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滿是血汙的腳,一支滿是裂痕的手杖,不知曾經走了多少時光年月,經歷了多少滄桑炎涼。
龜裂的大地。滿眼望不到邊際的乾枯的泥瓦,像一片片破碎的漁網。
沒想到,夜晚快要降臨的時候,竟然遇見了一戶人家。
如果不是聽見了小孩子清亮的笑聲,秦戰應該會錯過它。因為它是那麽的破敗低矮,隻漏出一豆在夜風中搖曳的燈火。
秦戰敲門的時候,笑聲還在繼續。
門開了。茅屋裡竟然很明亮,這讓秦戰有點兒恍惚。
“有水嗎?”他用唾液潤了潤嗓子,但只是喉結上下攢動,聲音仍舊無力嘶啞。
“普非,快給他點兒水喝。”來開門的小孩子衝裡面喊。
“沒用的,小格,”那個叫普非的孩子走了過來,手裡捧著一杯水,“他需要……”
“可是他看起來快渴死了,”小格仰著臉看了看秦戰,“還是現在給他吧。”
普非把水杯放在地上,對秦戰說:“這杯水之後會讓你更渴。如果你放棄,日後會遇見一汪永不枯竭的活水,那才你真正需要的,你選……”
秦戰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指著地上的那杯水說:“我……我要……這個。”
小格殷勤地為他端起了杯子,笑著說:“喝吧,喝完你就可以走了。”
秦戰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怪物身上的金光慢慢褪去,回流進左手的神痕裡。神痕的最後一抹金色也隨之消失,成了之前的紅斑印記。
在恢復知覺的那一刹那,秦戰感到自己被投進了沸騰的鐵水裡。他的皮膚像紙一樣燃燒起來,很快成了一具枯焦的殘軀。
雲婭猛地捂住了臉,從指縫看見蘇格羅拿出一顆幽藍的珠子塞進了他的嘴裡。
那具‘焦屍’倏然覆上了一層光滑柔嫩的皮膚,胸脯跟著起伏了起來。
“我……我這是怎麽了?”秦戰睜開了雙眼,驚詫萬分。
蘇格羅幫秦戰握了握拳頭,說:“你還活著,只是原來的那副皮囊沒法再用了。”
“真神奇!蘇格爺爺,你那是什麽寶貝?”
“別高興得太早,這只是一副假體,只能暫時幫助他穩住身形,如果不更新肉體,十天之後他就會再度成為焦屍。”
雲婭‘噌’地站了起來:“石龜肉!石龜肉可以幫他更新肉體,我現在就去……”
“丫頭,”蘇格羅叫住了雲婭,“沒有用的,只有十天……”
秦戰把拳頭攥得吱吱作響,一拳砸碎了身下的亂石,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
“小子,如果我告訴你,還有一個法子,需要承受洗骨伐髓的痛苦,而且生還的可能性極低,你願意承受嗎?”
秦戰瞪著天空,什麽都沒有說。
“也許有些事是時候說明白了,”蘇格羅在他身旁坐下,扳起他的左手,卻問雲婭,“丫頭,你知道這塊紅斑是什麽嗎?”
雲婭仔細端詳了片刻,說:“好像在哪裡見過?”
“哈哈,你當然見過。”蘇格羅指了指自己長袍上的一枚紐扣似的小胸章,“公會胸章,主城徽標,還有……”
“泰峰家的家徽!”雲婭終於記起來了。
“你知道他們為什麽會在家徽裡添加這個既像火焰又像鴿子的東西嗎?”蘇格羅神秘一笑,“因為泰峰左手手背上也有這麽一塊紅斑!”
“泰峰是誰?”秦戰也來了興趣。
雲婭頓生仰慕:“泰峰是這個世界最偉大的人。
一手締造了公會,並建立了這塊大陸上的第一座城市,也就是主城,泰峰城。” 秦戰反手看了看那塊紅斑,問:“你是說,跟這塊印記有關?”
“準確來說,應該叫做神痕。先知還有泰峰留下的密件裡,是這麽叫的。”
“那我怎麽從沒見識過它的威力?”秦戰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也沒看出有什麽特殊之處,“你不會是要講個勵志故事哄我嗎?”
蘇格羅哈哈大笑,而後一本正經地看著秦戰:“如果我告訴你,拉彌亞和波達耳革都是被你所殺,你信嗎?”
秦戰睜大眼睛,又看看雲婭,雲婭同樣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那你超乎常人的自愈能力從何而來?是殺了拉彌亞得到的。我在薩爾亞山頂遇見你的時候,也同樣難以置信。
“但今天我親眼看見神痕發揮威力,你將波達耳革釘在了海崖之上。而你的皮囊,正是神痕在你體內逐漸失控而反噬肉體的明證。”
秦戰想起維吉爾淌著鮮血的嘴角和臉頰,還有他用自己的手擦拭鮮血時說的話:第一項任務完成。留個紀念。
“告訴我,我要怎麽做?”秦戰起身時已變了另一副模樣。
“跟我去拉扎羅瀑布,這是先知留下的答案。”
依照蘇格羅的計劃,九天后,也就是假體快要失去效用的時候, 即可前往拉扎羅瀑布洗骨伐髓,重塑肉體。
一掛急流懸在斷崖峭壁之上,傾瀉而下的白水在崖底激起濃厚的水霧。但那並非只是水霧,而是終年縈繞不散的靈氣。
秦戰像是熟透了的薄皮葡萄,假體瞬間就被急流衝破,剝離。之後的三天裡,血肉筋骨被彌漫其中的靈氣逐漸消蝕,大塊大塊地像膿腫一樣流淌而下。
振聾發聵的激流聲也遮蓋不住瀑布下銷筋蝕骨的呐喊和哭泣。
這非人的苦痛讓蘇格羅和雲婭心生寒意,隻得遠遠躲在密林中等待。
第四天,淒厲的慘叫聲消失了。
“肉體完全摧毀了。”蘇格羅看了看一臉緊張的雲婭,“接下來就看他是否有重造筋骨的造化了……”
“你是說,也有可能……就此結束?”雲婭不敢再往下想了。
“利用雜亂無章的靈氣造出有著複雜且有序機能的血肉,本就是異想天開,”蘇格羅側耳聽了聽,仍舊沒有動靜,“希望……拉彌亞和波達耳革以及……神痕會給他更多可能性……”
黑暗,喧囂,清涼。
在拉扎羅瀑布下的第七天夜裡,被靈氣重塑的秦戰看到了黑暗和喧囂,但他的身體卻感受到了從來沒有過的暢快,寧靜和清涼。
而蘇格羅在恍惚之間聽見有人在夢中低吟:
被塵世的潮水淹沒
卻在靈獄中渴望新生
過去,它使我腐朽
現在,我使它生殖
我滾燙的靈魂
在這黑暗的喧囂的清涼中
找到了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