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周四還沒有找到新聞線索,心裡暗自著急。同事們匆匆來站上報個到就出去。我和蔡老師留在辦公室。問蔡老師去蔡倫縣兩天到底怎麽樣?他說頭天看熱鬧,看政府竭力勸說那些人,還安排救護車在一旁停著,並買來盒飯、麵包、礦泉水給他們吃喝。警/察遠遠站在一邊看,不敢過來抓人。晚上政府在縣招待所安排10幾桌酒席,請所有人吃喝。有關領導敬酒,承諾解決問題,並連夜給每人發300塊錢。那幫人被暫時瓦解。
我問蔡老師:“你在什麽位置?有沒有混水摸魚也領到300元錢?”
他說一直混在人群裡,至始至終也沒有暴露身份。領錢是不可能的。晚上,政府安排家遠的人住招待所,他跟著一塊住。小龐則比較忌諱,回家去。次日,那些人感激他的“指點”,給湊下200塊錢當路費,此行算是也不虧。
我說出昨晚的事,道出心裡的納悶:法院院長那麽“牛”,幹嘛還請市總工會主席出面,並親自敬酒?
蔡老師哈哈笑著說:“別看小小記者站,直接上司可在省上,甚至在中央,同地方上沒有隸屬關系,記者站在地方上是獨立王國,一方諸侯。地方上發生見不得人的醜事,政府不希望上報紙上電視,就找各個級別的記者、記者站協商,地方行政命令基本對各個級別的記者站無效,隻能采取協調、拉關系、給廣告等溫和方式,達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效果。服裝廠的事,真一篇報道接一篇報道做下去,迫使工商、稅務、勞動局動真格,服裝廠弄不好就得關門。沒有記者參與,這些單位忌諱法院院長的聲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他們肯定對程院長說被記者*的不得不“作為”。程院長久經官場,自然知道該怎麽做。根據官場規則,他要想報社出面壓製住記者站,就得找報社的上級、省總工會。還好,你不是開的‘法xx報’的介紹信,否則他得到中央去找人。就說省總工會主席,也是“省委常委”,地方一個法院院長不一定拉的上關系。即便拉的上關系,不光彩的事怎麽講的出口?遠水不解近渴。記者站落在地方,地方關系也要維持。去年,漢水市委宣傳部得罪另兩家報社駐漢水記者站,結果所有報社駐漢水記者站同一時期全部報道漢水的負面新聞,弄的漢水市的領導們不得不想方設法和報社、記者站搞好關系。”
小小記者站真的這麽“牛”?
吹一陣牛,還是得找新聞線索去。蔡老師要我到他家所在的武侯縣去。我斟酌一番同意。昨晚蔡老師和林站長剛吵過架,不好去開介紹信。老辦法,他先下樓。我要劉主任開到武侯縣的介紹信。劉主任問有沒有具體的單位和事,我說隻是去找新聞線索。劉主任沒說什麽,給開具“武侯縣各有關單位”的介紹信。
蔡老師家在武侯縣下面一個鎮上,國道邊,後門對著馬路,正門相反,三間老式土坯瓦頂房。院子、屋內收拾的很乾淨。蔡老師給我約法一章:隻要同他在一起,任何場合包必須稱呼他為“蔡主任”。
左鄰右舍見到蔡老師,不少人笑嘻嘻地說“蔡大記者日理萬機,難得回趟家!今天是不是采訪縣長書記,順便路過家門口?怎麽沒有帶專車?”
蔡老師笑嘻嘻地說“縣長書記算什麽,我沒有時間和興趣采訪他們。”蔡老師拿出一包“兵馬俑(漢水當地出的著名高檔香煙)”,邊發邊說“這煙是采訪文成渝(漢水市長)時他給我的。不信,你們問這位王記者。”不等我說話,一個三十多歲的邋遢男人說:“蔡大記者,給你‘兵馬俑’的人,是哪個村的村主任,還是村民小組長?哈哈哈......”
“去你媽的!你們這些賤民知道個屁。”蔡老師不在搭理鄰居。
隨蔡老師一間臥室兼客廳的房間。房間頂棚是竹子編成,發黃。四面的牆壁粉刷的雪白。家具擺設是農村經濟條件很差的那個檔次。一位五大三粗的中年婦女拿著一大把青菜進來,蔡老師呵斥到:“有客人,還不趕緊給倒茶水。平常怎麽教你的。”
中年婦女並不惱,露出一臉笑容說:“來了。”
我點頭笑笑。
中年婦女鑲過金牙。右臉是醬色一個特大疤,看著有點嚇人。蔡老師在外面什麽都講體面和排場,卻討個如此的“賢內助”,我有點不敢恭維。泡好茶,又張羅飯。我建議來碗“漿水面”。
蔡老師說:“小王,你算會吃。我老婆做的‘漿水菜’鼎鼎有名。”
面條煮好,我端起碗,漿水菜的香味逗起我的食欲。吃完面條我“嘖嘖”稱讚好吃。
根據蔡老師的安排,今天要采訪武侯縣包河鎮收取農田灌溉水費較高一事。該鎮緊鄰漢水最大的人工水庫―雞頭關水庫。按說緊鄰灌渠,從水庫出來的水首先灌溉的是該鎮轄區的田地,水費不應該高出其他鄉鎮。從蔡老師掌握的資料看,包河鎮每畝灌溉用水費最高達66元,而距此30公裡外同樣用這個水庫的水灌溉農田,每畝不過32元。兩相比較,包河鎮水費高出一倍還多。部分交不起水費的農民,被起訴到法院。
雞頭關水庫管理局聽說記者采訪,兩乾警率先出面,耀武揚威地要求查驗證件,語氣像是審訊罪犯。
蔡老師說:“同志,能不能把電話用一下?”
一年輕乾警說:“不可以。”
蔡老師說:“小夥子,你是不是人民警察?如果是,當警/察前是怎麽教你對待人民群眾的?當警、察後,王新明局長(漢水市現任公安局長)平時是怎麽教育你的?”
年齡大點的乾警趕緊勸解:“不要發火,電話隨便用,沒有關系,沒有關系。”
他把電話遞給蔡老師。蔡老師毫不客氣地拔通電話:“王局長,我是報社蔡有才。今天到一個單位采訪,單位叫來派出所乾警。這乾警你平時可沒有教育好,我今天批評過他,哪天有機會,我還要批評你。哪個派出所?雞頭關水庫派出所。”
蔡老師把電話給那個年輕乾警。
年輕乾警說:“你是那個王局長?”
蔡老師臉氣成豬肝色。彼此僵持住。過一會,一名比較精乾的像是領導的乾警進來說:“哪位是蔡記者?我是這裡的李所長。我沒有帶好所裡的乾警,先向你賠禮道歉。”
年齡大些的乾警趕緊泡茶,年輕乾警紅著臉立在那裡。李所長把我倆請到他辦公室,賠禮道歉折騰一陣。年輕乾警進來敬個軍禮,說聲“對不起”。
我連忙說:“沒有關系。沒有關系。”
蔡老師把頭扭到一邊,不搭理不表態。
李所長弄清事情原委後,聯系水庫管理局收費科。隨後,我們來到收費科辦公室。在我們再三要求下,收費科拿出漢水市物價局批準的農田灌溉用水價格表。據理力爭一番,我們拿到價格表複印件,蔡老師說下一步直接去包河鎮。李所長親自開車送我們。
鎮政府辦公室,一名工作人員指著一位年齡近五十歲、端著一碗泡方便麵吃的人介紹說:“他是曾副鎮長,今天鎮領導就他在家。”
曾副鎮長把手裡的面條放下,看過介紹信後,邀請我們也來碗泡麵。自然推辭不受。他三下五除二吃完面條,把髒碗塞進辦公桌抽屜裡。
蔡老師問:“鎮上灌溉水費按照多少錢一畝收取?”
曾副鎮長說是按照標準收取。蔡老師先拿出鎮上開出的水費收取票據,再拿出物價局批準的水費限額。兩相比較,多收的額度馬上清楚明了。曾副鎮長想解釋,蔡老師說:“今天的采訪就到這裡,告辭。”
出辦公室,李所長還在等著,他一定要請吃飯。蔡老師說要到縣城去。李所長開車送。到縣城去哪裡?蔡老師讓把車開進縣公安局。來到該局政工科。政工科乾警似乎與蔡老師很熟,主動打招呼,還有點尊敬他。嘻哈客套一陣,蔡老師問最近有沒有大案和典型的案子?說沒有。
蔡老師說:“去年報道的綁架案,還有印象吧?”
“有印象。有印象。非常好。為我們縣局和市局都爭了光。”政工科的人說。
“還有樣報嗎?我想讓報社剛剛調來漢水的王記者看看。”
“有。有。”一個中年乾警去翻文件櫃。
一個報集放我手上。是“西部都市報”的報集。某份報紙二版下半部分果然有署名蔡老師的文章。大致看了看,是一起惡性綁架案:某外地投資商8歲兒子在武侯縣被綁架,市縣警方聯手偵破此案。報道連載12期,上面有漢水市公安局長王新明介紹案情的大副照片,怪不得蔡老師在水庫派出所敢發那麽大脾氣。
放下報紙,我說:“蔡主任真不簡單。”
“沒有兩下子能當省級報紙的主任?”蔡老師說。
閑扯一陣。政工科的人請吃飯。蔡老師說:“外面有人等著請。”
李所長屬漢水市漢水區公安分局管轄,與武侯縣局的人並不很熟悉。借此機會,結識不少同行。飯罷,蔡老師說還有事,讓李所長回去。
該去哪裡?蔡老師說到一個叫做“武侯物資有限公司”的個體老板那裡去采訪。雇一輛三輪車出租車。出縣城約3公裡,鄉村大道邊一個並不起眼的院子,簡易鐵門上寫有“武侯物資有限公司”。沒有門衛,直接進去。院子不是很大,有幾部小車停著,還有一台大型挖掘機在修理。一棟兩層小樓房一樓的一間屋子很熱鬧,蔡老師直接推門進去。一幫人在打撲克,桌子上堆著不少錢,見有人突然闖入,均吃一驚。
一位50歲左右年紀的男同志開口說:“蔡大記者光臨,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派車去接。”
其他人連忙收拾桌子上的錢。
蔡老師說道:“黃局、牛局,怎麽有興趣到這裡來玩牌?我中午沒有地方吃飯,打你們局裡的電話,接電話的人說你們在政府開會。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首’,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你們。難得的新聞素材啊,我可是錄過像的。”
被蔡老師稱做“黃局、牛局”的人有些尷尬。年齡大的男同志又開口:“蔡大記者,沒有吃飯我請。武侯縣的飯店想去哪家都行,去漢水市區吃飯也行。黃局他們隻是到我這裡來玩玩。”
蔡老師哈哈笑著說:“我開開玩笑而已,黃局、牛局都是老關系,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丟烏紗帽的。”
蔡老師介紹,老頭姓“薄”,是物資公司的“太上皇”,他當初創立物資公司,靠倒煤炭起家,現在物資公司實際歸他大兒子“薄治軍”管理和經營,一般都習慣稱“老薄”為“薄總”;薄治軍為“薄副總”。另外幾人中個子最高、年逾四旬的是武侯縣國土局黃局長。另一中等個頭同樣年約四旬的是武侯縣質量技術監督局牛局長。其他人是個體老板。
黃局、牛局同時說句“有時間到局裡玩”,然後鑽進小轎車溜之乎也。一位女同志進來把屋子收拾乾淨,給我們泡上茶。薄總陪我們聊天。蔡老師問薄總:“你家大少爺和大兒媳婦呢?”
薄總說大兒子到陝北聯系煤碳未歸,兒媳婦在看沙場。薄總突然說:“上次你們林站長來查我們在基本農田采砂,後來經過協調,給你們報社意思了一下,也算是交了個朋友。林站長來沒有?”
蔡老師說:“給報社意思了一下?我聽說林站長在武侯縣某個物資公司收取4000元讚助,難道是你們這裡?”
“除了我們這裡,還能有哪裡?我們讚助報社20000元。”薄總說。閑聊一陣,蔡老師說到外面隨便看看。薄總要陪同和派車,蔡老師堅決拒絕。離開物資公司院子,蔡老師就忍不住破口大罵林站長,罵的很難聽。我忙問何以至此?
蔡老師邊罵邊說:“你剛才也聽見的,林站長從物資公司拿走20000元讚助!在站上卻說隻拿4000元!這件事原本是:武侯縣國土局的一副科長9月份告訴我,說有人在基本農田裡大面積毀田挖沙。我特地到武侯縣,隨同這位副科長把采沙的地點落實好,照片、錄像,所有證據齊全之後,考慮我是武侯人,不方便出面,就將資料交給林站長。林站長帶小龐跑一趟武侯縣,說對方很牛,不理睬新聞媒體。林站長於是發出一篇新聞稿‘基本農田非法采沙,政府部門稱管不了’。拿著發的新聞稿再次到武侯縣采訪,這下,武侯縣很重視,責成具體采沙的‘武侯物資公司’做好解釋和接待。經過一番運作,林站長回來說對方給4000元讚助。分配4000元時,因為小龐陪林站長跑兩趟,分1000元業績,按照站上提成實得180元。林站長和我各分1500元業績,我實得270元。其余說是歸記者站,可記者站是林站長個人的。武侯國土局那位副科長大熱天陪我四處了解情況,原本許諾要給他一定的‘新聞線索費’,如今我僅得270元,沒辦法,隻好給他100元,他堅決不要。 他說物資公司老板到國土局說起怎麽‘擺平’記者站時,說過現金給20000元,請吃飯和買土特產另花5000多。我真恨不得到有關部門去舉報林站長!”
真假難斷。隻能安慰蔡老師別太激動。
前面不遠處是一大片農田,至少有幾百畝。幾台挖掘機、推土機將農田表面的土推運到一邊,將下面的沙挖出,10多輛運輸沙子的車揚起漫天灰塵。被取過沙的地方則是10米左右的坑。蔡老師說,武侯縣城周邊是一個比較大的衝積平原,土壤基本是沙質,最厚的地方可達20多米。
我說:“采過沙的農田不都廢了,農民們怎麽沒有意見?”
“這裡面複雜的很,采沙的幾百畝農田都是各村組的‘機動田地’,產權、承包使用權在各村、組長手裡。據估算,幾百畝地光采沙一項,可創造兩個多億財富。沙采完以後,將在原址建一個垃圾填埋場。”蔡老師說。
問等候裝沙的司機,沙多少錢一車?拉到那些地方?一司機說這裡沙質好,被省城到漢水的高速公路項目圈定為專用沙,價格今年上漲一倍多。
正說著話,一位戴著眼鏡,很顯文靜的少婦過來,衝司機說:“管好你的嘴,不要亂說亂講,否則不要來這裡拉沙。你們是幹什麽的?不要問這問那多管閑事。”(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