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屋外一看,果然,在外邊兩個東廠番子正要把馬拉走,燒刀子連噴響鼻,淒聲長嘶,刨動前蹄,愈加掙緊韁繩。令狐衝一聲大喝,起落間飛起兩腳把那兩人踢得飛了出去,順勢落在馬背上,揚鞭就走。 東廠隊伍中,秦雲武功最高,反映也最快。其他手下在錯愕之際,他身子向上一躥, 居高臨下,以蒼鷹搏兔之勢撲向令狐衝,左手虎爪,右手鶴啄,罩住對方後背七處大穴。
在馬上令狐衝也不轉身,右手帶出長劍,輕旋回撩,隨意的在背後挽出一個劍花,招式看似慵懶無力,卻正好封住秦雲的掌勢來路。好比秦雲把自己的雙手送到令狐衝得劍尖上。
秦雲慌忙撤招,硬生生頓住前衝的身形,眼睜睜看著令狐衝揚長而去。羞惱之余,他厲聲下令“追!通知山下火槍隊截住他。”
手下轟然應諾,一窩蜂似的追了下去。
奔出不足半裡,令狐衝不經意的抬頭,驀然間一條纏繞在樹枝上的黑色軟鞭躍入他的眼簾,是那個苗族姑娘任盈盈的鞭子。令狐衝若有所思的看了幾眼,一帶馬,從鞭子懸掛的方向奔了下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依稀間看到前面“轟隆”,前方毫無征兆的想起一聲巨響,暗啞、沉悶、並帶有某種破繭而出的宣泄意味。
天空碧藍如洗,嬌柔的白雲間,溫曦的陽光下,無數水滴散發著晶瑩的華澤,紛落而下。
“大晴天的下雨?”令狐衝正納悶間,幾個黑乎乎的物體夾雜在雨水中落下,隨手一抄,拿捏在掌心的,竟是一隻折翅哀鳴,瑟瑟發抖的飛鳥。
如果說大晴天下雨還不算特別的話,那麽下雨下到落飛鳥就絕不一般了。令狐衝揉身而起,飛上樹梢,輕輕的把小鳥放回鳥巢。接著幾個起落,來到湖旁。
令狐衝劍交左手,右手手搭涼棚,仔細觀察著前方湖泊。
今日景色風和日麗,湖面波光雲影,白帆點點;極目遠眺,可以望見湖對岸連綿起伏的群山,風光格外綺麗。但湖畔沙灘上卻霧氣繚繞,煙塵彌漫,隱約一道紅影在其間縱橫遨遊。
“南方的天氣真是奇怪,明明是晴空萬裡,卻又打雷又下雨。”,正說著,又一陣煙氣席卷至令狐衝藏身之處。
“好,今天陪你玩玩。”令狐衝好奇心大起,仗劍闖進了那團煙霧中。
那團煙霧的中心,有一人,手展一件紅色長袍,袍子內裡密密麻麻的繡滿了各種文字和人物圖形,看著看著,曼聲長吟:“葵花在手,江山我有”。
遽然,勁風襲耳!
那人陡然一驚,抬頭仰望。
背著正午的豔陽,令狐衝施展獨孤九劍中的破劍式,人劍合一,破空貫下。
待看清,煙塵中,竟是一個絕美的女子,長發披肩,紅衣似血,“她”仰著臉,呆呆的看著自己的劍竟然不知道躲閃。令狐衝慌忙抬肘、沉腕,長劍點地,“蕩劍式”。“撲通”,湖面浪花飛濺,令狐衝在撤招中無奈的掉進了湖裡。
在金色的日輝下,湖中的令狐衝怔怔的看著那個女子,她個子高挑,一襲大紅滾金邊的長袍,衣袂風飄,姿態美妙,別有一種貴氣和邪媚。
“她”微微側首,也在斜睨著令狐衝,眼神中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而是有一種俯視蒼生的感覺,仿佛一個將軍在檢閱他的士兵、一個君王在巡視他的領地。
在那一刹那,“她”整個人放松而自然,隨隨便便站在那裡,卻似乎已與四周空間水*融,
形成了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頗有傳說中武學巔峰的天人合一之態。令狐衝不禁從心底感到震撼,大腦一片空白。 靜寂無聲中,“她”拾起令狐衝剛才掉落的酒壺,打開瓶塞,聞了聞,輕蔑的撇撇嘴,順手把滿滿一壺酒倒進湖裡。
令狐衝立刻清醒了,急呼:“喂,你什麽意思,拿我的二鍋頭喂湖裡的魚!”。作為一個酒徒,看著別人浪費他的酒,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她”也不說話,接著系下腰間的酒壺扔給令狐衝,示意他嘗嘗。
令狐衝接過酒壺,暗忖:姑娘家的酒,恐怕跟白水也差不了多少。將信將疑的抿了一口,不料卻是入口綿軟,清醇芳香,後勁悠長,乃是極品的女兒紅。
“哈哈,好酒!”令狐衝猛地一躍而起,凌空翻了個筋鬥才又落入湖中。
“好啊,烈、醇、香、熏,四品皆全啊。”令狐衝興奮得拍著水,像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
又飲了幾口,看那個女子也遊到自己身邊,便把酒壺又拋給“她”。
“她”毫不做作,把酒壺懸空,仰首便飲,一道芬芳辛辣的弧線傾入口中,未及入口的酒全順著嘴角流下,沿著羊脂般柔滑細嫩的修頸悉數沒入衣中,濕了胸前。
遠山依稀,水天一片。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看著“她”絕世姿容,眉宇間的勃勃英氣以及品酒的這份男兒般的豪情,此情此景,縱使令狐衝再放蕩不羈,也不竟有些悠然神往。
然而令狐衝做夢也想不到,“她”就是江湖中令人聞名喪膽的東方不敗。
今日東方不敗在湖中練功療傷,恰巧碰到了令狐衝。本來依著他往日的性子,對於擅闖自己發功范圍,還在自己面前舞刀弄劍的人從來都是殺無赦,剛才令狐衝哪一劍,他至少有五種不同的方法可以反擊。
但今天他心情很好,不但治愈了和王鉉烈一戰後的內傷,葵花寶典神功更突破了第八層。更重要的是,東方不敗認出令狐衝就是當日為了一壺酒和自己對峙的那個人。
不知怎得,看著這個豪爽卻有些冒失的人,東方不敗有一種欣賞和親切的感覺。
他今天沒有殺人的心情,至少,沒有殺他的心情。
令狐衝卻依舊惘然不知,繼續說道:“嘿嘿!美酒也要品者高,大家都是酒道中人,我叫令狐衝,姑娘你閨閣芳名,方便告訴我嗎?!”
“姑娘?”,東方不敗心頭劇顫:“怎麽,我堂堂日月神教教主,看上去像一個女人麽?”
下意識的低頭,一池清水,嶙嶙波倒影出那人:雪膚花貌,眉目嬌豔,烏發披肩,飄逸如仙。男兒竟比紅顏豔。
這、是我麽?
看那女子不說話,令狐衝又道:“咳,姑娘,你是不是有不便之處啊?那乾脆我送你一個外號吧!叫,叫、、、”
不等他說完,東方不敗面色大變,霍然潛入湖中。
“姑娘,你也捉魚啊!?姑娘,再說兩句嗎?”
令狐衝話音未落,另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你這後輩,信口雌黃!你闖入我發功范圍,上來跟我解釋,我可以賜你不死!”,聲音在山中回迥不消,不絕於耳。
“千裡傳音。”令狐衝面色凝重,如臨大敵,很認真地對再次從水中冒出的東方不敗道:“這位高手內力極深,會千裡傳音的屈指可數!到底是敵是友你知不知道呀!?”
東方不敗緩緩搖頭,笑而不語。
令狐衝關切地對他道:“那家夥是說我的,你不會受牽連的!等我回來再替你取個代號!”說話間拍水飛身躍上沙灘。
“前輩我來了,我不會千裡傳音,你聽不聽得見我說話啊!?聽不聽得見啊?一,二,三,看來聽不見了!”令狐衝大大咧咧的轉身離開,回頭再找那位姑娘,佳人已渺無蹤跡。
沙灘上,一大一小兩個酒壺相依相倚。
令狐衝拿起小的那個仔細看了看,純銀製作,金絲封套,壺口用紅綢子扎著一個火紅的蝴蝶結,在壺身上還用小楷鏨著一首詩:
酒中念幽人,守固彌終始,但當體七弦,寄心在知己。
對著自己那個粗糙的酒葫蘆,令狐衝笑笑:“咳,你跟了我怎麽多年今天才發覺你怎麽難看,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喜新厭舊的,嗯,這個伴,給你的!你以後不會孤零零了!”,說完大步揚長而去。
密林的一端,東方不敗靜靜立在一旁。
終於,默默地轉身離開。
今日,有一種從未出現的本能,在他心中,跳躍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