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余星河躺在屋頂，看著星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身旁是一隻酒壺，他不時便提起往嘴中倒入酒水。夜空中，明月高懸，偶爾星光閃滅。

　　瓦片輕聲響動，便有一道身影落在了屋頂。余星河轉頭望去，只見得月光下，是一個消瘦頎長的身影。來人是劉廣文，在沈谷主的葬禮上，二人有過一面之緣。

　　劉廣文靜靜地站著，說道:“就不怕我是歹人?”

　　“你身上並無殺意。”

　　劉廣文慢慢坐下，輕聲說道:“因為我沒有殺意，所以你才不會警惕，如此才更好殺你。”

　　余星河笑了笑，說道:“憑你好像殺不了我！”

　　“你就這麽肯定?”

　　“當然！”

　　劉廣文看著余星河，說道:“就因為左七?”

　　“不全是。”

　　“自我介紹一下，蠱宗新任宗主，劉廣文。”

　　“三清山門下，余星河。”

　　劉廣文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你的身份來歷，不過我很奇怪。出身三清山的你，為何內力如此微弱?雖然，很精純。”

　　余星河緩緩坐起，搖著頭說:“我並沒有練過正兒八經的內功，自然內力微弱。”說著笑著問:“那你呢?身為蠱宗新任宗主，內力水平似乎也就江湖三流水準。”

　　劉廣文拿起余星河的酒壺，斜著頭倒了一口，說道:“我這二十多年，隻關心蠱與毒，對於練功，從未上心。”

　　“我自書上看到一個道理，叫做打鐵還需自身硬。”

　　“話雖如此，不過，聰明的人會使用工具。”

　　“哈哈……”

　　二人相識一笑，似乎，有點意思。

　　劉廣文突然問道:“你知道為什麽我師叔祖寧願拚卻性命，也要救你嗎?”

　　余星河正色，問道:“此事，我也不解。”

　　劉廣文點了點頭，說道:“其實我大可不必告訴你。不過，這幾日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告訴你。”

　　“你中的是先天母胎失魂蠱，這種蠱是百年前武林浩劫時，一個蠱宗叛徒研究出來的。”

　　余星河連忙問道:“先天母體失魂蠱?此為何物?”

　　“這是一種無形氣蠱，就像那日我師父給你所下的蠱一樣。無影無蹤，難以防備。據我所知，這種蠱的用途，堪稱逆天！”

　　“施蠱者要挑選合適的目標，必須是一流以上的女性高手才有資格成為蠱引。待蠱毒種下，還需等待女子懷孕。”

　　“女子懷孕之後，蠱毒便會進入胎兒體內。此時，蠱毒才會被激活。大肆吸食母體真氣，養分，提升胎兒資質。”劉廣文一邊說著，一邊饒有趣味地看著余星河。

　　余星河神色落寞，喃喃說道:“這麽說，我的體質也是……”

　　劉廣文點了點頭，說道:“沒錯，你百脈俱通的體質應當就是如此形成的。”

　　“所以，那些人殺我雙親，是為了我?”

　　“如無意外，是這樣！”

　　劉廣文點著頭說道:“而且，不僅僅是如此。”說著，劉廣文靠近余星河身邊，二人相隔不過一尺距離。他輕聲說道:“先天母胎失魂蠱最大的功效，不是提升人的資質。而是，長生！”

　　余星河瞪大了雙眼，粗著呼吸說道:“怎麽可能！”

　　劉廣文又退開了，說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古今如此，不可逆轉。然而，總有一些天才，或者說是瘋子，有不一樣的想法。”

　　“你每次蠱毒發作的時候，

是不是都會看到一個你不認識的人?”　　余星河心中驚駭，問道:“你是如何知道?我以為是我走火入魔時出現的幻象！”

　　劉廣文呵呵笑著說:“你看到的那個人影，除了臉看不清楚，是不是全身都清晰?而且，有時候在練功，有時候在行走，就像日常生活一樣。”

　　余星河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說道:“正是如此。不過，這些又何長生有何關系?”

　　劉廣文突然神神兮兮地問道:“你覺得，一個人如何才算死亡?”

　　看著不知所以的余星河，劉廣文又說道:“人活著，因為有完好無缺的肉體，有精神支撐。若是精神死亡，肉體存活，這人便是活死人。若是肉體死亡，精神存活，這人也是活死人。”突然，他話音一轉，說道:“那麽，若是肉體死亡，精神存活，換一個軀體呢?”

　　余星河突然懂了，難怪，難怪自己會有那種被窺視的感覺。

　　“就算如此，他想要我的軀體，精神又如何進入呢?”

　　劉廣文提起酒壺，飲了一口，說道:“你以為先天母胎失魂蠱只是單純的蠱?不，那是精氣神的聚合體，或者說，那就是一顆生命種子。你在做火入魔時看到的那個人，就是等到你蠱毒遍布全時，你會變成的那個人！”

　　余星河低頭沉默了，此時，他不知道說些什麽。

　　劉廣文看著備受打擊的余星河，笑著說道:“不過現在好了，我師叔祖消滅了蠱毒，你也安穩無憂了。”說著又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其實，他可以不用這種方法的。”

　　余星河突然抬頭，問道:“什麽?”

　　劉廣文笑得像哭一樣難看，說道:“他可以選擇不用犧牲自己的，只是為了山南，他不得不這樣。也只有這樣，你才能毫無後患，三清山才會欠著山南人情……”

　　“這麽說，一切都是他算計好了的?”

　　“說是算計，是也不是。只是山南到了青黃不接的時候，為了安穩，防止意外，師叔祖才出此下策。而且，連先天母胎失魂蠱都出現了，這個江湖，恐怕也平靜不了多久了……”

　　“雖然有點不是很開心，但是既然說出去的話，斷然沒有收回的道理。何況，沈谷主是實實切切的治好了我，也因此去世了。不論過程中，有什麽手段或者算計，這些都不重要。只要我活著一天，只要三清山還有能力，山南若有事情，我們斷然不會坐視不理。”

　　余星河的聲音很平和，卻似乎含著莫名的力量。

　　劉廣文扔出手中酒壺，余星河一把接住。

　　“這樣，我就放心了。其實今日不說，也許你將來也能想明白。我只是怕到時候你心中不快，所以在你離去之前，特意來說明這一點。”

　　“至於今日我告訴你的其他事情，你且爛在心中，畢竟，要起風了……”

　　看著離去的劉廣文，余星河笑著舉起酒壺，倒了半天卻沒有一滴酒。

　　“呵呵，倒是個有趣的人……”

　　“起風了，回去睡覺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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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歷八百八十年，七月初七，宜嫁娶、祭祀、動土、移徙，忌開市、安葬。

　　辰時三刻，日頭已經上了半天。

　　“余少俠，何不多留兩日，也好多觀賞觀賞我山南風光！”孟心蘭笑著說道。

　　來送行的有孟心蘭、劉廣文、三長老，以及蠱宗一個不認識的長老，還有一些山南弟子，在後頭跟著。

　　余星河背著包袱，包袱裡是三長老送的鐵線茶，還有劉廣文送的一些毒藥。本來，三長老送的鐵線茶拿了無所謂，畢竟，債多了不愁。可是劉廣文送的毒藥，余星河本來是堅決拒絕的，卻被毒翻了。

　　自己的身體按照梵真師叔的說法，不說百毒不侵，基本上一般的毒藥那是可以當飯吃，似水喝的。然而今日早間，和劉廣文說了之後，只見他一聲冷笑，扔來一朵花。余星河聞著還挺香的，然後就翻倒在地。

　　“行走江湖，不是說武功高就安全，這毒藥你且拿去，解藥其中也有。不論是否用得上，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余星河其實被藥翻了之後，就有些面子掛不住了，正好順勢就收了下來。

　　“孟宗主，劉宗主，還有諸位。不用相送了，山高水長，江湖路遠，有緣自會相見。更何況，來山南的路，我早已記在心中。恐怕日後還有叨擾之時，隻望諸位不要怪罪！”

　　三長老聞言，連忙說道:“余少俠說笑了，你願意來山南，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情。正好我山南地方大，回頭讓人整個院子出來。余少俠若是喜歡，可來常住。”

　　余下眾人也是點點頭，三長老這個想法不錯。劉廣文也是點著頭，這個小兄弟，昨夜交談之後，他看著很是舒服。不然，也不會天色微亮便跑去送東西。

　　余星河心中有些感動，雖然知道他們是為了自己身後的三清山，說著場面話。但是既然說出來了，自然不會食言，便說道:“如此便多謝了，山南，等我辦完事情，自會常來。”說著，當下也不在猶豫，對著眾人抱拳行禮過後，便轉身離去。

　　“諸位，告辭！”

　　“余少俠一路順風，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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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崖處的小院，左七問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便飛身離去。

　　不老仙姑站在懸崖邊，喃喃自語:“此番一別，卻不知能否還有再見之日！”

　　直到日上中天，仙姑才緩緩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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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星河下山的速度並不快，一邊行走，心中還想著事情。中間還停下吃了些乾糧，及至山下，余星河心下暗算，約莫未時了。

　　並沒有看到紅影，想必幾日過去，它早就走了吧。兀自搖搖頭，甩去心中的想法，余星河運轉內力，大聲呼喊:“左七前輩！”

　　“左七前輩，星河知道，你在附近。”

　　“還請現身一見，星河有要事相談！”

　　約莫半柱香，便有一道紅色身影，自遠處林中飛出，迅速落在余星河身前兩丈處。

　　“何事?”左七的聲音很是平靜。

　　余星河先是行禮，才問道:“敢問左七前輩，百年前武林浩劫中，那個研究出先天母胎失魂蠱的是何人?”

　　左七倏眼中寒光閃過，冷聲說道:“六欲！”

　　余星河愣了一下，不太明白為什麽左七這樣的高手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便開口說道:“此人可有傳人或者組織?”

　　左七低沉著聲音，冷冷問道:“你知道些什麽?你想問些什麽?”

　　“前輩應該知道晚輩身負血海深仇，先天母胎失魂蠱，可能是唯一的線索。”余星河並沒有說出劉廣文告訴他的事情，也沒有說出自己夢中看到的那些人的服飾。

　　“余天一沒有告訴你，我也不會告訴你。況且，就算你現在知道了又如何?”左七看著余星河，他輕聲笑著，不屑的神情，很是明顯。“就憑你?三流貨色，連我的氣勢都承受不住，還妄圖去找他們報仇?”說著，左七身上，紅色真氣溢出。

　　瞬間，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了。

　　霎時間，余星河便感覺有一雙無情的巨手，死死地卡住自己的喉嚨。

　　“額……”呼吸逐漸困難，余星河臉上青筋浮現，雙腿一軟，跪倒在地，背上的包袱，也滑落了。

　　“廢物！若不是余天一要求，我怎麽可能一路跟著你！”

　　“若不是我跟著你，你下山第四天我就可以跟著那些人，說不定還能有所收獲！”

　　“我出身寒苦，吃著百家飯長大。靠著一本不入流的內功，闖蕩江湖！”

　　“你呢?從小待在天下第一的身邊，吃喝用度一樣不缺。日常修煉看的是四大聖地都夢寐以求的《源術》，十二年過去了，你居然如此不堪！”

　　“有時候我真的懷疑，余天一的眼光是不是有問題，徒弟一個不如一個！”

　　“還有！別以為余天一讓我替你護道，我就會好好保護你！像你這樣的廢物，早日死了我也好讓余天一趁早收個關門弟子！”

　　“你！不值得！”

　　左七的話冷漠得勝過寒冬的深夜，猶如一把把尖刀，插在余星河的身上，心口。余星河身上的衣服，被真氣割出一道道口子，有鮮血從劃破的傷口流出。

　　左七收回氣勢，瞬間消失不見。

　　天空又恢復了晴朗，高懸的烈日下，余星河隻覺得一陣寒冷。

　　余星河躺在地上，任風吹過，烈日暴曬，卻不想動彈。

　　“是啊，我只是個廢物！”

　　“同樣是百脈俱通之體，李長風十七歲就能邁入一流之境。我十七歲，卻只是初入三流水準。”

　　“既如此，我活著還有什麽用呢！”

　　“不如就死在這裡，也好……”

　　“死在這裡，死了就解脫了，死了就沒有那……”

　　漸漸地，余星河閉上了雙眼，停止了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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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渾渾噩噩之間，余星河看到了一點光。他邁動腳步，朝著光源走去，那是一片光點組成的光源。

　　輕輕觸碰，一個光點炸裂，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在微笑地看著他……

　　另一個光點炸裂，是一個男子的背影。男子轉身，是一個陌生的臉龐，卻有熟悉的感覺……

　　又一個光點炸裂，是三清山師傅笑著輕輕撫摸自己的腦袋，“從今日起，你就可以開始練武了！”

　　又一個光點炸裂，那是兩個小男孩，在爭搶一隻雞腿，“師弟，下午師兄教你一招‘凌雲躍’，這個雞腿你就讓給我吧！”

　　又一個光點炸裂，那是師妹，在小院門口，笑盈盈地看著自己，“師兄！你回來啦！”

　　又一個光點炸裂，是沈谷主，笑著坐著床邊看著自己，“今日以我命，換你一命，莫要辜負了此生。”

　　又一個光點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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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星河睜艱難地睜開雙眼，隻覺得渾身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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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店！”

　　掌櫃的看著眼前渾身破爛的余星河，若不是看見了他手中的銀子，斷然是不會讓他進來的。

　　“喲，您快請！”

　　“您這邊走，我讓人去燒桶熱水，再弄點小菜。您洗個熱水澡，再美滋滋的吃上一頓，保準舒坦！”

　　“趕緊安排！”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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