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風早褪去了寒意，裹挾著盎盎陽春吹遍卡密大陸。

　　錫拉庫薩和科林斯平原蒼翠滿地，在其交界處坐落著一座由玄石堆砌的城市——泰峰城。遠遠望去，就像是箋紙上的一顆墨滴。

　　泰峰城是個標準圓，被十二條寬約半裡的主乾道劃分。主乾道直通高大寬闊的城門，每個城門前都豎著十丈高的神像。

　　這些象征著天地有十二位神，一年有十二個月。所以城中每月都有神的誕辰。

　　今天是冬歷五月十九日，正值亞斯錄節。城牆內外掛滿了亞斯錄的神器，紅酒果和常春藤。

　　市民一大早就湧到街上，摩肩擦踵，喜氣洋洋，往城西南而去。

　　城西南有個興慶區，專供市民們玩樂。裡面應有盡有:藝術館、劇院、角鬥場、花街、夜市……

　　每逢佳節，劇院是最好的去處。

　　為了給諸神慶生，不僅免費開放，還邀請聖師們親自上台表演。這光景，平日裡哪兒能見到?

　　秦戰披了件棕色的粗布袍子，和蘇格羅、雲婭一道隨滾滾人流往劇院走去。

　　“你爹可沒我這個老頭子有福氣啊，總在節日被派出去執行任務。”蘇格羅拉了下秦戰的袍子，示意他遮好裡面的星海錦袍，余光瞥了雲婭一眼，“他一年到頭都在忙，究竟忙些什麽?”

　　“為避免世家中落，自然要勤勉些。我爹常說，蘇格爺爺好福氣，永遠不會有這種苦惱。”雲婭揶揄了兩句。

　　蘇格羅老臉一紅，乾笑了兩聲，轉而捏了捏秦戰的胳膊，“哎呀，從拉扎羅瀑布出來，不光年輕了，還健碩了很多。說，你是不是得好好謝謝我?”

　　秦戰左顧右盼，看著熱鬧的人群和長街，似乎沉浸在另一個世界。

　　蘇格羅又朝他肩膀重重拍了一下，音量陡升:“秦戰，你在想什麽呢?”

　　秦戰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回頭，自嘴角浮出一抹笑意，“我想起了一首詩。”

　　雲婭三步並作兩步跟上，“什麽詩?我想聽聽你們那個世界的詩。”

　　“數千年前，四十六歲的孟郊進士及第，心中的苦悶鬱結一掃而空，在春花爛漫的長安城裡揚鞭策馬，看盡繁華，之後詩興大發，作詩一首:

　　昔日齷齪不足誇，

　　今朝放蕩思無涯。

　　春風得意馬蹄疾，

　　一日看盡長安花。”

　　雲婭還是一如既往好奇:“孟郊是誰?長安城真的有那麽多花，要騎馬看一天才能看完嗎?”

　　秦戰哈哈大笑，“應該有吧。那是歷史上最偉大，最繁榮的城市，圍著城牆走一圈都要走上三四個小時。

　　“三十八條大街道，一百多個居民區。人數超過百萬，其中往來客商就有十萬左右，有波斯人、大食人、粟特人、還有西域幾十個大小城邦國的商人。他們在長安交易絲綢、金銀、珠寶、陶瓷、鐵器、木材、茶葉、服裝、馬牛牲畜，還有人開設旅館、飯店、茶肆、酒樓等等。

　　“那是人類歷史從來沒有過的包容和寬廣，也從沒有過的胸襟和氣魄……”

　　自從通過靈犀共享冥想世界以後，雲婭對很多詞義的認識更加深入了。她忙不迭地給蘇格羅解釋，竭力描繪出秦戰形容的大城長安。

　　“泰峰……泰峰……這才是泰峰城該有的樣子……”過了一會兒，蘇格羅才從這種恢弘的氣象中回過神來。

　　人流慢下來了，在長街的盡頭淤積。

　　“牛掰！”秦戰感歎了一句。

　　劇院雄偉肅穆，渾然一體，像是飄落人間的玄色雲海。

　　轟隆隆——

　　一聲沉重漫長的巨響，整個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

　　數丈高的石門自兩側緩緩開啟，酒霧浩浩蕩蕩而出，把整條街籠罩在其中。

　　數百層石階自下往上延伸，中途設了個百米見方的祭台，再往上便是劇院的廊柱和主體建築。

　　體態雍胖，塗著煙熏妝的老祭司在逐漸消散的酒霧中浮現。

　　他站在高高的祭台上，醒目的紅色腰帶在兩側抖動，黑色長袍敞開著，露出蒼白松弛的皮膚。

　　他的臉頰通紅，眼神迷離，手裡托著洗臉盆大小的海碗。

　　在一段煞有介事的沉默之後，他把那隻海碗高高舉起，吟誦起來:

　　至高的亞斯錄神啊，

　　你的名何等甘美，

　　你的火酒使靈魂沉醉，

　　願你賞賜此地此民，

　　願你喜悅祭台上的供奉。

　　“亞斯錄的賞賜降下了！”老祭司的嗓音連同身體都在顫抖，兩個與他穿著打扮相仿的年輕人小心翼翼地接下海碗，裡面的酒水滿溢而出。

　　人群‘呼啦啦’都跪了下來。

　　“你們為什麽不跪?”一個魁梧如熊的弗洛寧從台階一側小跑過來，指著蘇格羅喝問道。

　　蘇格羅滿臉堆笑，活像隻老泥鰍:“對不住，執行任務雙腿受傷，跪不下去。麻煩您轉告祭司，我蘇格羅改日會去告罪。”

　　弗洛寧一怔，微微躬身，便看向雲婭，“那你呢?”

　　雲婭從錢袋裡取出一枚銀幣，塞到他手裡，挑眉一笑。

　　弗洛寧沒好氣地白她一眼，手腳麻利地把銀幣塞進內襯的口袋裡，冷笑著一把揪住秦戰的衣領，“你最好給我……”

　　秦戰仰臉看著他，“給你什麽?”

　　弗洛寧的怒容突然變成了諂媚，手僵了數秒，麻利地把被他捏皺的衣領捋平，然後半哈腰身退了回去。

　　“我有那麽嚇人嗎?”秦戰摸了摸自己的臉。

　　“不是你，”蘇格羅幫他抻了抻衣領，“一個祭司護衛竟然揪小聖的星海錦袍，沒被嚇死，已經很不錯了。”

　　“有那麽嚴重嗎?”秦戰不以為然，盯著祭台上那幾個裝神弄鬼的小醜。

　　“公會一向戒律嚴明。各級職銜對應各級衣服，所用材質，圖案及花邊均不相同。不得越矩違製，違者處刖足之刑。”雲婭向他解釋。

　　老祭司抱著一個巨大的簽筒，跳起了怪異的舞蹈，最後掣出一根長長的木簽。

　　“火酒獻祭！”

　　不多時，一個醉醺醺的瘦小男人，踉踉蹌蹌地從石門後走出，被兩個弗洛寧架到祭司面前。早在一旁候著的兩個年輕人，此刻托起巨碗，向男人身上傾倒。

　　男人張開嘴，舉起雙手，酒水像是一掛透明的簾子將他遮蓋。他晃晃悠悠走了幾步，然後全身轟然起火。

　　“經火狂歡！”

　　火人在台階像瘋子一樣跳舞，沒過多久，便從祭台上一頭栽倒，之後沿著數百層台階滾落。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解衣散發，以酒潑身，發瘋似的湧上台階。

　　秦戰三人逆流而立，像是滾滾潮水中的三顆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