事,只需給我舅舅匯報匯報,沒有解決不了的。”華海英補充說:“胡站長舅舅是省委洪副書記。”
封閉的大門挪開一條縫,進到裡面一間屋子坐下。這些人非常熱情,將打印好的材料給我們人手一份。大概看看,中心意思是小區開發商采取延遲交房,房屋面積、設施縮水,建築質量堪憂,不執行發改委等部門規定的“一價清”規定,變相收取裝修押金、領鑰匙保證金、水電煤氣初裝費、防盜門另行收費等十多項莫名其妙的收費。縮水的面積不退錢,一房多賣,購房戶拿不到產權證等怪事。
我說:“有專門的部門監督管理,可以按照正常渠道尋求解決。采取極端方式,對誰都不好。”“按照正常途徑反映過無數次,除得到職能部門一陣官腔外,沒有人來解決問題維護正當權益。你們是記者,應該更清楚,全國的房地產市場都是坑蒙拐騙充斥,在利益鏈組成的銅牆鐵壁前,掏錢的上帝是弱勢群體,是本末倒置的。無奈之下,只能采取欠恰當的方式,希望能夠引起重視。”一人誇誇其談。
“你們有詳細證據嗎?我馬上要回省城去,可以順便交給我舅舅洪副書記,只要我舅舅做個批示,你們的問題立即就會得到解決。”胡副站長說。此番話博得這些人將信將疑。一番折騰,胡副站長成英雄,仿佛開發商不守誠信存在的諸多問題將迎刃而解。三下五除二,到附近一家酒店落座。讓相應弱勢的買房者破費,我感覺如坐針氈。看著胡副站長左一杯右一杯,大話不斷升級,我借故上廁所,一走開就是三十分鍾。返回酒桌,曲終人散,胡副站長直挺挺躺大廳沙發上,地上一片狼藉。也不能撇下胡副站長不管,叫車,將他送回出租屋。
小匡氣勢洶洶來到某廠。某廠是“三線建設”時期籌建的軍工企業,屬於保密級單位,選址在偏僻和隱蔽處。某廠對媒體采訪有諸多限制,被要求到設在該廠的公安分局備案和查驗身份。某廠是國有的,職工很多,有龐大的工會組織,工人報被要求訂發到各個班組。因此,工人報在此影響不可小瞧。小匡老謀深算,先到轄區交警中隊了解相關情況。
交警中隊長姓石名有才,年齡不到四十歲,見記者來訪,警惕性很高。看來,“防火防盜防記者”,在特權部門也不例外。石隊長叫來當天出警的乾警。於是,具體的數據就有:某廠那起車禍造成三十余人輕傷,兩人較重傷,沒有死亡者,兩間民房嚴重受損。事故原因還不是很清楚。司機是三十年工齡的老駕駛員,此前從未出過大小事故,是“模范駕駛員、安全駕駛員”,可以排除*作失誤。查過車手續和檔案後,發現該車已經報廢三年!按照管理規定已經不能上路行駛,更不能作為客車繼續使用。當然,還有一些值得關注的數據,近兩年來,該廠共計花費數百萬元,給各個級別的領導配置小轎車。小匡非常滿意交警們提供的詳細情況,作為回報,他答應給寫一篇正面弘揚的免費新聞。
采訪車招搖過市來到廠辦。行政辦公區大門有經警把守。說明來意,經警電話聯系,稍後要小匡出示證件,經警拿著記者站介紹信上辦公樓聯系。過好一陣,年齡稍大的一男一女隨同經警來到門口,自我介紹是廠工會副主席和辦公室主任。小匡吩咐胡大海在車上等,他同小朱來到工會辦公室。談的不很友好。小匡發揮良好口才,上綱上線,娓娓而談廠領導們上下班坐高級小轎車,職工上下班坐毫無安全保證的報廢車,漠視安全和職工安危,釀成悲劇是順理成章的。
工會幹部對小匡凌厲的“攻勢”答所非問。折騰一個多小時,沒有結果。小匡告辭。工會幹部禮節性地邀請吃飯。小匡婉拒,打道回府,炮製新聞稿。片刻打印出來,請林站長過目,覺得新聞點夠突出,只是擔心對方會不會再走上層路線到報社鬧一鬧。小匡再三請求按照記者站常規“流水作業”方式,先將稿件傳真到某廠,探探動靜再說。林站長同意。
如同預料的一樣,“流水作業”過去的稿件,很快就有回音,該廠以廠黨委名義,請求稿件暫時不要發,馬上來人和記者溝通,或請記者再去廠裡回訪。這些路數既在預料之中,也是記者站所需要的。林站長、小匡商議,讓某廠到記者站來,無非閑聊一陣,吃吃喝喝,想要的東西弄不好就黃,還是得采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策略。
胡副站長經過一宿休息,恢復精神和體力。一上班就將我召集到辦公室,話題自然還是昨天那攤子事。打兩次交道,還是摸不準胡副站長的路數,只能虛心請教。胡副站長要來采訪車,繼續奔昨天去的那地方。在他的指揮下,采訪車七拐八拐,來到西大街政府機關右側一棟高樓前停下。觀察幾眼,是民政局前院,大樓是賓館,醒目的牌子上書“民政大酒店”。大清早來酒店乾嗎?
胡副站長解釋說:“新世紀小區的開發商,在酒店四樓辦公。”
恍然大悟。進入酒店大廳,果然看見“新世紀房地產開發公司”的招牌。大廳接待小姐很謹慎,要查驗證件,否則不肯通報和拒絕入內。胡副站長老氣橫秋,不予理會。接待小姐無奈,對講機呼來保安。三個人高馬大的保安將我們擋住。爭吵中對方總算弄清楚我們的目的,他們打電話後,來一位年輕帥小夥,客氣地請我們上四樓。一間精致的會議室,我們落座。禮節性的茶水、香煙、瓜子、水果上幾盤。接待人員告之得等一會,公司領導現在很忙。
胡副站長透露,那個“問題小區”的土地,地產商是以公益性用地名義廉價拿到手的,如今搞成商住樓開發,完全違反土地使用規定,待會就用這招死纏對方。胡大海拚命對付桌子上的水果瓜子等,一會兒他面前就成垃圾山。胡副站長發話說:“小胡,采訪的事你沾不上邊,回車上去。”
胡大海很不高興地將桌子上剩下的東西一掃而光裝進兜裡,方悻悻離去。面對一桌子垃圾,我們好不尷尬。華海英試圖打掃,被胡副站長製止。約摸半個鍾點過去,三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來到會議室。
幾雙鷹一樣的眼光在我們身上掃過,我脊背有些發涼。桌子上的垃圾,張開大嘴嘲笑著。一領導模樣的人叫來漂亮的女接待員,將一片狼藉的桌子進行清理。所有人坐下來,介入正題。從自我介紹中得知,對方三人中姓李的是副總經理,姓劉的是業務經理,姓馬的是行政副總。
胡副站長首先發言:“今天,我代表我舅舅,也就是省委洪副書記,和你們談話。洪副書記你們知道嗎?不知道是不可能的!漢水市目前黨政主要領導都是洪副書記一手提拔起來的。換言之,如果我舅舅不高興,漢水市黨政領導就得下課。你們公司開發用地,實際上是以公益性用地的名義將百多畝土地拿到手的,僅此一項,初步估算,少交的相關稅賦達數百萬元之巨;再者,你們公司成立之初,實際上就是個皮包公司,通過不正常途徑先將土地‘賒欠’到手,再以土地做抵押向銀行貸款。如今房子已修好,數千萬元土地款隻付個零頭。你們說,這是什麽行為?”
李經理說:“可以看看你們的記者證嗎?”胡副站長繼續說:“看我們的證件,你不夠資格。你只需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的問題。”
關鍵時刻,同行粉墨登場:“西部xx報”、“xx改革報”的弟兄們來也。都打過交道,彼此客氣地互致問候。因為同行間的業務競爭,也不清楚對方抓的是什麽事,都怕獨門新聞線索泄露,都出言謹慎,場面變得冷落起來。漫無邊際地胡扯到上午十一點,自然被“盛情”拉扯到二樓中餐包間。李經理說還有幾位媒體記者馬上就到。約摸十分鍾過後,幾個熟悉的身影進包間:“西部都市報”、“西部晚報”、“西部商報”、“西部日報”四家最有影響力的報社駐漢水記者站的站長們入席落座。
還是工人報陣容強大,佔據四個席位。胡大海旁若無人般對付桌子上酒菜。骨頭、魚刺等垃圾應該放在桌子上專門盤子裡,便於服務員清理,可胡大海偏不這樣做,上述垃圾被他扔到腳下的地毯上,惹得服務員直癟嘴,全桌的人都注目。“西部日報”同行說:“工人階級現在日子不好過,難得碰上這樣的機會,多吃點,多吃點。”
李經理舉起酒杯,發一通俗套的外交辭令。於是“顛倒淋漓意,千杯未醉乎”的盛況出現。幾瓶好酒見底,能喝的不能喝的都原形畢露,哥們弟兄地開始叫囂。恰到好處時,李經理發話:“難得各位記者們如此豪爽,非常感謝。你們來的目的我們心裡很清楚。記者先生們看如下方案可以不,公司即將采取措施,對違規封堵新世紀小區的不法之徒進行必要的整治,希望各位記者們配合。現在是經濟社會,一切離不開錢,我們的事業也需要各位記者們大力宣傳。老板決定,根據各個報紙的不同特點,將分別投放三至五萬元廣告。當然,也有前提,就是按照公司的要求進行報道。各位記者先生們如果沒有意見,就請乾下這杯酒,以後大家就是朋友。”
竊竊私語伴隨一陣“乾乾乾”聲。離開酒桌,來到三樓茶樓,兩桌麻將開打,每人給發兩百元錢玩麻將。媒體弟兄們都關心怎麽樣盡快落實酒桌子上許諾的三至五萬元廣告。麻將草草收場,回到地產公司會議室。乾記者站行業的,出門三件事不會也不能忘記:帶上廣告合同、報社發/票、大額的餐飲發/票。工人報記者站林站長對發/票控制的很緊,廣告合同倒是簽字蓋章弄好的。餐飲發/票,嘿嘿,我也隨大流,預備下一些。
牽扯到各個報紙的特點,發行面,影響力等綜合因素,李經理說投放廣告的量要區別對待,他與各媒體來者分別到另外辦公室密談。胡副站長帶上我和華海英進一間小辦公室,胡大海也想跟進去。胡副站長斥責說:“沒有你的事,回車上待著。”
胡副站長要求對方在工人報上投放兩個整版廣告,費用計十二萬元。李經理當即搖頭,表示最多做半個版。我們都不肯答應。胡副站長照例搬出“舅舅”,一陣胡扯之後,還是半個版廣告。地產公司也有要求,先簽合同,刊登廣告的時機需要時聯系。 胡副站長答應給地產公司先發幾篇免費新聞。地產公司提供若乾工作總結材料。算不上皆大歡喜,但至少我們是歡喜的,懷揣廣告合同,興衝衝回到站上。
林站長喜憂參半,說沒有收回來現金,有夜長夢多的隱憂!我加緊炮製新聞稿。想到公益性用地被挪作商業開發,想到劣質建築,想到“一女二嫁”等等房地產公司的做法,要表揚他們還真有點困難。想把艱巨的任務假手華海英,她堅決拒絕。總不能推到胡副站長那裡,閉著眼睛瞎寫,搜腸刮肚,“星星點燈”弄出一篇“新世紀房產傾心打造人文住宅區”的軟新聞。拿著寒磣又充滿謊言的垃圾文,請示胡副站長和華海英,博得一個“好”字。再請示林站長,他說句“馬上給社長打電話。”
晚上快九點,大家集中在站辦公室看碟子,屠曉勇破手機響起。嘰裡呱啦一陣,他說有事獨自下樓。我們繼續看碟子到十一點。屠曉勇氣喘籲籲地闖進辦公室,嘴裡嘟囔著說“他媽的看門老頭喊死都不出來開門,隻好翻牆進來。”他說有突發的重大新聞,馬上要在電腦上寫稿。此時趕寫出來也是後天的報紙才有可能上,著急什麽呀?以業務為大,大家回各自寢室。快三點,屠曉勇溜進寢室,我們都被吵醒。他笑嘻嘻地說:“電腦不熟練,花四個鍾頭總算搞定。重大新聞,明天看我的。”(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