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儒門考學殿試前四日。
“未名苑”內一派秋容。清晨,慕容白命雲生準備了茶食,獨坐於斷橋之上撫琴。琴聲婉轉淒涼,雲生卻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自打趙清月、紫鳶等人離開,慕容白便絲毫不隱藏自己的情感。“薄情館”內散落著的一地詩稿,皆是描述相思之情。雲生起先以為是自家主人寂寞,還常寬慰一二,後來久而久之反倒見怪不怪了。
“斷橋主人看來確實有愛慕之人啊?”慕容白身後傳來令他熟悉的聲音。
來人一襲黑衣,頭戴鬥笠罩著一層面紗。慕容白連忙起身施禮道:“教統親至,學生惶恐!”
那人取下鬥笠,正是已經一頭白發的孔令昔。他笑道:“此番來訪有要事請你幫忙,也是老夫要幫你一個忙!”
慕容白笑道:“學生無求於教廷,甘於沉淪於閑雲野鶴的生活。這些年除了紫鳶一事,教統也從未讓學生幫忙過。何況如今教廷三宗合一,好手眾多,何必來找學生?”
孔令昔不答話,只是撣了撣自己的鬥笠。慕容白見他如此打扮,也覺得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便邀請他入“薄情館”相談。
進入“薄情館”後,慕容白忙著備茶,孔令西卻端詳起這書房的布置來。
“你這布置,倒是與當年在樂部時布置無二。”
慕容白正在清洗茶具,隨口答道:“不過念舊罷了,教統可不要取笑我。”
孔令昔撫著蒼髯笑道:“舊物都念,舊人就不念了嗎?”
慕容白不知其意,仍是答道:“當初教統讓學生參與聖子一事,學生的條件便是隱居山野。若不是因為紫鳶以及儒門舊製,我此次斷不會回教廷。”
孔令昔仍是微笑,而且仿佛笑得更得意了,說道:“你一口一個學生,還遵循儒門舊製,你如何隱居?”
慕容白沉默了,停止了清洗茶具。確實,他與儒門無法完全分離開。
孔令昔道:“此處叫‘薄情館’,剛才琴聲中商音流轉不息,斷橋主人嘴上不念舊人,總還是念著的。”
“嚓”,慕容白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慕容白面色凝重,心中雖是不信孔令昔能識破自己秘密,卻仍顯得慌亂。
“教統所指何人?”慕容白故作鎮定問道。
孔令昔卻拍案而起,喝到:“大膽慕容白,你與商清絕之事當真吾不知曉?”
慕容白微微一怔,卻道:“此時與商大夫無關,不過學生自己一片癡心罷了。”
孔令昔冷笑道:“你倒是幫商清絕摘得乾淨!罷了。”
慕容白卻同是冷道:“教統今日來此為何?便請直言。”
慕容白又清洗好了另一個杯子,端著茶具走到孔令昔面前,自己卻先坐下了。孔令昔也不怪他無禮,也坐了下去。直到茶香撲鼻,兩人各自飲了一杯,孔令昔方才歎道:“儒門中人,未嘗不是為禮教所束縛。我知清絕對儒門忠心耿耿,斷不會與你做出背德之事。”
慕容白仍是冷道:“教統所言不錯,故而慕容白也不害怕這種威脅。”
孔令昔卻笑道:“此番前來,吾與令狐大夫、陳大夫已經商量好了。你若答應吾等條件,吾等自然有辦法讓你如願。”
一聽此言,慕容白心中激蕩,語氣不由得也緩和了許多,說道:“什麽條件?”
“從白千殤手中奪取射部大夫一職。如果你能成功,便位列大夫之職,與清絕雖是師徒卻更是同袍。
待些許時日,我與令狐德便可做主,讓清絕與你共結連理。”孔令昔捏著捏著自己的唇須,言語中甚是自信。 慕容白毫不猶豫答道:“學生必定達成,多謝教統成全!”
孔令昔面露讚許,笑道:“令狐德常言慕容白是儒門最乾脆的人,果不其然。”
此後,兩人又談到儒門當今形勢,直到午後孔令昔方才離去。
儒門為了恢復往日繁榮,三年前便進行“三宗合一”意圖團結天下士子。“荀門”回歸教廷後,教統孔令昔屢屢為其掣肘。射部大夫陳敬因家中老母病重,為免“荀門”發難,不得不主動辭去官職。孔令昔、令狐德與陳敬商議後,認為“荀門”目前難以信賴,但白千殤實力強橫,只能請慕容白出山。三人為了避免有失公允,暗中指示其余大夫提名數部中丞祖千秋、太狂生殷九刻二人一同參與競爭。祖千秋年老,殷九刻雖然實力不差但向來無心俗事,這二人說是參與競爭,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商清絕三年前便欣賞白千殤,她若保舉之,“荀門”便疑不得其中有詐。
在商清絕與慕容白的私情問題上,孔令昔卻保持神秘,並未透露如何得知的。慕容白想到自己能得償夙願,也無心尋根究底。
孔令昔離去後,慕容白按捺不住自己的喜悅,在屋裡來回踱步。不一會,他又開始翻什麽東西。
“雲生,平日我作的詩在哪兒?快來幫我找找”慕容白喊道。
雲生匆匆趕來,見慕容白興致勃勃在找詩稿,畏畏縮縮地說道:“主人,前些日子這詩稿積得太多了,我問你怎麽處理,你說拿去給‘星月’用。我便用來給它鋪窩了。”
慕容白聞言慌忙跑去來儀閣,只見到一些碎紙,偶有些完整也帶了些狐狸的騷氣。
“這孽畜,明日不給它肉吃。我明日動身去教廷,你替我好好教訓他!”慕容白惱道。
“是,主人!你常說腹中詩書千百篇,你便重新寫也不是什麽難事。往年你也燒了不少,總記得幾篇好的吧!”雲上答道。
“對!”,慕容白一拍腦門,興衝衝殺回“薄情館”。提起筆來,他卻又丟在了一旁,自言自語道:“那些東西,怕是我再也寫不出了。如此怕是只能空手去見清絕了。”
慕容白伏在案上,享受著久違的快樂和平靜。
你既不能隨我願,我便與你一同扛起儒門罷。
清絕,你等我,我馬上就來。
“我問你,出什麽神?你為何願意重返教廷了?”
慕容白覺得肩頭一痛,回過神來,原來是商清絕正在替他上藥。
慕容白抽了口冷氣,笑道:“商大夫親自替我上藥,白千殤這一劍值了!”
商清絕抱起“流觴”,交給一旁的紫鳶,冷道:“許久不見,你這油嘴滑舌仍是改不了。”
慕容白這才發覺趙清月、紫鳶等人都在身邊,正色道:“我這是發呆多久了?”
紫鳶不開心道:“我一過來便見師尊在此笑得像個傻子,應該有半刻功夫了。”
慕容白教訓紫鳶道:“你怎麽又說話放肆起來?”
紫鳶卻道:“師尊都沒個正經樣子,徒弟我有樣學樣。”引得李星瑜等人發笑。
商清絕說道:“紫鳶休得無禮,先送你師尊回暢音閣故居。晚宴你們便別去了,都是些俗人,明日你師尊便是禦部大夫了,你們還要幫著打理射部的新居。”
紫鳶等答道:“是,商大夫!”
趙清月此時嘴上雖掛著笑意,眼裡卻透著一絲決絕。商清絕早已看在眼裡,便對她說道:“你與我去赴宴!”
趙清月隻得跟著商清絕先行離開。
晚宴上因為設在樂部,商清絕自然是東道主,不免隨著孔令昔等人四處應酬。她素來不喜歡喝酒,不一會兒便醉了。趙清月扶了她回房,正欲離開卻被她拉住。
“師尊,有何吩咐?”趙清月道
商清絕雖面色醉人,卻一絲醉意,說道:“慕容白這件事,你參與了多少?”
趙清月慌忙跪下,說道:“不知師尊何意?”
商清絕冷道:“我與慕容白之事,能猜到的最多不過你、紫鳶、姬輕水三人罷了。教統又是如何得知?”
趙清月突然“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哭著說道:“是我告訴教統的。那是因為我愛慕師兄,自然明白相思之苦。師兄對師尊一往情深,卻為禮教所縛愛而不得。我也是為了成全師兄啊。”。
趙清月言真意切,涕泗橫流,不像是撒謊,商清絕卻並無動容,仍是冷道:“你可知你會害了你師兄?你且說來,教統如何說服你吐露秘密?“
趙清月哭哭啼啼道:“那日教統與令狐大夫請我去‘仲尼堂’商議考學之事。兩人言語間甚是器重師兄,並說師兄如果肯回教廷效力,必定答允一切條件。起先我並未說出師兄心事,教統二人則商量起來“荀門”之事。令狐德無意間發現我腰間玉佩乃師兄物品,便以為我倆有私情,便要替我做主。我一時情急,便將師兄與師尊的事說了出來......”
商清絕扶起趙清月, 取下了玉佩。她看到慕容白親手所寫“情深不受,強極則辱”,心中惆悵。慕容白這些年隨身攜帶的東西她都沒有仔細看過,她反覆摩挲著玉佩。
我知道你不愛趙清月,你卻將這玉佩送了她,是希望我有一天看到它嗎?
慕容白,我最後一次來“未名苑”,你知我不願意隨你歸隱,便將自己居所改為“薄情館”。你的心機如此幼稚,卻總說我心機淺薄。我為何會愛上你這如此蠢鈍的男人?但老天為何又要如此蠢鈍的男人愛上我?
我原以為你我此生難以再見,你固執的數年不回教廷見我。我無法隨你願脫離教廷,你卻願意回歸這即將崩塌的儒門,我如何對得起你的愛?
不,慕容白,你不是蠢人!為何做這些蠢事!
商清絕將玉佩還給趙清月,坐在榻上暗自垂淚。兩人也不知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慕容白哭了好一會兒,商清絕方才說道:“清月,此事暫且不說了。明天我去奏請教統準我婚事,你與慕容白回‘未名苑’準備聘禮。”
趙清月隻當是師尊原諒他了,答道:“師尊何必如此著急,這麽多年都熬過去了,再等半年事情辦起來也比較順利。”
商清絕笑道:“你便如此辦吧?你與慕容白一同回去,我喜歡得稀罕物件明日回給你個單子。先別給慕容白說今天的事情,別再走漏了風聲。”
趙清月隻當自己促成了件好事,滿口答應。告退後,她輕快得潛回了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笑著笑著卻又哭了。
原來讓成全別人也會背負這麽多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