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武藏國,江戶郊外。 林間一條小路上,百地宗秀放馬緩行,他一身天藍色陣羽織,腰胯長刀般若,銀白色面具後明亮的雙眼望著身後這支隊伍。三百名足輕三人一列,排成一條蜿蜒的長隊,井然有序的行進。
隊伍的前、中、後,各有一座四人抬的肩輿,大小、樣式、色澤完全一致。這是主公德川家康每月例行一次的巡視領地活動。
現在百地宗秀的一隻手始終按在刀把上,全身處於高度戒備。這裡樹高林密,中間只有這一條狹窄的小路,正是忍者伏擊暗殺的絕佳場地,同為忍者的他當然明白現在扶桑想取主公性命的人不在少數。
只要穿過這座樹林,就可進入官道,平安返回江戶,自己的護衛之職也算大功告成。
一陣微風從樹林中吹過,落葉滾滾,枯枝沙沙作響,襯托得整個林子愈加空曠荒涼。
“滴嚦嚦”,幾隻飛鳥振翅疾飛,百地宗秀的坐騎倏然定住。
在小路出口的位置上,有五個人,四女一男。
地上鋪著一張長寬各三丈的純白地毯,四名女子身穿淡紫色華麗和服,個個眉目如畫,櫻唇點點,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都是上等佳人。她們一撐傘、一描眉、一斟酒、一彈琴,群星拱月般簇擁著正中一名男子。
那名男子作狂言師(注一)打扮,臉上敷了厚厚一層白粉,雙唇殷紅,身上穿著燦爛耀目的金衣,一頭紅色長發如奔騰的火焰。慵懶的斜倚在美人懷中
,幾人清談調笑,不時還相互逗弄一下,神情自然放松,旁若無人,仿佛當面前的軍隊不存在一樣。
看到這奇異光景,百地宗秀暗暗倒吸一口冷氣,揚手下令部隊停止前進。“嗒嗒嗒”,百地宗秀一人策馬緩緩來到那人面前,語氣戒備森嚴的道:“我們還要趕路,麻煩各位讓一讓。”
像是一場歡宴中突然來了不速之客,嬉鬧之聲驟停,狂言師坐起身,陰陽怪氣的道:“不必再走了,這裡就是你們的終點。預祝各位黃泉路上早日成佛。”
說完,四名美姬掩嘴淺笑,意味深長的看著百地宗秀,仿佛他已經是個死人。
百地宗秀的瞳孔慢慢收縮:“好大的口氣,你知道肩輿裡坐的是誰?”
“德川家康又如何?在黃泉的眼裡,世間的人隻分兩種,請我們的人和被我們殺的人。”,狂言師已經站了起來,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雉刀,銀色的刀杆,金色的刀面,華麗像一件裝飾品而遠過於像武器。
“果然是黃泉,好,赤鬼,既然你這麽說,那就請你們老大白神一起出來吧。”,事已至此,百地宗秀像一支上了弦的弩箭般蓄勢待發,隨時準備出手。他素知黃泉是扶桑數一數二的殺手組織,高手眾多,白神、赤鬼、綠妖三人為集團頭目,其中尤以神出鬼沒,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白神武功最高。
話說回來,也只有黃泉有這種大張旗鼓,別出心裁,新穎別致的暗殺手法。
“不必了,單憑我就已足夠。”,話未說完,赤鬼身形一動,已越過百地宗秀,手中雉刀迅如奔雷卻又悄無聲息地流轉飛動,金色的刀芒猶如早春的豔陽,向護衛的足輕散播死亡的種子。
百地宗秀剛要返身阻擊,四條鮮豔的彩帶靈蛇般卷向他身上的要害。四名美姬熟練的結成一個陣勢把他困在核心。若以單個人實力而論,百地宗秀舉手抬足間即可殺之,
可她們彼此配合默契,進退有據,形態嬌柔婉約、飄逸靈捷之余更兼快疾無倫,變幻莫測。尤其是那四條彩帶,忽長忽短,角度刁鑽難尋,前邊還都綴有巴掌寬的刀片,在陽光的映射下發出藍幽幽的暗芒,顯然是喂了劇毒。 “中軍保護主公,兩側注意埋伏。”,百地宗秀在應付敵人攻勢之余,對部隊準確地下達命令,他感覺得到兩翼密林中隱約浮現出數十道凌厲的殺氣,今天埋伏的的敵人決不止眼前這麽幾個。
“嗖、嗖、嗖。”數十道黑影如矯捷的獵豹從兩側林中、地下飛出,開始夾擊德川家康的護衛部隊。
這些士兵都是身經百戰的三河武士,猝然遇襲並不慌亂。三座肩輿旁各有十六名士兵散開作環形拱衛,剩余的士兵開始和兩側敵人交戰。
還未接戰,二十幾個冒著藍煙的球狀物體扔進隊伍中,煙氣隨風發散,味道腥臭辛辣,令人聞之作嘔。位置靠前的少數足輕紛紛掩面倒地。
“是甲賀忍者的麒麟煙!大家呼住口鼻。”,百地宗秀心中雪亮,今天出手的不止黃泉的殺手,還有豐臣系統的甲賀忍者,誰請的黃泉,不言自明。
作為一股重要的力量,伴隨著扶桑眾多諸侯歷時百年的征戰、相互兼並,眾多的忍者流派也在不斷變化,由原來的數十家小門派,逐漸演變成甲賀、伊賀兩大忍者派系雙雄對峙,兩者都各有靠山。伊賀忍者依附德川家康,首領是服部半藏,其他代表人物有百地宗秀、百地三大夫、北島三郎、那須賀佐、加藤小五等等。而甲賀忍者則投靠豐臣秀吉,首領就是刑部少輔大谷吉繼,以及稻葉四郎、伊東佑喜等。
一輪毒氣攻擊結束,接著是各種吹針、十字鏢、手箸、飛鐮等從眾甲賀忍者手中飛出。相比百地宗秀、服部半藏等這些精於武功修行的伊賀忍者不同,甲賀忍者不以正統武藝對付敵人,為了擅於偽裝成各式各樣的人物,他們拒絕強練武藝讓自己的肌肉碩大。於是偏好弓矢和短槍,以及毒氣等武器,日常除了學習忍術之外,也學習各種輕盈的輕功及變幻莫測的易容術。
仗著突然襲擊和毒氣的威力,人數居於絕對劣勢的甲賀忍者反而佔了上風,一時間竟和三百名精銳士兵殺了個旗鼓相當。
赤鬼一人引亢高歌,大步向前,他已邁出了十五步,十五步內,共有三十三名士兵死在他刀下,無一人能接他一刀。他那一頭紅發飛卷狂舞,整個人被敵人的鮮血和如火的戰志灼燒得進入一種癲狂的狀態,也是他的最佳狀態。
雖然三河士兵死傷慘重,但無論局面怎樣危急,護衛肩輿的那四十八人始終巍然不動。
離第一座肩輿還有十七步,赤鬼的耳邊傳來第一聲自己人的慘呼。一名美姬被百地宗秀一掌打得飛了出去,如斷線的風箏般哀哀落地,看來是不活了。
赤鬼一皺眉,足不停步,雉刀橫掃將三名攔在身前的士兵齊腰斬斷。
十三步
第二聲慘呼傳到,百地宗秀的面具驀然飛起,撞開一名美姬的飛刃,同時刀鞘向前一抵,勁力外吐,震碎了她的胸骨。
赤鬼一咬牙,繼續向前。
還有十步。
第三聲、、、
赤鬼怒罵,他發誓定要剁了百地宗秀。
還有五步
第四聲、、、
赤鬼笑了,他在想象著德川家康的腦袋如何被自己砍下和那另外的五千枚金幣。做成了這件事,自己將是扶桑最有名的殺手,以後在組織的地位必然能取代白神。
最後三步
護衛的十六名士兵全部死在了赤鬼刀下,他猩紅的舌尖興奮的舔著上唇,準備發出必殺的一擊。
猛然間,赤鬼暴喝一聲,雉刀卻非向前劈砍而是毅然回轉削擊。因為百地宗秀身法已如鬼魅般殺到,挾著猛烈旋風,氣勢如尖銳鐵錐,疾擊他背後要害。
如果赤鬼還堅持先破肩輿,只怕就算他能殺得了德川家康,自己也會同時死在百地宗秀刀下。殺手是殺人而不是和對手同歸於盡,要是人都死了,還如何享受這花花世界,這種賠本的買賣他可不乾。
“鏘”,百地宗秀的佩刀般若終於出鞘,倏然暴開一團銀芒化作萬千雨滴,把赤鬼裹在其中。
“叮叮當當”雙刀交擊之聲不絕如縷的響起, 赤鬼歸施盡渾身解數,全力抵擋著百地宗秀的如潮攻擊。
二十招一過,赤鬼被百地宗秀逼離肩輿十五步,百地宗秀的刀法越來越快,連劈多下,刀刀皆準確的命中雉刀刀頭,震得赤鬼虎口發麻,幾乎要握不住手中雉刀。
他這才知道,德川家康麾下這名年輕高手鬼狐的武功竟有如此之高。
“我的人往後退。”,百地宗秀左手一甩,七枚五彩斑斕的流光化影射向一眾甲賀忍者。
流光化影內附毒液,一觸即碎,幾名甲賀忍者慘號連連,身體被擊中的部分很快就被毒液侵蝕的露出森森白骨。
看主將神勇,三河士兵士氣大振,開始利用人數的優勢,將剩余的三十多名甲賀忍者分割開來,各個擊破。
眼看局勢已穩,陡變急生。
在位於隊伍中間的肩輿旁,一棵兩人懷抱的巨樹轟然從當中裂開,一名巨人破繭而出,勢如瘋虎。他身高過丈,青慘慘的臉色,眼如銅玲,蒜頭鼻,唇如腥肉,獠牙外露,手中握著一百三十斤的開山巨斧。
使用這種超重兵器的,全扶桑只有一人,黃泉殺手中的綠妖。
掌中巨斧一掄,血光暴現。
斬人十二,碎肩輿一。
可被砍成碎片的肩輿卻空空如也,德川家康不在這座肩輿裡面。
還有兩座肩輿。
“保護主公。”百地宗秀面色大變,轉攻為守,向第一座肩輿飛掠而去,赤鬼如影隨形,銜尾追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