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副站長給工人報記者站帶來位矮胖小夥,介紹說叫“唐曉偉”,是政法學院畢業生,目前在法院實習,等待正式分配。胡副站長說:“唐曉偉很好學,還在參加全國‘律師證’的自學考試,接近成功。根據將來的業務運作,很需要精通法律的人才。”小夥很精明,笑嘻嘻地尊稱見到的每個人為“老師”。林站長極為重視,將他安排在維/權部。胡副站長顯然不高興,大聲叫我:“王老師。到我辦公室來。”
關上門,胡副站長怒氣衝衝地說:“林站長真是一點領導風度都沒有,我挖來的人,他居然橫刀奪愛,安插在維/權部。他媽的,再受兩天窩囊氣,走人。”他抱怨一陣,我好言好語安慰一陣。他激動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思索一陣,去站辦公室找劉主任,說要采訪車去古城縣。劉主任請示林站長,同意。司機胡大海是古城縣人,聽說出車地點非常興奮。麵包車塞得滿滿的:胡副站長、張啟、華海英、我,以及兩位搭便車者。
麵包車開到古城縣城郊,胡副站長急急地說:“停停停!到我老婆那裡去看看。”原來,胡副站長愛人在鎮銷社上班,地點緊鄰縣城。鎮供銷社將原來的經營場地上改建成一個大型綜合超市,業務范圍非常廣,五金百貨,服裝鞋襪,農業資料,農機配件等無所不有。胡副站長愛人在百貨組做會計。見到人我很意外,胡副站長愛人頂多三十五六歲,雖說不是很漂亮,但也無可挑剔,甚至個頭都要高出胡副站長一截。
胡副站長介紹愛人叫“唐秀珍”。供銷社給她分有一間平房,在超市後面。上班時間,本來不便打攪,可胡副站長兩口竭力邀請到後面坐坐,盛情難卻。房間面積不是很大,分成裡外套間模式。外面屋簷下搭有一個簡易石棉瓦廚房。室內家具比較簡單。有效面積少,物件擺設顯得凌亂擁擠。唐秀珍忙著泡茶,很顯手腳麻利。
顯擺一陣,才趕到古城縣城。已經中午時分,得找個地方吃飯。胡副站長打電話四處聯絡,希望有人盛情款待,豈料沒有買帳的,他自嘲地說:“今天真不湊巧,聯系的幾個單位一把手出差未歸。”胡大海說:“胡站長,不行到我家去吧,簡單下些面條湊合一餐。”胡副站長尚未表態,張啟說:“胡站長,聯系陳文才,中午讓他破費幾個。”
張啟指揮,車左拐右拐,來到一處十字路口,在一棟面積較大的老式三層樓房前停下。下車後大略看看,一樓是門面房,樓梯口還掛有網吧和技校的牌子。上二樓,張啟在第四個房間敲門:“陳文才,還不快點出來迎接,看看都是誰來啦?”竹質門簾挑起,一乾癟腦袋伸出來張望,蒼老的聲音隨即飄出來:“是你們呀!也不打個電話。快請屋裡坐。”
魚貫入內。胡大海說帶車回家看看,被允許。這是間比較大的屋子,估計是專門做客廳使用的。落座泡茶,嘻嘻哈哈,無非這些俗套。我是新面孔,被特別關照和盤問。交談中,得知陳文才是縣廣播電台台長,如今退居二線,他屬於筆杆子功夫較好的文化人,寫的雜文在全國得過獎。牆上一幅放大的照片,是他參加“魯迅文學獎”頒獎典禮時的留念。老派傳統文人,對現實一般都不滿,他和我聊上勁:“縣裡各個單位的領導,都狗眼看人低!我們縣廣播電台,有時也做一些經營,也到一些單位去拉些廣告什麽的,賺點獎金大家花。往往費盡口舌好些單位一毛不拔,可記者站、報社的什麽人一來,隨便說幾句‘你們單位怎麽怎麽啦,要曝光’,結果可想而知。兩相比較,我氣不打一處來。我在古城算是幾十年的老新聞人,不少報社都給我發有特約通訊員、特約記者、新聞聯絡員證件。”
他從一個包裡取出十幾種證件,所言非虛。見我們聊得火熱,胡副站長不耐煩,說:“老陳,有的是時間在晚輩面前賣弄。現在,我們肚子餓的咕咕叫,趕緊給弄點吃的。”陳文才意猶未盡地說:“你們還沒有吃飯呀!怎麽不早說,走,外面吃去。”
簡單吃完飯,陳文才說:“今天既然來到古城,我最近正好打聽清楚一件非法開發土地的事,就在縣城跟前,你們車也有,就去騷擾一家夥,看能否弄點零花錢。”“你先把事情說說,大家分析分析,看看含金量有多大,不能打無準備的仗。”胡副站長說。
陳文才慢條斯理地說:“縣城西邊有個‘文化村’,是法定的‘基本農田保護區’,嚴禁改變土地用途。可某開發商卻違規圈佔兩百多畝土地,用於修建休閑娛樂設施。在土地補償方面,村組幹部被買通,每畝水田僅給農戶每年補償三五百斤稻谷,本身就是天方奇談。村民不願意,找鎮幹部主持公道,無果。農民自發組織起來阻撓施工,卻遭到暴徒襲擊,多人被打傷。就這,開發商還是‘外孫打燈籠-照舅(舊)!”
“如此說來,開放商很有些勢力?”我說。“背景複雜的很,據說有縣上領導參與開發。”陳文才說。“參加的領導越多越大才好,‘含金量’才更高!”胡副站長說。
“還愣著幹嘛?趕快行動。”張啟說。“打電話,讓胡大海把車開過來。”胡副站長命令華海英。胡大海家離此也不是很遠,五分鍾就到。一共七人,都去采訪,不妥吧?張啟說:‘今天的事以我和胡站長、華海英為主采訪人,小王、陳文才待車上,必要時候再露面。”我求之不得。陳文才說:“這樣最好,我是古城人,還沒有正式退休,不好去得罪某些人。”
車開出縣城,來到郊區一片村莊裡。一望無垠的農田裡,稀疏的村莊點綴其中。村子南頭,果然有一片尚在施工的工地,零星的別墅式建築,一個已經灌水的人工湖呈環形簇擁著人工島。島中央一棟四層別墅式建築初具雛形。小橋流水,農田村莊簇擁,不錯的景致和享受啊。胡副站長等人下車,進村找農民打聽情況。
我和陳文才在車上繼續聊。陳文才說:“老胡家在鄉下。他上完初中回家種幾年地,後通過親戚幫忙,成為林業局臨時工,那時叫‘農副工’。幾年前同前妻離婚,不知道通過什麽手段,娶到個年輕漂亮的媳婦。國家天保工程實施,林業系統萎縮,大范圍裁員,臨時工自不待言,他被辭退。十多年工齡,被一腳踢開,他想不通,到處投訴反映。當他來到‘西部晚報’駐漢水記者站投訴後,命運從此出現轉折。”
陳文才停住說:“我說的太多是不是不好?”我說:“說的是事實,又不是說壞話,沒有關系。”陳文才繼續說:“他希望‘西部晚報’駐漢水記者站站長谷如意如實報道個人遭遇。只是報道沒有見著,他搖身一變,成‘西部晚報’駐漢水記者站一員。好景不長,他嫌谷如意古板,紀律方面抓得嚴,分歧漸大,發展到水火不相容,最終分道揚鑣。好歹他在谷如意那裡待一個階段,算是入行。那幾年是記者站興起的時期,‘人才匱乏’,機會自然多,他先後在‘西部都市報’等記者站有過從業經歷,但逐漸滑向管理松散,所謂垃圾媒體裡去。中國的習慣是外來的和尚會念經,亂七八糟的角色打著記者旗號,也能成為一些單位座上賓。老新聞比不過地下遊擊隊,悲哀呀!”
“也不要唉聲歎氣,社會再往不健康的方向發展,你不順應形勢也不行,隨遇而安,轉變觀念。”我安慰他說。
“我和他們合作,去年開始的,說來話長。我縣近年來大力引進嚴重汙染的化工企業,給當地的生態帶來嚴重災難,人民深受其害,新聞媒體乘機而來,汙染嚴重的化工企業,成為媒體宣傳的優秀企業,我很氣憤,給‘人民日報’寫舉報材料,受到重視,報社派來一位資深記者,與我實地采訪幾天,不久報紙上刊發古城縣化工企業嚴重汙染生態環境的新聞,央視據此做一期專‘焦點訪談’。 這下,舉國關注,從中央到地方的環保部門聯合執法,關停危害一方的部分化工企業。我算是積下一點公德。”
去年底楊副站長從古城縣某化工廠收取數千元讚助,看來正是化工廠被整頓的前期,此時企業最怕新聞媒體曝光,楊副站長善於抓住時機和戰機,該出手時就出手,不愧為老江湖。交談著,胡副站長們返回,還跟著兩名陌生人。張啟介紹說:“兩位是文化村武支書、文村長,咱們一塊到管這片的辦事處去。”
我繼續窩在采訪車上打瞌睡,陳文才也昏昏欲睡。胡大海為混幾根不錯的煙抽,跟著胡副站長進辦事處院子。過一個小時後,華海英請我倆也到辦事處室內落座。勉強進去,只見一間較大的辦公室聚集著不下十人。我倆的造訪,裡面的人又嘰嘰喳喳一番,難免介紹、恭維等俗套。辦事處主任說:“謝謝各位大記者對古城縣的關注,難得今天開個好頭,現在吃晚飯的時間到,我們安排一桌便飯,算是給各位接風。請,各位大記者們!”
說話者滿口違心辭。我們被口口聲聲稱之為“大記者”,誰又能拿得出記者證?就是拿得出來,還不是一丘之貉?不錯的酒樓,不錯的菜肴酒水,廉價的敬酒詞,烏煙瘴氣一番,人手一個伍佰元紅包,外加一條當地產的價值一百多元的高檔煙,爾後各做鳥獸散。(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