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上來了。”尚達方的獨眼血紅,現在的他全身浴血,自己的、敵人的亂七八糟混在一起,使原本就面目凶惡的他更顯猙獰。
“嗯。”百地宗秀盡可能得讓自己語氣和神情保持平靜:“我們現在能戰的還有多少。”
“還有,三百多人。”袁泰臉上的胖肉抽搐著,猶豫了半天,壓低聲音問:“尊使,我們在這裡一天兩夜了,教主他、他到底來不來?”
百地宗秀的心裡咯噔一沉,因為袁泰問到了他自己最不願想的問題。剛要開口說話,被賈布一聲急促的驚叫切斷。
“狼兵,川西苗的狼兵上來了!”賈布的臉色變得雪白,手指遠方。
百地宗秀三人齊刷刷望去,果然,這次川西苗上來的部隊與眾不同。
遠遠的生起三大團篝火數十名赤裸上身,頭戴鬼神面具的巫師圍繞著瘋狂起舞,嘴裡念念有詞。在他們的前方,三千人,三個方陣,士兵們一色的黑衣,黑色纏頭上別著一根白色羽毛。手裡拿著白色蠟杆長槍。
狼兵又叫別名叫“白杆兵”,全由他本族精兵組成。所謂“白杆兵”,就是以持白杆長矛為主的部隊,這種白杆長矛是王鉉烈根據當地的地勢特點而創製的武器,它用結實的白木做成長杆,上配帶刃的鉤,下配堅硬的鐵環,作戰時,鉤可砍可拉,環則可作錘擊武器,必要時,數十杆長矛鉤環相接,便可作為越山攀牆的工具,懸崖峭壁瞬間可攀,非常適宜於山地和攻城作戰。王鉉烈仰仗著這支部隊,橫行川西二十幾年,攻無不克。本朝萬歷二十年寧夏都指揮哱拜據城叛亂,朝廷調集包括苗兵在內的各省精兵圍剿,就是川西苗的狼兵第一個攻入寧夏城,將哱拜斬首。
對於這支寶貴的部隊,王鉉烈從不舍得輕易投入戰場,但在今天,他必須壓上自己最後的賭本。
無聲中,三千道目光投向王鉉烈,每一道目光都充滿著對主帥的忠誠和殺戮敵人的渴望。王鉉烈深吸一口氣,把大手向下一砍:“進攻!”
三個方陣齊頭並進,每個方陣正前方是五十名力大如牛的健士,雙手舉著一人多高的巨型櫓盾,後邊的長槍手陣列嚴整,挺胸昂首,持槍而行,宛若一堵移動的城牆。迎著城上傾盆而下的箭雨,隊形不散、不亂,前面的兵被射倒了,後面的人踏著他的屍體向前走。百地宗秀甚至親眼看見,一個士兵被射中了肩頭,他竟用手生生的把箭連皮帶肉一大塊的拔出來,然後,繼續向前走!
整個部隊不象是在進行九死一生的攻城,倒如同虔誠的信徒在膜拜神壇。
“我的天啊,這、這到底是什麽軍隊?”百地宗秀等人面面相覷,腦袋都有些發木。
“一人舍命,萬將難敵。”不怕死的軍隊,才是真正可怕的軍隊。
眨眼間,三千軍兵潮水一樣湧向城門,雲梯和衝車早已備好。在後方火箭手的支援下,幾十名健漢推動著衝車,削尖的木樁如鋒利的匕首,狠狠撞向緊閉的大門,鐵葉銅環在這一撞之下發出“隆!”的巨響,四角的門框隱隱松動,邊角落下不少磚石,大門中間被木柱條石衝出一個凹坑。
在撞擊城門的同時,其余狼兵軍士們早已搭好雲梯,身形宛如靈活的猿猴,從兩側快步攀衝上牆,霎時便有上百人踩過牆頭,苗軍登時氣勢振奮,齊聲助威呐喊!
“砰砰!”爆豆也似的一陣連響,硝煙夾著連弩暴射的寒光,幾十名裝備了從扶桑運過來火槍的日月教徒加上兩隊弩手,
結陣射擊,攀上牆的一半狼兵兵被火槍暴射的鐵砂打得面目全非,紛紛跌落。剩下的幾十人也很快被賈布、尚達方等人格殺。 日月神教這邊人數雖少,但zhan有地勢且不乏一流高手。狼兵幾番衝鋒傷亡不少,雖然攻勢略微受阻,可依仗著人多勢眾,悍不畏死,攻殺更加猛烈,後續的軍兵踩著前面的屍體呐喊著向前進攻,前仆後繼的瘋狂樣子讓防守一方的士氣也有些動搖。
漸漸的,衝上城的狼兵開始增多,他們手持白蠟杆長槍,槍尖鋒銳點鋼,三五人一隊分列遊走,幾人合擊精準無比,槍勢渾然合一,便是武技高手遇到這種陣式也頗為難當。
日月神教雖然處於劣勢,好歹也是東方不敗多年調教出來的,遇敵不致一觸即潰。加上心裡明白,仗打到這個份上,投降也是死路一條,倒不如拚死力戰。所以憑著不到二三百人竟和三千狼兵打得勢均力敵。
酣戰間,百地宗秀長刀劃轉,三名狼兵人頭飛舞著掉落城外,接著反手一刺又把後邊一個狼兵開了膛,放眼四周,城上的狼兵已經傷亡殆盡,看來這次攻擊總算是又挺了過去。就在剛想喘口氣的時候,驀然間,“颼!”一道流光,破風勁疾直飛而來,百地宗秀躲閃不及,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一頭栽倒。
厚重的城門發出幾聲嗚鳴,搖了搖,終於轟然倒下。
城破了!終究沒有狼兵攻不下的堡壘。
在上萬苗兵勝利的歡呼中,王鉉烈收起弓箭,一馬當先,身先士卒的衝進城門。
金狼、火鷹等苗將看主帥入城,連忙也催動坐騎,想要趕著一起入城。然後就在這時,城頭突然火光大起。不好!火鷹經驗豐富立刻知道事情不妙,忙大聲道:“快,快佔領城門,把王帥救出來!”。可惜,一切都晚,轟隆一聲巨響,巨大的鐵閘如鍘刀般從城門口猝然落下,把正在蜂擁入城的苗軍生生截成兩半。滾燙的火油從城頭傾盆而下,隨著一個個火把的投下,城門口頓時化作了洶湧的火海。
“弓戈擒猛虎,香餌釣金鼇”,請君入甕,何止一次。
剛才明明中箭倒下的百地宗秀,現在好端端站在城內校軍場上,雙手負立,長刀橫於腰後,得意地看著被自己誘進城內的王鉉烈和幾十名親兵。在這個時候日月神教反而形成了以多打少的局面。
王鉉烈微微一笑:“你沒中箭?”
“當然了,要不假裝中箭,我怎麽能把您老人家騙進來。現在你的千軍萬馬救不了你。殺!”
一聲令下,亂箭齊發,王鉉烈麾下親兵盡數被射成刺蝟。唯有王鉉烈胯下寶馬雪龍四蹄奮揚,馬鳴啾啾,若天外神龍,憑空躍起三丈,射向他的箭矢悉數落空。
人在半空,賈布從另一側城頭獵鷹般俯衝射來,左手判官筆點向王鉉烈的右眼,右手沉於腰間,凝而不發。王鉉烈側首,左手一招金蛇纏絲,卷住判官筆,順勢一帶,把賈布如陀螺般扯動,向下摜去。
賈布畢竟是長老級的高手,應變奇速,當即右足回勾,踢向王鉉烈腦後玉枕穴,同時右掌反拍對方面門。
王鉉烈那把他看在眼裡,右掌無聲拍出,“啵”地輕響,兩人凌空對了一掌,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往四外衝激,賈布像被狂風刮起的落葉,往後飛拋,狠狠摔在八丈外的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王鉉烈彈指間敗下賈布,但上升勢頭已受阻,雪龍駒不得已向下落去,蹄未沾塵之時,又一道身影揉身而上,狙擊還尚在空中的獵物,時間、角度把握得恰到好處。
尚達方鐵尺發出刺耳的呼嘯,化作一條黑索,橫抽王鉉烈面門。他想得很清楚,對方懸空無處借力,加上身著如此厚重的鎧甲,那靈活性必然要大打折扣,絕難逃自己匯集全身功力的必殺一擊!但是就在鐵尺距離額頭還有兩寸的時候,王鉉烈動了,微微側身,如風吹柳絮,秋日落花,龐大的身軀展現出以一種令人難以想象的輕盈。仿佛他身上穿的不是重鎧而是件輕紗。
王鉉烈的手突然五指張開,他的手,竟赫然發出淡金色的光輝。食指中指一合,恰恰夾住了鐵尺!
尚達方大驚之下,上竄下跳的扯動尺柄,然而鐵尺仿佛焊接在金石之中,紋絲不動。
“跟我比手勁,你算老幾?”,就在王鉉烈要痛下殺招的時候,驀然間,心頭警兆忽現。他看到尚達方獨眼之中閃過一絲殺意和期待。
“胖子!好機會!”
驚變迭起!
一個碩大的肉團從王鉉烈馬後的破土而出,結實多肉的手掌透過煙塵,結結實實的印在王鉉烈的後心
“噗”,沉悶、暗啞、有氣無力,甚至還有漏氣的聲音。
袁泰的雙掌猶如拍到一團棉花上,雄渾的掌勁如泥牛入海,渾然不見。
袁泰這才知道,王鉉烈身披重鎧還能有如此靈活的身手,原來他穿著竟是套非比尋常的皮甲,不但刀槍不入,韌性十足,還有化去對方掌力拳勁的作用。但現在明白,已經晚了。
“破。”,王鉉烈揮手向後,纖長的尾指在袁泰的眉心灑然一戳,一點即中,一觸即回。
袁泰鬥大的頭顱宛如被鐵錘砸碎的西瓜。
“斷”
“叮當”
金石破碎的聲音響起!刹那間,光華大盛,刺破漆黑的夜空!
尚達方身影急退。
光芒退去,尚達方呆呆的立在那裡,手中的鐵尺,竟斷做兩截。鮮血,從喉頭泊泊而出。身子晃了晃,終於無力的倒下。
看著和坐騎化為一體,如山嶽般高大偉岸的對手,百地宗秀覺得嘴裡發苦,賈布、尚達方、袁泰,這些都是日月神教的一流高手,但在王鉉烈面前,確是如此不堪一擊。
戰場陷入反常的寧靜,日月神教的教徒默默地站著,再沒有人出手,更加沒有人敢逃,因為他們知道,王鉉烈殺光他們決不會比殺剛才那三個人費事。
百地宗秀知道這些人已經被王鉉烈卓絕的武功和強橫的氣勢嚇破了膽,再戰也是無用。於是苦笑著扭頭對剩余的手下道:“一將無能,累死三軍。你們趕快逃命去吧。”
“逃,臨陣退縮者,死!”,王鉉烈以主宰者的姿態,揚手向天一指。
順著他的指尖,一瞬間,天竟然亮了,那是無數支火箭,越過城牆,在夜空中劃出致命的軌跡,如飛星火雨淋漓而下,將死亡灑向大地,日月神教剩下的人除了百地宗秀外,全數在這一輪攻擊中被射死在地上。
城門大開,精鋼鑄成的萬斤閘已被人撬起,川西苗大軍氣勢洶洶的從缺口蜂擁而入。同時,四周城牆上,也出現大批弓箭手正搶佔製高點。
勝負之勢,瞬間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