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是被於軍叫醒的。走出旅社只見東方曙色初現,街上霓虹閃爍行人稀少。楚力柔著發澀的眼睛埋怨說何必起這麽早,再睡一會也無妨嘛。於軍說現在不是大睡的時候,找得工做之後讓你睡個夠。
大沙頭對面有幾輛大巴,裡面已有不少姑娘小夥在坐。於軍熟諳與人交往的技巧,談笑間弄清他們要去東莞,心中暗喜。
當朝霞普瀉廣袤大地時,點點修竹裝扮綠水青山,幢幢別墅點綴天際,清爽晨風令人倍感心曠神怡,這兒的景色多美呀。
興國心裡感歎,看慣了家鄉綿延群山那種宏偉氣勢,這異鄉山水處處充滿綠意,像一位嫵媚姑娘賞心悅目。
大巴高速前行,絢麗風光徐徐後退令興國目不遐接。興奮間不防班車一個急刹,乘客們一陣騷動以為目的地到了。哪知司機說車子出了故障得另外叫車,不久開來兩輛中巴,司機讓眾人分乘而去。
興國見於軍臉色凝重,雖然有些奇怪沒往深處想。不久,中巴在一處煙塵彌漫、人來人往的地方停住,司機說沒油了要大家交錢加油,乘客說先前那位司機不是已經給錢了嘛怎麽還要啊?司機惱羞成怒,你們不想給嗎?好,不給就滾下去。眾人無法,隻得怏怏各自散去。
於軍歎了口氣,帶兩人漫無目的走著。喧囂人流中,路邊一棟不大的房子上掛著一塊”招工”的牌子,室內有不少人。於軍心中高興,摸了摸乾癟的錢袋咬牙報了三個名額,那人點點頭又索要身份證,於軍猶豫一下要求進廠再交。那人說也行,接著說還要交錢,於軍說剛才不是已交了嗎?那人說剛才交的是報名費,還有培訓費、生活費、謝師費······於軍頭都快炸了,知道上當,說我們不學了。那人說不學就滾,於軍說你得還我錢呢,那人立馬拉下臉來,推了於軍一掌,接著又是一腳。他媽的你滾不滾呀,小心揍死你。楚力大怒,撲上前就往死裡打。那人掙脫身子跑到一角嘰裡哇啦打電話,於軍見事不妙拉起二人往外跑。很快,一幫混混手持棍棒蜂擁而來,三人鑽入人流東躲西藏。於軍見前面有輛中巴當即衝上去,剛坐穩車子就開了。望著似無頭蒼蠅四處亂撞的那幫爛仔不由露出舒心的微笑。
遠離那令人心悸的地方下了車,這裡沒有飛揚的塵土,喧囂的人流。滿眼都是青黛的山色,前面有座大橋,輕柔江風挾著涼意。橋下江水不時激起朵朵浪花。
橋頭拐彎處聚有不少人,都是尚未找到工做的打工仔,男男女女情緒低落。三人漫無目的地走著,路旁有幾位婦女賣飯,於軍要了三份,可能出於同情,也許買飯人的憔悴樣令女人動了惻隱之心,特地給三人碗裡多加了一杓湯。望著桶裡湯汁上漂浮的點點葷腥,興國感覺就像大善人在給乞丐施舍。
飯後在樹蔭下休息,興國坐一會感到煩躁便隨意走走。偶然回頭,只見對面那座小山在綠樹掩映中有棟小屋隱隱約約,頓時興致大起,手攀腳踏至半腰,突然,一陣熱風挾股怪味撲鼻而來,疑惑間只見前面草叢露出堆堆“黃金”。當下忍住呼吸跳躍著跑到山頂,頂上較平,一條碎石小路連接南北兩棟木屋。木屋小巧精致,像是專為七個小矮人量身定做的。憑窗眺望遠方,藍天之下一片清爽。江面一艘艘滿載河沙的大船順流而下,遠方幾台挖掘機正在作業,若乾載運土方的卡車來回奔忙······再到北面那棟小屋,滿眼都是田野、村莊、河流。山下幾幅巨大圖畫,
它向人們展示聖灣城的未來新貌,只見大廈林立、街道縱橫。想起一路都是熱火朝天的建設場景,讚歎開放的廣東果然不同,若家鄉也這般充滿朝氣就好了。 時已正午,滯留的人群陸續離去。於軍明白目前處境,見興國回來便起身背上行李,“楚力,我們走。”
和風習習,綠樹婆娑,路上鮮有行人。倒是依山而居的村落隱隱點綴在深深翠色裡,沿途啼鳥婉囀清幽悅耳。
村口有人賣香蕉,楚力買了幾斤。興國剝皮咬一口,香蕉在嘴裡滾來滾去糯糯的有股香甜味,似乎還有一點說不出的腥味。“什麽價?”
“兩角錢一斤。”
“這麽便宜?”興國說,“在家鄉得一塊錢呐。”
“可惜沒本錢,”楚力說,“不然到這裡買一車皮回去光賺差價都發財了。”
穿過一村又一寨不見盡頭。“這次出門不太順利,”於軍語氣不那麽輕松。“還沒找到工做就上當,兆頭不好。”路邊水田有人做秧廂,在家鄉,這樣的節氣還比較冷,一年三熟耕作的廣東果然不同。
興國不這樣想,在人生地不熟地方上一次當是正常的,經一事,長一智。地不長無根之草,天不滅無路之人嘛。
於軍說既來之,則安之。現在最當緊的要盡快找到工做,這是關鍵中的關鍵!
鄰著馬路有處采石場,一些工人在乾活。於軍買包香煙,讓楚力跟去看看是否有工做。興國卸下行李休息,夕陽透過樹隙投滿大大小小的斑點。對面河邊圍著一圈竹柵欄,嬉戲夠了的鴨子紛紛上岸梳理羽毛。放鴨的老頭來小賣部飲酒聊天,那“嘰裡嘎啦”的粵語聽得興國一頭霧水,不久兩人回來了。
興國投去探尋的目光。
於軍無聲地搖搖頭。
路邊房子逐漸多起來,越來越稠密。有棟房子的背面貼幅*畫像,兩邊貼著對聯:人民尊重您,人民懷念您。對聯書法平平卻勾起了興國對學生時代的懷念:那時上課鈴響,老師進入教室班長喊道:起立、立正、向我們偉大領袖*敬禮。全班同學齊刷刷地給領袖畫像行鞠躬禮,如今偉人已逝,昔日懵懂孩子已是茁壯的青年了。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於軍不免感歎,看著溫度漸減的夕陽開始披上火紅的霞衣,思緒回到現實,“今天最好能找到工做或尋個免費住宿地方,如果都落空,再拖兩天后果就不堪設想了。”
興國內心也有一份沉甸甸的感覺。望著前面的聖彎鎮,也許希望就在那裡吧。
這是一個不大的小鎮,一條馬路居中而過。小鎮雖小卻不乏熱鬧,市場上人來人往,各種商品琳琅滿目。玩了一陣到小飯館買了三份陶罐煮的晚餐,飯很香隻吃個半飽。於軍付了帳便順著左彎右拐的胡同走,盡頭是條大河,河水清悠悠的。水泥路變成了砂石路在河堤上延伸,拐個彎幾棟主體樓房聳立在前面,一些工人還在乾活呢。
於軍精神一振,將行李交給楚力,招呼興國同去碰碰運氣。
遠看沒覺什麽,到了近前感到一股隱隱氣勢。望著一排排頗具風格的建築不知先上那棟,猶豫間有位中年人從中出來,於軍上前搭訕、遞煙。陪著笑臉探問是否要人。這家夥見是劣質煙生硬地拒絕了,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倆人。說這裡只要大工不要小工,你們是大工嗎,要給多少錢一個平方才乾呀?瞧兩人一副懵然神態知道於此不通,從鼻孔哼了一聲,“我這裡不要人啦,你們走吧。”
於軍好生失望,茫然間見另一個工地有人在走動,頓時升起新的希望。朝那人背影啐了一口,繞過路障,滿懷信心地走去。
這幫人拿著鐵鍬、尖角鋤懶洋洋地走著,紛紛打量迎面而過的陌生者。於軍迎住快步走來、衣著整齊的廋高個,殷勤遞煙詢問可要工人否?,廋高個不抽煙,指著距他不遠、推著鬥車的小夥子說出一口流利的普通話,“這裡要不要人做工我不知道,去問問你們的老鄉吧。”
小夥子個頭不高,膚色黑中透紅。推著小鬥車哐當哐當慢條斯裡地走來。於軍遞煙、點火,滿臉笑容地道出打工之意。小夥子吸了幾口,約略沉吟就同意了。問明有三人,是湖南的。於軍心裡高興自然要問對方,小夥子友好地說我叫鄧老三,四川的,去把你們的行李拿來,明天我們一起乾吧。
望著鄧老三漸漸遠去的背影兩人相視一笑,“總算不虛此行,”於軍說,“走,喊楚力去,莫讓他等太久。”心中陰霾一掃而空,兩人腳步輕飄飄的,興國看一眼天上,只見落日西沉晚霞滿天,哦,一天就這樣過去了,真是不知不覺呀。
這是一片有數十畝面積、散發泥土芬芳的紅土地。邊緣依山搭著一間油氈蓋頂的工棚,三人隨鄧老三進去,棚內是個大通鋪,凌亂而不多的稻草撒在上面,石頭砌成的牆壁下疊有幾條花花綠綠的被子,橫貫頭頂的細鐵絲掛滿了臉帕及破舊的髒衣服。
鄧老三說你們就住這裡吧,於軍說好。鄧老三想了想從旮旯處找來一隻編織袋,“這地方當風,把它掛在門口免得著涼。”頓了一下左右看看,“如不夠到那兒找找,我去撿東西回來,待會一同吃晚飯吧。”
歇了一會即動手做門簾,剛剛掛好就聽到外面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接著一隻手掀開門簾進來一位漢子,手中挖鋤順勢一丟,後面的人也接二連三如法炮製,頓時尖嬐貳⑻鍬、錘子、鋼釺等乒乒乓乓一陣撞擊,尖銳的聲音聽得耳朵直打鼓。
“你們回來啦。”三人站在床上對這一張張陌生面孔熱情地點頭致意,“嗯,回來了。”
諸人不失友好,取下臉帕,拿著提桶去洗臉。鄧老三找來碗筷叫三人吃晚飯去,“謝謝,我們已經吃過了。”
夜色降臨,矮小的工棚裡燈光昏暗。楚力背倚行李打盹,於軍、興國抽煙不語,走了半天路疲勞得隻想好好休息。
吃飯的人陸續回來了。於軍掏煙逐一發送,鄧老三叫大家坐下,一位花甲老人挨著興國,看這頭髮花白,皺紋滿額,削瘦下巴長著稀疏胡子的老者,暗忖這麽一把年紀還出門打工,闖勁不小。
“老弟。”老頭噴出一口煙霧,“請問你貴姓大名,那裡人唦?”
興國給了如實回答,自然也要問對方。“我姓李,叫我老李好了。”老李很隨和,“我的家鄉同湖北交界,距你們湖南不遠唦。”
老李吐了好幾口煙霧,見小夥子無甚話說,便問你們是一個村子的嗎?興國說我們是相鄰的兩個村子的。
“我們也一樣,”老李覺得彼此距離正在消失,興奮起來,給興國做了一一介紹,長胡子的那個是鄧老三姐夫,剛才說話的是他大哥,睡覺的小夥子是他兄弟鄧老四······
於軍同鄧老三他們交談得分外融洽。因為經常在外對四川一些風俗地理了解不少,彼此你來我往不時發出陣陣開心的笑聲。夜久更闌,眾人談話勁頭隨著睡意湧來而消失。鄧老三見湖南人沒有棉被便騰出一條毯子,說這個晚上將就一下吧,明天再買。於軍道聲謝謝,同興國、楚力隨意整理一會稻草就和衣躺下,展開毯子蓋上。燈,很快息了,勞累的民工也漸漸進入沉沉的夢鄉。
朦朧中興國恍然來到一處陌生地方,這裡山青水秀卻無鳥鳴人跡。也不知過了多久,河流消失了,馬路不見了,只有一條蜿蜒而上的茅草小路。陰沉沉的天空下起了小雨。興國走啊,走啊。登上一座高聳如雲的大山,那裡有許多宮殿般高樓大廈巍峨壯麗,亭台、樓榭及九曲回廊。綠樹點綴流水潺潺······這裡風景真美,噫,這裡的人呢?
在那邊!他們正忙著呢,伐木、抬料,人數雖多卻不雜亂。興國在人群中轉來轉去,眼前盡是些陌生面孔,莫名希望化成縷縷失落。微風挾著細雨吹來陣陣寒意,得烤烤火!於是找來乾柴壘成金字塔狀,再蓋上一把柏樹椏,點上火,“呼”地燃了起來,且越燃越旺。興國想起過年時就燒這樣一堆旺火守歲,旺火預示來年心想事成、興旺發達。寒意消失了,全身暖融融的,陰雨天做工是比較冷的,叫那些人一同向火吧。剛一側頭,東方天際現出一道霞光。霞光越來越強烈,遮擋旭日的陰雲正在散去。不由失聲大叫:哎呀,天亮了。
睜開眼睛卻是一片朦朧。此起彼伏的鼾聲使興國明白剛才是在做夢,此刻自己正躺在距故鄉有數千裡之遙的聖彎,離天亮還早著呢。
此時的聖彎還未醒來,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劃破這片寧靜。興國靜靜地想著心事,睡意漸濃“哢噠”一聲燈亮了,有人在窸窣起床,借著眼角余光是老李,起這麽早要幹什麽呢?
老李拿起鋁鍋、膠桶輕輕走出工棚。不久,搖曳的火光倒映在遮風擋雨的彩膜上。興國感到奇怪,借著小解只見老李蹲在一處背風地方做飯,火光照亮了枯瘦臉龐,不時傳來陣陣咳嗽聲。
老李不知道有雙眼睛在不遠的地方注視自己,有條不紊地自顧忙著。生好了火去打水,洗菜。當東方布滿朝霞的時候工友們紛紛走出工棚,洗罷臉拿著碗筷走來,老李已將菜分別盛在三隻盆裡,眾人很自然分為幾組蹲著吃。
這是真正的早餐!興國興致勃勃,吃過飯就是掙錢的開始。當扒進第一口飯、塞入第一夾菜才明白,期待和現實是不能劃等號的。飯是白米煮的,可下飯的卷心菜實在噎人,撲,楚力突然將口中物噴在地上,未嚼爛的米粒蹦躂著,“這菜有股豬潲味哩。”
於軍也有同感。
楚力食欲大減,不想吃了。於軍說不好吃也得展勁吃,人是鐵,飯是鋼。空著肚子怎能做工,出門打工不比家裡,楚力歎息一聲,又無言地拿起了碗。
淡淡嵐氣飄在山腰若紗似霧。這裡雖是熱帶,但早晨寒風仍給人們帶來絲絲浸涼。這頓飯興國吃得很費勁,再看一旁的四川人,他們胃口卻好得多。
對面不遠也有一排工棚,確切地說是板房,比興國等人住的地方要整齊得多。那兒也有幾個人在吃飯,手中的碗同茶杯相仿,且又精致。有位清瘦漢子朝這邊看了看,興國認得就是昨天向他打聽工做的那人,一位滿頭銀發、精神矍鑠的老者走到他身邊交談幾句什麽就把鄧老三叫去了。
興國問老李認得那兩個人否?
老李說認得。“但不曉得叫什麽名字,我們管那年輕的叫二老板,白頭髮叫大老板。二老板比較和氣,老家夥架子就大多了。他從不和我們說話,有事去問也愛理不理,鄧老三過去就是聽他們安排任務的。”
“每天都這樣嗎?”
“要看工程量大小,若沒有做完第二天接著乾,完成一樣再分派另一樣。”
“你們到這裡多久了?”
“十幾天吧。”
“剛過年就動身了?”四川人出門倒是蠻早的。
老李說早來想找個好點的工做,攏地才知道許多工廠還沒開工,溜達幾天便到這裡碰運氣,剛巧遇到二老板,他正需要一些雜工。不久你們也來了,老弟,我們有緣哪。
對面工棚出來位黑瘦漢子,手拿一截兩尺長竹筒蹲在地上抽煙,不知那人忘了什麽回頭講幾句話,隨後出來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男孩身材高挑,女孩豐滿成熟。老李說那女孩挺喜歡小夥子,有事無事總撩撥他,男孩呢對她卻若即若離。
鄧老三招手說開工了,大家拿起工具跟在後面。一眼望去這片平整的空闊之地也沒什麽異樣,近前才知道地面上畫滿了各種圖形。彎彎曲曲的線條內每隔一定距離便有一截出土四十公分、直徑十公分的混凝土圓柱,也有三根呈“品”字形的點綴其間。
“今天取石灰線內的土方, 把柱子打掉,挖到什麽地方打到什麽地方,記住,裡面的鋼筋不能弄斷。”鄧老三將眾人分為幾組,自己則不慌不忙轉悠起來。今天增加了幾個人鄧老三是樂意的,這段時間他摸出一個道理,人多好做事,可以承包一些小工程,同老板接洽也可多要點價碼,但這些老板鬼精得很輕易不肯松口,看來只有耐心等待機會了。“啊嚏!”鄧老三覺得鼻子好似塞了棉花,估計是將毯子借給那幾個湖南人引起的,得給他們解決一條。
“兩位老板,打攪你們了。”
“小鄧呀,有事嗎?”二老板停下手中筆。
“我想支點生活費。”鄧老三坐下,有點拘束。
“那筆錢花光了?”
“我們人多,每天開銷比較大,有時候一些零零碎碎還不算。”鄧老三說,“再說昨天來的三個人沒被子,晚上挺冷的,打算給他們支點錢買幾條。”
“晚上冷?你們擠著睡也可取暖呀。”大老板不冷不熱地說。
“小鄧,你們是老鄉,應該關心的。對不對?”二老板說。
“關心也離不了錢呀。”鄧老三說,“就說那三個人吧,晚上我把自己的那條借給他們,幾個晚上沒問題,時間長了我也受不了,何況他們還不是我的老鄉。”
“唔,不是你老鄉?”大老板來了興致,“哪裡的?”
“湖南。”
“湖南人呀,”二老板說,“湖南人喜歡吃辣椒,正宗的辣椒王。好的,給你錢,記住喔,結算的時候我可要扣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