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農村經濟發展和改革開放不斷深入,傳統思維模式、思想觀念受到巨大衝擊。許多農民、特別是貧窮落後經濟不發達地區的農民在“出門闖世界,掙錢去。”思想驅動下象湧動的潮水紛紛從農村走向城市,或經商、或做工。不遠千裡奔波於大江南北,出沒在沿海、沿邊經濟發達地區的城鎮鄉村,他們為了心中的那份企盼而埋頭苦乾,默默地耕耘著。
廣東,這一沿海熱土,改革開放的前哨陣地。經過多年建設經濟日益崛起,影響力擴展海內外,吸引了大量民工前來淘金。春節臨近紛紛返歸暢敘別意離情,新年伊始又奔向充滿希望的異地他鄉,他們默默品嘗打工生活的坎坷屈辱,忍受悲歡離合的痛苦煎熬,若候鳥一般不斷尋覓期望中的那片綠洲。
這天下午,又一列滿載五彩夢幻的打工仔、打工妹的列車徐徐駛入羊城廣州。
目的地到了,乘客們潮水般湧出地道。兩旁站了不少人,他們高舉寫著親朋好友、兄弟姐妹名字的硬紙片,搜尋目光不離這股至下而上的人流。被接的人興高采烈,眼含淚花,異鄉親情多麽溫暖呀。
人流稀疏起來,望著三三兩兩乘車而去的打工仔,於軍說時間不早得先找歇處。一行男女從身旁經過,於軍上前打探去向,隨即返身回來,“他們是去大沙頭的,我們跟上。”
興國有些懷疑,“跟這些陌生人有用嗎?”
於軍說在陌生的大城市人多更安全。
三人隨這幫男女上了一輛公交車,公交車左彎右拐匯入長長的車流中。這就是心儀已久的名城廣州!它燦爛的歷史演繹了多少流芳百世的故事,今天親臨此地怎不盡賭它的容顏?可是車裡太擁擠了,無法看清外面市容。興國躬身讓目光透過縫隙穿過窗外,眼前是刀削般壁立的大廈群,不見頂上藍天。馬路沒有行人只見長長車流。公交車時走時停,繞過尚未竣工的立交橋、橫跨濁浪滾滾的珠江水,七彎八繞終於到達目的地。乘客們魚貫而下,三人亦隨其後,於軍不失時機上前攀談,有人說到大沙頭啦。
一行人待車輛略少橫過馬路,人行道旁有一溜小吃店。漂亮的小姐們在外面熱情地招呼著。怎奈他們形色匆匆視若無賭,陌生人的冷淡沒有影響她們殷殷留客之意,她們毫無姑娘應有的羞澀與矜持,拉扯這些“客人”不放。於軍等人也在被拽之列,盛情難卻進去了。
興國有飯後漱口的習慣,牙縫塞了飯渣很不舒服。揭開桌上茶杯裡面空空,再看鄰座杯子也是如此。便問那位小姐,不知是沒有聽懂這不太標準的普通話還是看不起充滿疲容的他鄉仔,總之,在興國印象裡那雙俏眼射出的目光不是期待中的熱情、溫柔,而是格外冷漠、鄙夷。
“這裡服務態度真好,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碰著。”走出小吃店好遠楚力似意猶未盡,“見人過路就拉,萬一沒錢豈不白吃?”
“沒錢敢去吃飯?”於軍側過頭來,“你以為是在家鄉?不被打個半死才怪。”
“誰叫她們拖的?”楚力不服氣。
“叫花子上轎,不知輕重厲害。”於軍搖搖頭。
“我看這裡人眼裡只有錢,太冷酷了。”興國說。
於軍問什麽意思,“拉我們吃飯時熱情的不得了,付了錢則大不相同,前後判若兩人。”對先前遭遇興國仍不能釋懷。
於軍笑著說出了門許多想象不到的怪事都會遇到,行千裡路讀萬卷書嘛。
大沙頭不像碼頭,
不見大河也沒有一條船。莫非走錯地方?可門楣上掛著“大沙頭”的牌子又證明這裡是要來的地方。三人轉悠一會自然要進去玩玩,廳內較嘈雜,東一團西一簇不少打工仔席地而坐。他們身倚包裹,小聲議論著什麽。售票窗上方有塊匾,標注大沙頭到各處的地名、水路距離及價格,這時進來一男一女兩位年輕的外國人,兩張洋面孔吸來不少好奇目光,老外見怪不怪,自去與售票員交談,不久轉身離去。 興國四處轉了一圈,跟在翻閱地圖冊的於軍說有人賣船票,於軍想都沒想說這是販子倒票,不要上當。隨後說我們就在這裡過夜算了,既遮風擋雨又能省錢。
夜色降臨,最後一班客輪起航遠去。滯留廳內的人被悉數趕出。外面燈光如晝,異鄉的繁華給初到此地的打工仔留下一份沉重與不安。一幫人踽踽而行,一會就在人行道上席地而坐,有的乾脆打開席子或鋪上報紙頭枕行李躺在地上。三人雜在其中,疲憊的興國同楚力共枕一個行李,開始還欣賞那閃爍的霓虹燈,數天上的星星,不久眼皮漸漸合攏,一顆心飄向朦朧而又遙遠的世界去了。
睡意漸濃,一個急促的聲音突然響起,“快起來,有警察!”兩人一驚,顧不上發澀的眼睛慌忙起身,路燈下兩位警察態度溫和,“起來,這兒是不能睡的。”
聲音不高,但有一種無形的威懾。流落街頭的人群如受驚野鴨撲啦啦四散而去,三人穿過幾條街終於看見一處不甚顯眼的旅社便去辦理住宿登記,一位五十開外胖女人走出櫃台領三人進去。
走過一道長長的走廊,裡面已是人滿為患。胖女人讓客人止步等候,自己則踢踏踢踏趿著涼鞋不緊不慢登上樓梯。
“這裡人都穿涼鞋了!”興國看著自己穿的半統皮靴,真是出門千裡別有天啊。
於軍說老莫進廣,少莫進川不是空穴來風的。
楚力不懂,問興國這句話是什麽意思。興國說廣東是熱帶,沒有明顯的四季分別,最適合老年人在這裡過。少莫進川嘛指得是川妹子個個都漂亮、溫柔多情善解人意,與人講話輕言細語格外溫柔,年輕男兒若去四川都會迷戀哪兒姑娘不願回家。
“以後我們也去四川吧。”一番話聽得楚力心裡直癢癢。
興國笑楚力昨天還想去香港追葉倩文,現在心又往四川跑,女孩子最反感男人見異思遷的。
踢踏之聲自上而下,胖女人搬兩條長凳放在樓梯歇台下面逼仄地方,從旮旯裡抽幾塊木板鋪在上面,放好被子,掛罷蚊帳,將涼鞋扔在三人面前一語不發地走了。一陣嘩嘩的淋浴聲從那邊傳來,於軍趿著涼鞋,拿上洗漱用品過去了。
興國解開鞋帶竟然褪不掉鞋, 有些奇怪,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伸手一抹皮鞋終於掉在地上。除去襪子只見腳踝如泡粑一般肥碩,手指一按極富彈性,再看楚力也是如此,不覺笑了。
從坑坑窪窪的衛生間出來,於軍讓楚力拿牙刷牙膏,自己將臉帕抖開搭在蚊帳上,興國見於軍的腳沒什麽異樣便問原因。“你們的腳是站腫的。”於軍說,“為什麽不找地方座呢。”
興國無言,就當時火車擁擠程度根本沒有這念頭,也不現實。“這是不懂與人相處的藝術。”於軍說他當初也是站著,後來覺得不行,於是同鄰座那些人套近乎,一來二去就擠在
一塊坐了。
“沒有經驗還是吃虧,”興國歎道,“我們畢竟嫩了。”
“吃一塹,長一智。”於軍說,“站到什麽地方得位子座?”
“過長沙。”興國打起哈欠,鑽進被子同楚力共枕一頭,站了十幾個小時並未感到什麽,一旦躺在真正意義上的被子裡一種無名的舒適感難以言表,當於軍將兩人鞋子攏在一起準備入睡時已聽到蚊帳裡傳來細細的鼾聲了。
大沙頭的夜晚分外寧靜、醉人。珠江兩岸閃耀著瀑布般的彩燈,像銀河中的星星悉數在此燦爛群輝。江堤行人悠然自得,享受這美妙的夜色,茶樓、咖啡店賓朋滿座。娛樂廳弦歌不斷,賓館裡的商家大賈、經理老板在觥籌交錯中達成樁樁互利雙贏的合作協議,開心歡笑充滿對太平盛世的由衷讚美。一艘客輪嗚嗚長鳴,它在同這流光溢彩的世界道別,徐徐駛離碼頭消失在茫茫夜色裡。