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仍在上漲。

　　蘇格羅望了望黑金色的怪物，他似乎在低頭注視忽漲忽落的潮水。

　　他左手手背上的印記像是個金湯的源頭，沿著左臂上的經脈把光芒輸送到全身各處。沒錯，那應該就是神痕。

　　盡管已擁有拉彌亞的生命力，但對於一個越人而言，那副皮囊盛裝不了那麽純粹不竭的靈力。他身上布滿的金色裂紋就是明證，也許過不了幾天，那些靈力就會噴薄而出。

　　再找不到那杯水就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怪物突然拔了插在樹樁上的長槍，一路拖曳，直直跑上海崖，衝蘇格羅猛刺。

　　蘇格羅猝不及防，隻得閃身躲避。怪物的動作看似笨拙，速度卻快得出奇，槍尖還帶著懾人的靈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戰勝他根本不可能，帶著波達耳革全身而退更是癡心妄想，看來只能寄希望於神思了。即便事與願違，也可以拖延時間。

　　蘇格羅退避三舍，在怪物再次攻擊之前，他終於有了喘息之機啟動了神思。

　　怪物終於平靜了下來，雙眼微微泛起藍光。

　　蘇格羅在空中留下了殘影，閃現在波達耳革面前。

　　“做個交易。”蘇格羅把手放在波達耳革被洞穿的右肩上，片刻間便痊愈了。

　　“什麽?”

　　“我救你一命，你告訴我鮮於非在哪兒。”

　　波達耳革怔了一下，直視蘇格羅:“你為什麽會知道?你究竟……”

　　“我最後問一遍，鮮於非在哪兒，”蘇格羅咬了咬牙，“不回答，我就把你丟給他。”

　　波達耳革有點怕了:“我……我要先離開這裡。”

　　“帶我去見鮮於非。”蘇格羅態度很強硬。

　　“好吧，只是你不要後悔，”波達耳革笑容陰鷙，“他被囚在薩赫裡沙漠。”

　　薩赫裡沙漠。

　　這個名字讓蘇格羅為之一震。

　　即使作為群星公會的準戰鬥級長老，‘薩赫裡’三個字也很少機會聽到。

　　因為通常與之相連是另一個令人膽寒的名字，塔爾魯洞窟。

　　凡是威脅公會的最高級別罪犯都關押於此。

　　難道計劃被高層發現了?蘇格羅背後冒起了冷汗。

　　不可能。以會長的性格，寧可錯殺千人，也不會放過一個。自然不會等到證據確鑿才出手。

　　再說神痕之事極為隱秘，知道的人不會超過五個。至於秦戰，連諾斯都沒有發現他的價值……

　　也許只是湊巧?這更不可能。

　　波達耳革表面上與公會為敵，但蘇格羅早已探知，他不過是會長控制魔怪的傀儡。背地裡為高層乾一些見不得光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看見蘇格羅神色緊張，波達耳革揶揄了一句:“要不換個地方?”

　　蘇格羅沒吱聲，一把將他左肩上的長槍拔了出來，疼得波達耳革齜牙咧嘴。

　　“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什麽要屠盡特拉克村民?”

　　波達耳革笑嘻嘻地說:“我已經說過了，殺人放火，是魔怪的本分啊。”

　　蘇格羅面露凶光，狠狠地摳住波達耳革左肩的血洞，施展了‘無度’功法。

　　“普非，普非……”蘇格羅朝著黑暗燥熱的洞窟裡喊了幾句。回聲驚動了浮在穴壁上的沙塵，沙塵簌簌地下落。

　　良久，才從深處傳來一聲滄桑虛弱的回應:“蘇格……”

　　波達耳革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和羽翼，對蘇格羅說:“你該兌現諾言了吧?”

　　蘇格羅在指尖上催出三縷藍光，

送進波達耳革的血洞裡。藍光像絲線一樣來回穿梭縫補，沒過多久，波達耳革就恢復如初了。　　他活動了一下羽翼和脖頸，對蘇格羅說:“想不到公會裡竟然有你這種人物！不僅功法高深，又心思縝密。不過很可惜啊……”

　　蘇格羅沒開口，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你可能已經猜到了，我是在替什麽人看守塔爾魯洞窟，”波達耳革往洞口走去，“所以咯，是聰明人，就不要輕易觸碰那些你無法控制的力量。如果不小心碰到了，就要狠心清理乾淨，否則就會付出代價。”

　　“你是要暗示我，殺人滅口嗎?”

　　波達耳革鼓了鼓掌，表示讚許。剛奓開雙翅要飛走，全身的骨骼肌肉像是個被揉捏的易拉罐似的，自左肩和雙翼上的血洞往回縮，最終縮成了一粒幽藍的珠子。

　　“功法‘無度’，無度即無量，無量即無質。”蘇格羅撿起了珠子，“你說的對，看來我們想到一起去了。”

　　“你敢到這兒來，說明你已經找到那個人了吧?”洞窟深處走來一個蒼老的身影。他站在從窟頂瀉下來的陽光裡，發須被照得亮白，襤褸的衣衫也散發著溫暖的光芒。

　　蘇格羅把自己隱在黑暗裡，並沒有往前走一步，“所以，我來就是要問你，水在哪裡?”

　　“你說的是杯子裡的水，還是活水?”

　　“都是水，又有什麽區別呢?”蘇格羅玩弄著手裡的珠子，“我已經花了將近一輩子找你所謂的活水……後來我想，活水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幻想，而杯子裡的水才是最真實的。 ”

　　鮮於非無奈地搖搖頭:“還是說說他吧……”

　　“老實說，我看不透他。但他絕對不像你這麽……”蘇格羅指著陽光之下的鮮於非，“他不像你身處洞窟，還怎麽明亮。他很沉重，晦暗。”

　　“你給了他選擇的機會嗎?沒有，對嗎?”

　　蘇格羅笑了:“你見過他嗎?你看過他的眼神嗎?那是一種極度壓抑，又極度渴望的眼神。

　　“我看到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他的選擇是什麽。他需要的是即時的滿足，就像……”

　　“像你，對嗎?”鮮於非用手指在洞壁上寫著什麽。

　　“對……我花了那麽多心思，千辛萬苦修習‘無度’，繞過公會獵殺波達耳革，又佯裝落敗，就是為了找到你，找到那杯水，然後讓神痕的力量發揮到極致。

　　“他現在是一個絕無僅有的寶貝，卻裝在一個極度脆弱的瓦器裡。

　　“所以我要在這個寶貝被公會覬覦之前，讓他成為一個摧毀公會的利器。

　　“現在，你能告訴我，那杯水到底在哪裡嗎?”

　　蘇格羅越說越激動，洞窟裡的沙塵嘩啦啦像水一樣流淌。

　　鮮於非不再繼續寫了，但仍舊面對著洞壁:“預言告訴我，你所作的一切，最終會演變成另外一種力量，是你不想看到的，甚至是厭棄的。如果那只是飲鴆止渴，你告訴我，你確定，你還要找到那杯水嗎?”

　　“我確定。”蘇格羅已有幾分慍怒。

　　“好吧，”鮮於非指著牆上的文字，緩緩地往洞窟深處走去，“答案留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